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琛定定地望着舒清若手心里那块只是随意带在身上的玉佩,微微笑:“兄台,我突然改主意了。”
“你没完了是不是?!”
可惜鬼月被她支开了,否则一定教训他一顿。
“我只是觉得和兄台投缘,想喝兄台喝两杯。”
舒清若愣了愣,仔细打量自己,是一身男装没错啊,难道被识破了?!不然,一个男人,调戏另一个男人??
“你滚。”
舒清若愤愤,却没想到这下子脱身容易得很,见顾若琛没有跟上来,她反倒还心虚了,走开几步回望,顾若琛依然怠懒在拐角那里,彼时正仰头痛饮一大口清酒,绝美的下颚线和如神灵馈赠的侧颜都被舒清若览尽眼底。
只有短短一刹那,舒清若却觉得足矣。
~
舒清若装作醉醺醺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推开一扇厢房的门,屋内香气迷人,异常迷人,不是自然的香。
女人正在铜镜前缓缓梳着自己乌黑的头发,窥见舒清若,轻轻一笑。
舒清若倒心虚,走近几步,将酒壶放在桌子上,又环视这屋子一圈,她险些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红色纱幔后面,琉璃榻鸳鸯枕,一个看着明显肥胖过度的男人,睡得很沉,但呼吸很均匀。恐怕都是这屋内异香的功劳。
“来了?”
舒清若坐下:“尚老狗让你转告我什么?”
女人长相极具魅惑,是不知世的纯情少年郎和偏爱老牛吃嫩草的老男人都偏爱的那一类型。
也许是因为她替上尚老狗卖命,所以舒清若并不会对她露出友好。
气势她真正想问的,是尚左卿为什么让自己打着找梦茹的幌子,却是和眼前这个女人接头。
说实话,打个幌子不难理解,她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是拿梦茹当幌子。
这分明是引火烧身。
舒清若猜,凤轻澜的人马,明里暗里,恐怕不久就会将这艳绮罗围得密不透风。
女人走到舒清若对面坐下,能让她很明显地感觉到那股进门就刺鼻的香味更要命了。
都说顶风十里骚,没想到香气传出去,威力一点儿也不亚于……
“叶婉虞是颗好棋,先生希望你好好利用她。”
舒清若:“凤轻澜?”
女人微笑:“更准确的说,是凤轻澜和叶沧。”
凤轻澜就是四皇子,传闻中不学无术放浪不羁嗜酒养姬又玩世不恭,然后又十分浪漫主义地,钟意而痴情一个红楼姑娘梦茹。
当然,如果白霓同意这门婚事,亦或者梦茹也喜欢凤轻澜,结果肯定美好,但也就此没啥看头了。
一切纠缠与狗血,就是女人嘴里让舒清若好好利用的叶婉虞,巧得很,就喜欢所有人眼中的混世魔王——风轻澜。
叶大将军就这么一个女儿,独一的宝贝女儿,为了女儿,略施小计,凤轻澜就不得不为保住梦茹的命而娶叶婉虞。
这故事,尚左卿说给舒清若听的时候,只让她在心里大呼“远古版八点档狗血剧”。
女人说叶婉虞是那颗棋,颗舒清若却觉得,尚左卿并没有放过梦茹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女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起身:“那就不打扰你了。”
女人娇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公子,不再多待一会儿么,那家伙睡着了,人家还没尽兴呢。”
就算知道女人只是装的,舒清若的身上也还是一阵恶寒,加快了脚步,将房门打开一个小空,钻了出去。
一抹浅蓝色的影子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
顾若琛欺身压过来,提酒壶的手撑在墙上,很自然地将她环在自己的气息之中,眼神眯眯的,嘴上却挂着一副极力挤出来的诚恳的笑容:“兄……”
舒清若捂住他的嘴巴,拽着他快步乱走,一通乱窜,总之,离开那个房间就对了。
要是让房里的女人,亦或者守在门外不知是哪里势力的眼线盯上顾若琛,她……
总之她就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对了。
“兄台,你的手,好软,”舒清若忽然顿住,不知为何,被顾若琛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的话惹得脸红,“而且,好小。”
舒清若缩回自己的手在袖子里,踮着脚狠狠拍了顾若琛一下:“你变态吧你!”
