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只是浅浅的一笑:“这几日虽然在宫中歇着,但却觉得比什么时候都累,本宫我着急回府,竟然只念着踏实的睡一觉。”
谢允莞尔:“公主安心歇息,有谢允为公主守着。”
舒清若笑着,心中却酝酿着一句足以伤透谢允的心的一句话。
门窗闭上,两个小丫鬟守得远远的,谢允却在床榻边上,此时正为舒清若掖着被子角。
“谢允,有的时候,本宫真觉得你就像我的影子。”
谢允愣了愣,掖被子的动作慢下来:“公主此次在梵音山受惊,变得些许善感起来。”
舒清若笑笑:“当然了,这一次,本宫差点儿真的就死了。”
谢允伸出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公主,千万不要这么说。”
舒清若侧躺着,眼神儿幽迷却异常神澈:“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哭么谢允?”
她定定地看着谢允,期待着,真正的凤绾情也许根本不会在意的回答。
“公主救下谢允的那一刻起,谢允的命就是公主的,如若公主真的有了不测,谢允也愿追随公主而去。”
舒清若伸手去,将谢允耳畔一缕青丝缠绕在手指间,嘴角是戏谑又高傲的笑意。
谢允惶恐着,亦惊诧着。
只有半刻,谢允便已觉出眼前的凤绾情些许不同。
似乎更魅人了些,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真的么?”
谢允没有被质疑后的羞愤,异常冷静:“公主不信我?”
舒清若的手顺势抚上谢允的脸颊,只是轻轻的触碰,谢允却惊鄂不已,慌乱得想逃。她差点儿笑出声,看来在凤绾情面前,所有的男人都是一副一模一样的受宠若惊姿态。
也许,凤绾情等的,便是一个不怕她的人?
“你明白,本宫不信任何人,本宫只信自己,信自己的判断。”
谢允读出舒清若严重那股子凉薄冰冷的往意,那样熟悉,又无比心寒:“公主在怀疑此次梵音山遇刺一事?”
舒清若笑笑,指尖滑开谢允白皙的脸庞,落在锦被上:“水月洞,雪华堂,懿和庙,这三处分立梵音山脉间,本宫真的在哪里,若不是被泄出去,那些刺客就算再胆大妄为又何敢那般胸有成竹?”
“公主怀疑自己信任的人中出了问题。”
“帮我去查吧,许桓执,本宫这次的行踪,若算有人知道,他的嫌疑最大。”
谢允没有马上应下,只是不解,凤绾情此次的行踪他都不明,为何会告诉许桓执,同为公主府门客的许桓执?!
“怎么了?”
谢允回神,摇头,但心不在焉:“公主放心,谢允一定查清楚。”
舒清若阖上眸子,不消多说,是真的要入睡,声音也轻下来,像累了乏了,索要一杯清茗:“若查出可疑,不用请示了,直接活埋了罢。”
谢允愣了一刹那,他从不会让凤绾情意会到自己的错愕:“是。”
于是退下,却步步回头。
舒清若在他走后便打开了眼睫,拧着眉想了很久,却怎么也绕不开自己不是个东西这种想法。
她陷入了两难,一种困死自己的两难。
一边是不亚于地狱修罗的尚左卿虽然不徐不急,却足以让她提心吊胆的胁迫,另一边,就是她现在面对的这些形形色色。
恐怖如斯,上至女皇朝臣,下至这些门客以及星儿。而她看似应对自如,实则怕得要死,真的是错一步误一个字,后果便不堪设想。
将凤绾情顶替得毫无破绽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出路——稳住尚左卿,更瞒天过海,保住自己的小命。
舒清若猜尚左卿一定有很深很久的计划,毕竟他最终的目的是让天下与凤绾情失之交臂。
但就目前看来,凤绾情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尚左卿就算想捆绑住她让她一点儿点儿失势,也需要时间。
这时间,对舒清若来说,就是想对策给这个尚老狗痛击的倒计时。
~
“不错不错,惟妙惟肖。”
舒清若仔细打量着铜镜中云鬓高嵩钗环相坠的丫鬟,她的身量本就与舒清若无差,脸部的轮廓更是酷似舒清若,装扮起来,全然不费功夫。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个丫鬟和凤绾情几乎一模一样。
乍见无差,细看,自然比不上金枝玉叶高贵。
有时候必须承认,高贵的人,并不是简单的,金银珠宝的堆积。
