但是舒清若没法儿喜欢,她惧怕这种红。
然而必须承认的是,尚左卿很成功,舒清若怕这种红,却绝不会动声色。
刚刚守在舒清若床边一丈远处的小太监尖着嗓子出去,招来轰啦啦一堆人。
舒清若平静而冷漠地望过去。
白霓在一群人的拥护之下,端庄而威严地走来,云衣华裳长装如静水泠波,云鬓高耸,金钗凤环,如仙尊王母之气,煞的人心生只配俯首称臣的心思。
肤还白嫩,万不可揣度出她竟是已入六旬的女人,双瞳深澈,是女人中少见。
此刻,端庄中却有一种急虑,还未至床榻边,她手已探向舒清若。
舒清若只瞪大了些双眸,不像害怕,但却不自然。
“绾儿,我的孩子。”
舒清若被白霓一下揽进怀里,不留余地,一手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拂着她的脸颊:“我的孩子。”
尚左卿给她看过白霓的画像,画中人已不俗,今见真人,更为惊艳。
她嗫嚅;“母皇?”
白霓认真地看着她,眼中不乏有心疼的泪水:“太医说你被人重击头部,生死难测,母皇这心中,几日来都如悬着斗大的石头,终见你醒来,心中感慨,实在难以言喻。”
舒清若却没有那样浓烈的感情,只淡淡的:“母皇,我没事。”
白霓欣慰一笑:“头可还疼?”
舒清若摇头:“只隐隐作痛,想来并无大碍,母皇大可放心。”
白霓:“天下大病,开始岂非都是隐隐作痛,你这孩子自小就爱逞能,这次却不能依着你的性子。这几日,你暂且住宫中,让太医再多做观察,直到一点儿痛觉都没有,我才可放心。”
舒清若无奈:“儿臣不孝,让母皇忧心了。”
“我们母女间,用得着这一层么?”
舒清若浅浅一笑。
恰此时,一个黄衫的男人疾步进来。
可,他却长得比女人还妖媚,嘴角的美人痣便是最好的铁证。
白霓的特侍之臣,空头衔侍郎,属于只领银子毋须操心的人,急切切地进来,白霓也不生气,只微微皱眉,皱眉中,还有一丝宠溺之意:“何事惊慌?”
张琰自然而娇媚地翘起兰花指,俯身贴近白霓,在其耳边低语。
仅仅几句,白霓微温的容颜立刻怒然:“放肆,这群愚蠢的大臣,又老又固执,眼光短浅,却甚喜长舌嚼污。
“往日种种朕只是懒得计较,他们倒却以为朕是躲避了?今日,就赏些颜色予他们!”
白霓一怒,这一金屋中的人,没有一个不屏息,更加谨小慎微,飘若尘埃起来。
舒清若自不会跟去,但却能听见请柬的老头子嗓音。
老头儿的嗓门儿很大,怕是知道舒清若在屋内,故意如此。
“陛下!永宁公主此次扮为月神往梵音山祈福,本该求得天朝国泰民安盛世昌明,然却引月神动怒,降黑魔神招魂公主,更遣冥府煞祸乱人间,老臣以为,此乃天戒,旨在为警醒陛下另觅储君,永宁公主实难当大国之任!”
一番陈词滥调,有意盖丑帽子在舒清若头上,听进耳朵里着实心烦得紧。
“放肆!且不说你一番论调有多荒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为朝臣,却闯后宫,眼中,可还有礼法?!”
老头子噗通就是跪下:“陛下,臣数晚得黑魔神托梦,永宁公主实乃杀星转世,杀气戾重,根本无情,若是不尽快扼杀势力,只怕只成洪流,难以再挡!
“陛下心忧永宁公主,数日已不早朝,臣实在急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白霓冷笑出声;“可笑,真是可笑,托梦?仅凭你虚无缥缈的梦,便要治我堂堂天朝储君公主之罪,你好是荒唐!”
“陛下!”
白霓已懒得再赐老头子一丝正眼:“你毋须再辩,高良,朕以往念你对朝忠诚,且三个儿子均已战死沙场,实该体谅。可难料朕欲退,你就越激进,根本不查朕脸色,只一味放纵!