顾若琛笑笑:“遇见你就觉得奇怪,你干嘛一直戴着个面具?”
“我……我貌甚丑,遮一遮,怎么了,犯法?!”
顾若琛摇头,像个小机灵似的撑着下巴分析:“不对,一般说自己丑的人哪,都谦虚,你肯定不丑。”
舒清若环抱着自己:“我说你,来了这里不应该找两个姑娘陪着你玩乐?干嘛死缠着我一个大男人?
顿了顿:“就馋那二两银子?!”
顾若琛无辜:“兄台怎么知道我一定没找……哎,兄台你又走那么快干什么啊?”
麻利儿追上舒清若,脚尖恨不能怼人家脚跟儿上,觍着脸:“我就是觉得兄台投缘,想交个朋友。”
舒清若顿住,毫无悬念,顾若琛撞在人家身上,但是很轻。
她转身,面具下的眼神暗藏一种微妙的感情:“你缺朋友么?”
顾若琛轻轻地点头,但是又摇头。
舒清若的眉头蹙了蹙:“你喝醉了么?”
点头……然后,摇头。
舒清若轻笑一声:“行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刚转身,身后的顾若琛便十分自然地趴在她后背上,双手环着她的脖子。
老天爷,她差点儿没从楼梯上摔下去。
苍天可鉴日月为证,她说得“送”,只是怕他神志不清找不到回府的路引他一层,不是,不是现在这样子啊。
她当然不介意他这么亲近自己,不管是不是察觉到她就是“凤绾情”,但是,要她背一个一米八将近一米九的汉子走几条街送他回去……想疯了罢。
“你,你松开。”
顾若琛的头紧紧靠着她的,晃了晃,在摇头,头发扫在舒清若脸上,……
“兄台不适说送我回去的么?”
舒清若恨恨地翻白眼:“我特么能背的动你么!真的请你仔细瞪大眼睛看看我这矮你五寸的身材好么,你自己都说我手小,人能高到哪儿去,力气怎么可能大?!喂,我说你……”
“干什么的?!”
“拿下都拿下!”
舒清若使劲儿掰着顾若琛的手腕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闹事的声音,几个汉子的叫喝还没有30秒,直接抄家伙就开打了。
艳绮罗里很大,舒清若和顾若琛站得这个地方算是艳绮罗的一个边角。
刀剑相撞的声音引发了普通客人和姑娘们一声更比一声高的救命,场面顿时显得很慌乱,往什么方向跑的都有,这个时候,也没有脑子想什么是死路什么是生路了,不待在原地,就有生的可能。
舒清若看清了在混乱中,有三路禁军为了稳住打斗,从三个方向聚拢而去。
有一支,正是出自他们两个脚下。
“快走。”
舒清若拉着顾若琛挤过慌乱朝楼上跑的人,打算从入口跑出去。
认准这个方向对应的那扇门跑出去的人并不算少,舒清若就打算混在其中拉着顾若琛出去就完了。
谁知道……
凤轻澜恐怕本来是急切地要去见他心尖儿上的梦茹姑娘,那样倒好了,谁知道他一双丹凤眼不仅妖媚,还特么精准,人群慌乱,还真就锁准戴面具的自己了?
“戴面具的站住!”
一声清灵的声音响起,守在外的禁军的鹰眼一时间都蹦出锐利而凶锐的光,如四面八方的利箭一样,将舒清若包围住。
关键是此情此景顾若琛这大傻个子还倒在舒清若肩头晕乎着呢。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舒清若的心都纠起来了。
而她有感觉,躲在暗处的鬼月,恐怕也只等生死关头的那一刻。
难料……
凤轻澜竟是一把将舒清若肩头的顾若琛捞起,十分嫌弃地拎着他的衣袖,皱着鼻子,好似十分嫌弃顾若琛一身的酒气,然后扬了扬下颚:“你可以走了。”
舒清若一脸惊恐,然后垂着头,不动声色地放粗了声线:“是。”
“等等……”
好死不死的,舒清若的腰带被顾若琛扯住了,惊诧的人当然不止舒清若一个,凤轻澜的表情要多不可置信,就有多不可置信。
“兄台,不适说送我回家的么?”
舒清若十分苦涩地笑了,真的,求你了,顾若琛,你可别再坑媳妇儿了好么!