凤绾情为得政,手段够硬,也够毒辣,害死过不少人。
她如今站得有多高,毫不夸张的说,在她的脚下,就有多少尸骨。
所以提心吊胆,身边的替身总是备着二三个,蒙混个眼。
丫鬟随时随地无时无刻不拘谨,哪怕舒清若此刻“舒清若本性”爆发,小丫鬟也还是不敢笑一下。
她觉得郁闷极了,便吩咐:“我已吩咐了,今日身体不适,只习书休息,胃口不佳,更不会用膳,断然不会有人敢进这屋子。
“你谨记本宫嘱咐你的去做,什么时辰习书,什么时辰梳洗,什么时辰入睡。倘若有人没有眼色非要见,记下他的名字,记不住名字就记样貌,再让谢允先生拖住那人,等本宫回府。”
小丫鬟忙点头:“是。”
舒清若正想恶意让她重复一遍,索性白眼一翻懒得去计较。便钻进床下的地道去了。
一直通到公主府后的冷街,丈宽的冷街,几乎没有小巷子,只有此处开一道窄窄的巷子,作为密道的出口。
巷口,是静候她多时的吟左门死侍——鬼月。
传闻中七月十五鬼节红月,地府门大开,红月为引,她背赐名鬼月不是没有道理。
清爽的高马尾,玄衣护腕,窈窕身姿,飒逸胜男子。眉眼间冰冷得几乎冒出寒烟来,可若仔细分辨,不难看出那悄悄隐匿,但却并不惧怕被发现的,对这世间的恨意。
以及,唯一一抹留念。
凤绾情就是那抹留念。
对吟左门死侍来说,她们十六而成人之年认定的主人,就是她们对这世间唯一的留念。
吟左门,绝对是连凤绾情也好奇却十分敬畏的地方。
舒清若用假泥稍稍垫高了自己的额头,又在脸上点了许多斑,右眼染出一块儿吓人的大胎记。
只怕这样会适得其反,所以,戴着面具。
双重反常则会巧妙得化解一身的疑点,诚如尚左卿所说,总之,舒清若一直佩服得很。
她要去见一个人,尚左卿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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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绮罗。
不愧是让满月楼经常挂在嘴边的红楼,气势和排场真不是一般地方可以比的。至少在一百丈外,舒清若已经能听到从艳绮罗中发出的嬉闹之声。夜间灯火都幽迷,这条街唯独此处还璀璨的如同白日里一样。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严重迸射的,却是一种全然平常的欲望,他们好似将人生来就是欲望载体这件事看得异常透彻。
艳绮罗有五层,舒清若只扫过一眼,便背着手走近。
很奇怪,并没有女人招揽她。不是他戴面具太吓人,人家艳绮罗门前根本就没有姑娘。
老板娘可是懂得,想来的人呢,不用招揽,招揽来的呢,只能是麻烦。
但是舒清若进去了,自有如花似玉的姑娘扑上来,尽管,她的脸上一张面具。
舒清若微微回头看鬼月,鬼月走近在舒清若怀中逐渐放肆的女子,袖中的匕首不动声色地抵在那女人的腰间。
她一瞬间便懂了,马上识相地退开。
舒清若往里走,直到快上楼梯。
一路来走开了四五个女人,别的姑娘也就不会再往上扑来了。
舒清若往上走,静静地往上走,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诡异的眼神。
果然,艳绮罗名义上只为一个寄宿红尘女子的红楼,实则,就是这京都里,最大最嚣张的情报点。
在二楼与三楼间,她终于被老鸨叫住,不同于满月楼已入迟暮的老妪,艳绮罗的老板娘,是个风韵有致的女人,红唇欲滴,身姿娉婷,容颜姣好。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艳,但说她出淤泥而不染,有一种红尘女子没有的风骨,也不是溢美之词。
“这位公子是来艳绮罗找人的罢。”
洛漪与舒清若擦肩而过,随后顿住脚步,只等舒清若回头。
“是,不行?”
洛漪笑笑:“当然没问题呀,公子要找谁?不若告诉我罢,让我为公子引路。”
舒清若转转眼珠子:“也好,你带本……公子去找梦茹姑娘。”
洛漪的眼睛向鬼月的右手瞥过一眼,然后笑得十分真诚:“那可得让公子失望了,梦茹姑娘从不接客,公子若是想见,每月逢十,再来艳绮罗罢。
她故意顿了顿,好像是在等舒清若的反应:“不过,公子切记来得早一些,否则艳绮罗人满为患,如日增势的相思可就得再重一层了。”
舒清若坚持:“要什么价,梦茹姑娘才肯接待本公子?”