“你扪心自问,永宁公主为储,立下多少功劳?何以你的奏折,只论其心狠手辣嚣张无情?
“走到今日,你到底是要我天朝得一明君,还是只为证明你是忠臣?!”
老头子泪眼汪汪,十分难以置信的模样:“陛下,我……”
“从即日起,撤去高良文君衔位,更待府中,不容出入,更不容任何人看望,让其思虑,何时想得透彻想了明白,再解禁还衔!”
“陛下!”
白霓弗然而去,高良已是被人按住,休想纠缠白霓。
于是这回廊中,便满是其哀嚎之声。
老来颜面,可谓丢尽。
舒清若曾听尚左卿笑说,三年前厥阴大肆宫天朝边境,攻势猛烈,手段残忍,从不收容投降的士兵,那样,一律绞杀。
高良为文臣,可他三个儿子却都是武将。
凤绾情为与凤武抢占功绩,以驸马之位诱得高良两个儿子争抢带兵临境御敌。
结果均惨死沙场。
高良从此恨透了凤绾情,对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无情为人深恶痛绝。
就如同白霓所说,他比所有人都更希望凤绾情早日如街上老鼠,十有八九,都是私心。
快到黄昏时候,舒清若在屋中实在太过无聊,可太医偏偏叮嘱不能吹风,所以花园凉亭,可见风景之地,她都休想去。
正看书看得头昏脑胀,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天而降。
稚嫩的,好似希望:“娘!”
舒清若闻声望去,一身锦缎绣裳的容摇星,此刻已顾不上世子的尊贵身份,只有七八岁孩童该有的轻快与激动,扑向她而来。
这个明媚的,灿烂的男孩儿啊。容摇星。
舒清若起身去迎,“母子”二人温暖相拥,一屋子的宫女都不禁嘴角牵起暖意。
“娘,你终于醒了,星儿快要担心死了!”
舒清若捏着小家伙的鼻子:“不许说那个字。”
容摇星嘟嘴:“娘,我真的好担心你,也想你。”
舒清若温声:“娘在梦中,也思念星儿。”
“母子”两个正在攀比谁的思念更深沉呢,一个说海,一个说山,那却没法儿比了,于是才有拌嘴的乐趣。
直到一个男子微微咳嗽的声音响起,舒清若才略过容摇星看过去。
是,他。
一脸的腼腆,恍然如梦。
舒清若放下容摇星,换手牵着:“你怎么过来了?”
顾若琛有些不知所措地眨眨眼,抿嘴,指甲紧张得嵌进肉中,这样羞赧的模样,舒清若以前,从未见过。
“来看看你,听说你在梵音山被人袭击,我很担心。”
舒清若静静地看着顾若琛,这是凤绾情绝不曾给过他的温情。
尚左卿说,在凤绾情心中,没有爱情。
她是胜过男人的女人,她所有无私没有理由的爱,除了容摇星,不曾吝啬给过任何人。
就连她第一任丈夫容诺,也不曾。
少女的初恋本该甜蜜而美好,凤绾情看中的,不过是容家在朝中稳踞的势力,她甚至从十四岁起,就打定了天朝江山的主意。
后容家参“反白扬凤”一案,得罪灭三族。
凤绾情甚至不曾为自己的丈夫求一句情。
这就是凤绾情,迷人又危险的女人,可正是因为如此,征服她,才是男人们最大的乐趣。
凤绾情深知他们的征服之路同时也是抛弃之路,从来只给他们希望,却从不让他们真的得到。
而顾若琛,不过是一个根本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凤绾情又怎会吝啬给他一次好脸色呢?
“我很好。”她清楚地看到因为自己目光的打量,顾若琛眼中蓦地泛起光。但她却那样心凉。
她最终,还是成了一个心甘情愿的替身。
顾若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是这样张皇:“那个,这是北漠一种寒草研磨成的草药,对各种头疼都有奇效,你吃了它,头应该就不会疼了。”
舒清若静静地打量着被顾若琛放在桌子上的白瓷药瓶:“什么头疼都治?”