凤轻澜翻着白眼吐槽:“什么酒品,一喝醉跟着谁都能跑啊你,我说顾恒,你就不怕你拉的这个,是个人贩子?!”
舒清若苦笑,忙摇头,这话说的,不能把所有丑人都想得那么邪恶罢。
固然恶人都丑陋。
顾若琛固执地摇头,固执地不肯松手:“不可能……不可能……”
千万不要以为顾若琛此刻是多么激动地在为舒清若辩驳,他此时此刻的语调,和“一只羊……两只羊……”其实真的没什么区别。
凤轻澜好看的面庞竟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真服了你——你们两个,不对,四个,送世子回府。”
“是。”
舒清若抿抿嘴,十分诚恳地望着垂着脑袋一晃一晃的顾若琛,竟有点儿萌,也有些好笑。
凤轻澜命令完那四个人,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舒清若面具下的眼神,觉得很有意思:“既然世子相信你,你就送他回去罢。”
被凤轻澜松开的顾若琛就像软了骨头失了力气,更像个一心缠着睡觉而且已然困得不行的小朋友,几乎是跌进舒清若怀里去的。
像是抛下了所有,所有的负担和心事。
“爷请放心,我一定将世子平安送回去。”
顾若琛跌进舒清若怀里的一幕差点儿让他没眼去看:“竚宁世子府。”
“是。”
于是扛着顾若琛,跌跌撞撞地上路了。
舒清若看顾若琛迷乱着步伐,似乎只想贴在自己身上,最好原地躺下,不禁抿着嘴笑了。
顾若琛,你也感觉到是我出现了么。
你深埋的伤感,强装的阳光,却从心底里晕出来得善良,我全部都看到了。
如果,是我这个“凤绾情”温暖了你的心,那么,七年以后,你满腔的爱意和煦暖的宠溺,就不是错付。
~
“啊!我的孩子!”
“不要,不要,我们是无辜的!”
……
凄厉得灼心的嘶喊和求饶,舒清若走在火光里,脚下蒸热得让人就像要融化,大地在烧,花草在烧,雕梁画栋,也在烧,滋滋簇簇的声音,像有蚂蚁在挠着心窝子。
可是,不对,不对不对,挠着心窝子的,是那句我的孩子。
她也有孩子,她就是在找她的孩子啊。
“娘,娘!”
忽然的,就像是窒息了一样,舒清若惊醒。
——是那个梦!
时隔那么久,又是那个梦,和在片场睡着而做的那个梦一模一样。
不敢说一模一样,这次,只是一个片段,没有射箭,也没有谢允,只有公主府在火海中,却束手无措。
瞳孔终于聚敛,守在床边,此刻担忧地瞧着她的谢允,一身水蓝色长袍,儒雅而具风骨。
少年的他,原来美得还有三分率真和刚毅。
“公主,做噩梦了?”
舒清若缓缓动了一下,说实话,凤绾情这种一夜不翻身的习惯哪,刚开始真的是要了舒清若的老命。
但她不动声色,缓缓点头:“什么时辰了? ”
谢允柔声:“快过卯时……”
舒清若眉心一凛,厉声:“什么?!”
谢允只微微有异色,开散而有秩地守在屋子里的丫鬟们可被舒清若这一声吓坏了,忙不迭地都跪下去。
“为什么不叫醒本宫?!不知道本宫今日还有要事?若是耽搁,你们有谁能担待!”
谢允本就屈跪在舒清若身前,此时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公主息怒,几个丫鬟本是要叫您,却见公主面有狰狞之色,更是怎么唤都唤不醒您,万般无奈,才找到我……”
“是你唤醒了本宫?”
谢允微微一笑,不卑不亢:“也许是巧合吧,我想起公主曾说过最喜欢听谢允哼唱紫陌水乡的小调,每每听起,总是心神都安宁下来,便守在床边哼唱了几句。”
舒清若暗暗揉着眉心,蹙眉不展。
谢允啊谢允,看来尚左卿说得果然不错,你这里果然是最难缠的。居然这么不动声色地试探。
“这一次赏在谢郎君的面子上,只予轻罚,若下次在卯时叫不起本宫——你们姐妹情深,就一起上黄泉罢。”
“是。”带着怕到极致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