洛漪笑了,不无轻蔑之意:“除非,公子能摘颗星星下来。”
舒清若看洛漪这丝毫不怕得罪人的样子,已是明白,看来,这梦茹的威名与地位,诚如尚左卿所说。
若真是一位歌姬那么简单就好了。
舒清若:“这么说来,是有位能摘星星的公子,在护着这梦茹姑娘了?”
洛漪笑而不答,反问:“公子初来京都?看着也阔绰,何以耳闻这么闭塞?”
舒清若装模作样地看看身后的鬼月,诚恳:“还请姐姐解惑。”
洛漪笑着,手搭上舒清若的肩:“这梦茹姑娘是四皇子心尖儿上的人了,公子可千万别再打她的注意了。不过,我这艳绮罗别的没有,姑娘倒应有尽有,公子喜欢梦茹姑娘哪一点?我都能找出更好的来。”
舒清若点头,诚恳:“我喜欢……梦茹被四皇子喜欢这一点。”
洛漪:“被……公子,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哪。”
舒清若当然摇头:“我就是开个玩笑,即是皇子的心尖宠,当真不是我能高攀的。”
洛漪满意地点头:“那,公子信我么?让我为公子安排?”
“当然好。”
~
很久没有人这么无知而来打听梦茹的事情了,洛漪在一间厢房夹间后站着,掀开红到诱惑的纱幔,若有所思地盯着此时左拥右抱的舒清若。
奇怪就奇怪在,偏偏来的两个人还都是女的。
这是何如?
一个白衣的姑娘莲步而来,贴近洛漪,低声:“已派人去皇子府打招呼了。”
洛漪点头,挥手:“去罢。”
也要走,但不安地又朝舒清若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倒还卖力地喝酒吃菜调戏身边的女人。
正要走,忽觉不对,退回来四下打量,但是的的确确,一直守在舒清若身边的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洛漪看鬼月第一眼就知道她常年习武,而且内力深厚。但还是没想到,自己只和身边的姑娘一句话眨眼功夫,她就无端消失了?
恨恨地追上白衣姑娘:“再加派人手守住梦的屋子,尤其警惕跟在这面具人身边的那个。”
“是。”
……
舒清若虽然不是火眼金睛,但也是不瞎,待洛漪走开,她便不动声色地开始肚子疼。
“公子,你这还没吃多少喝多少呢!”
舒清若笑着:“你们看我这羸弱的样子,矮五寸的身材,能有多大的肚量?就放我去茅厕一趟,乖乖等我回来,乖哦。”
成功从四个会吐丝功夫的姑娘的魔爪中逃出,疾行于走廊间。
贴着墙一边走得飞快,只回头望了一眼会不会有人跟踪而已,再回眸,偏巧就和拐弯的醉鬼相撞,恨得她恨不能一脚踹在那家伙的命根子上。
谁知定睛看了一眼这个捂着胸口做痛苦不堪的样子、明显是有讹人打算的人,她又惊又愤,更想砸墙。
他奶奶的顾若琛,居然真的会逛/窑/子!!
那日尚左卿那么说,舒清若只以为那是尚左卿为了让她死心的一种战术,说白了就是尚左卿的嘴炮。那时,舒清若笃定自己还是很清楚顾若琛的人品的,没想到钟心凤绾情不假,年少风流也不假??
舒清若可真是呵呵了。
狠狠白了他一眼,虽然他正垂着头,根本领略不到这股深沉的鄙视。然后她抬脚就要走。
难料难料,顾若琛只有一点和后来的他一模一样,那就是——难缠!
他懒懒地靠在走廊拐角处,大手拎着一壶酒,另一只手,自然调//戏,啊呸,滞留舒清若好索要银子了。
“干什么?!”一时情急,她忘了刻意压嗓子,有些失措,顾若琛也跟着蹙眉——这声音,怎么耳熟?
“这位兄台,你撞了我,怎么一句道歉都没有?”
舒清若假意嗓子不舒服,咳嗽两声:“你撞了我,你怎么不道歉?”
他笑,好看的眉眼弯弯,额前软润的青丝覆挨着脸颊:“兄台,不带你这么耍无赖的。”
舒清若哪能受得了他撒娇,若只是来寻开心的,她真的会继续和他无赖下去,反正,但谁的脸皮更厚,能坚持到最后。但是今天真的是有任务在身,于是软了语气:“这个给你,能换一坛酒了,就这些了,要是还要更多,明天你还在这里等我,我一定给你。”
耍无赖的顾若琛懵了,他本来,还真的只是和她开个玩笑的。
可是,她看着也不蠢啊,何以明知被坑还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