说着,斜光扫向顾若琛。
“当然。”他笑,灿烂胜过暖阳,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是说后来的顾若琛吝啬在舒清若面前展露笑颜,后来,顾若琛几乎所有的笑容都绽放在舒清若面前,但是那样的笑容,却夹杂着许多忧伤。
不如眼前这般纯粹。
她比不出哪一个更可贵,却清楚地明白,后来的自己,沾了凤绾情多少光。
可她更痛的,却是凤绾情根本不爱顾若琛。
一个过早看清爱情认清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哪还会相信什么爱情。
爱情只在人脆弱的时候倍加光辉,接近无上,但,凤绾情强大得让人无法接近她的脆弱。
她明白单向追逐的痛,到底是舍不得顾若琛和她一样。
思量时候,她慢慢打开白瓷瓶,倒出三颗褐色药丸,微笑着,贴近顾若琛。
她清楚地看到顾若琛清澈的眼瞳中全然从容的自己,就像在雪山星空下,两人第一次近得鼻尖贴鼻尖,只不过这一次,惊慌失措的人,换成了顾若琛。
他当然要退,舒清若却轻轻扯住他的袖子,容摇星更是捂住了眼睛。
“公主……”
舒清若带点儿戏谑的笑容,将手中的药丸喂进顾若琛嘴里。
她的手指触到他绵软的嘴唇时,清楚又悲凉地感受到他在微颤。
好像下一秒就会昏过去了。
晕倒在她精心编织的梦里。
“好吃么?”
“嗯?”顾若琛几乎是立刻就吞了舒清若喂进他嘴里的药丸,然后慌乱的后退,一脸的茫然无措。
舒清若不无玩味之意地笑了:“看来很好吃。”
顾若琛困窘了一瞬,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按着嘴唇,开始有些警惕舒清若:“公主,这药不珍贵,但真的有效,公主若信得过我,就吃两颗罢……反正,公主也试出来它无毒了。”
说着,就要走:“顾恒告退。”
舒清若当然不会拦着他了,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却有一种荒凉的感觉。
她在干嘛啊,顶着顾若琛心上人的皮,搔首弄姿,卖弄调情。
呸,我舒清若看不起你,SH。
可,她就是情不自禁,更是要惩罚自己和顾若琛而已。
“娘,恒哥都走远了。”
舒清若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容摇星:“你怎么和他一起来了?”
容摇星弱弱的:“在宫门遇见了,就一起进来了呀,娘,我觉得恒哥这个人挺好的啊,你是不是也想通了?”
小孩子总是那么天真。
她拍拍容摇星的头,并不回答,又陪他玩儿些捉迷藏一类的游戏,总算将之哄睡了。
三日后,她终于出宫回府。
走下马车,门口的光景着实吓了她一跳。
十几位白衣男子,真的就如同现代选秀节目中足以出道的男团,甚至level更高,总之各具风采,一个个亭亭玉立,都待她归呢。
苍天,这就是凤绾情府中的门客?
琴棋书画剑术功法她无从一眼看出,但是帅,她倒是尽览眼底。
她本以为自己被尚左卿折磨一通,本会无欲无求,再也不会有见色起意的念头,谁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狗还是改不了吃屎。
但是好歹,她学会了不动声色。
于是在这些几乎类似于“嗷嗷待哺”的婴儿看来,他们伟大而神秘莫测的公主殿下,自走下马车无意览过他们一眼,一如看见芸芸众生,瞥过,就算了,然后威仪端庄,矫健的步伐,走进公主府。
男团跟着。
天知道舒清若心里也笑出坐拥天下男神的经纪人的猥琐的猖狂。
然后,欲进正殿,却从门内迎出一风骨不同的男子。
舒清若看到他,曾经积压的怨气却难以发作,只化作一个清浅的微笑;“除了谢允,其他人都退下。”
“是。”男团齐答果然散了。
还剩两个小丫鬟立在舒清若身后。
尚左卿说过,谢允是凤绾情最亲近的人,或者说,他是比凤绾情还了解凤绾情的人,只要混过谢允这一关,就算成功了一半。
谢允此时正含着深情,定定地凝望着她,好久好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越矩一般,颔首谦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