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恃宠而骄
十月雪2020-06-18 23:076,029

  叶大将军的夫人余氏生前极信佛,兴许是敬生死轮回,唯恐挚爱的丈夫手下亡故不计胜数的亡魂,怕他入不了轮回,亦或是会在地府受苦难,所以敬佛奉佛吃斋持戒……否则也许叶大将军还能再多个儿子或者女儿。

  余氏的佛心对叶婉虞影响也是颇大。

  最怕的就是人看得开了,那样什么也不怕了,还有什么好对付?

  舒清若这次算是碰碰运气。

  此行是念慈庵。

  其实叶大将军的立场,一直都在女帝一方。女帝既然在自己的子女中最看好凤绾情,叶大将军自然也会不留余力地助凤绾情上位。所以即使叶婉虞和凤轻澜成亲,凤绾情也从未打过叶婉虞的主意。

  舒清若有些开始怀疑尚左卿的目的。到底是不是如自己一开始想的那样。

  不同于别的庵庙,念慈庵四周遍布皇城禁军,戒备森严。庙宇纳入世人,可禁军,早先一步,只认达官贵人。所以此处清净。并非说所有的庶民都乃喧嚣之辈,但若有喧嚣的地方,必然黎民云集。

  山门前有九步阶,是人间的九戒九嗔。

  同行人都候在山脚,随舒清若进寺的,只有两个衣衫朴素的小丫鬟。

  然而在山门前,两个小丫鬟也被师太劝退了。

  “你们先下去罢,本宫一会儿便出来。”

  “是。”

  舒清若吩咐完,正准备进寺,却发现师太正盯着她看,一种无端的,空洞却又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舒清若像是被这种伟大的眼神看穿了一般,无限心虚,几乎想陷进地里去,穿过岩石和岩浆,堕入噩梦一般的轮回,心甘情愿地去接受因为懦弱和自私,应该接受的惩罚。

  “师太是觉得本宫也不该踏进这山门?”

  师太只是摇摇头,微微笑,然后,转身面向山脚,像是等待所有怀着一颗诚心前来的人,又像是秉持一颗劝退所有心怀不轨者空扰佛门清净的心得静世佛陀。

  舒清若停顿了一会儿,师太没有回答,就是蔑视她的问题,也许,这就是答案。

  她惹不起眼前的“凤绾情”,却不能因为自己的正义之骨活活坑害这整个念慈庵的尼姑,所以她的背影,才显得伟大又可悲。

  叶婉虞喜欢在余氏生前一直跪拜的那个浮生堂内聆听尊世活佛讲经,她总是这样,时而一坐便是三四个时辰,如是她的性子就无争无抢地像水一样。

  舒清若猜,她依旧每天坚持去佛堂,就说明即使她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是温润的潭水,但也只有她知道,她的心境中,还暗藏着太多的汹涌和波涛,折磨着她,几乎痛不欲生。

  妒火?

  还是别的?

  至少在舒清若这里,她浅薄无知,能看到的,就只有妒火而已。

  活佛参禅讲经的声音真如温水,涓涓流淌过人的心房,无论尘世中多少伤多少悲凉,在这里,通通都被暂时地抚愈了。

  就算踏出那空门悲还是悲喜还是喜,至少,人生多了些不一样。

  舒清若在叶婉虞身边的蒲团下跪下,渐渐的,渐渐的,意识像是模糊不清,竟有一种置身草原的错觉。羊群,青草,低垂的星空。

  没想到活佛讲经这么厉害。

  却听活佛缓缓开口:“施主,请秉定心神,勿要神游。”

  舒清若尴尬地扯着嘴角。

  一个时辰后……

  活佛还在讲。

  又一个时辰后……

  舒清若的脚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活佛,还在讲。

  再一个时辰后……

  舒清若很奇怪,这活佛基本没停过,嗓子怎么就能不冒烟?

  又又一个时辰过去。

  活佛终于讲完今天的法,和这唯二的听众谦卑地道别。

  今天的大好时光啊。

  舒清若心里突然有一种很鬼畜的想法,这叶婉虞每天八小时在寺庙里,还能有几分钟陪在凤轻澜身边呢?她当然不赞成女人围着男人转,但也着实没必要走到极端啊。

  她甚至怀疑叶婉虞不是来寺庙里听经悟禅的,是来折磨自己,以此达到微弱的,折磨凤轻澜的意义。

  或者是破罐子破摔反正已心如死灰?

  总之,舒清若看见她的正脸时,就是这样的想法。

  她很素雅,素雅得高贵,但是憔悴,这种憔悴又诡异地点缀着一种“物以稀为贵”的梦幻。

  说白了,就是眼前的叶婉虞只给舒清若一种感觉,那就是凤轻澜看不上她,一定是凤轻澜眼瞎。

  没得救的那种。

  “永宁公主。”叶婉虞微微欠身,浅浅的一笑。

  “要见四皇子妃真是不容易,本宫的腿,只怕已酸麻得得让你扶我下去了。”

  这是凤绾情的性格里吸引男人的至关重要的一环,直率真性。虽然不知道在叶婉虞这里好不好使。

  叶婉虞真就伸手扶住舒清若了:“公主这次找婉儿,想说的,是和轻澜有关罢?”

  舒清若笑笑:“婉儿冰雪聪明。”

  叶婉虞低头:“也没什么,若是别的事,公主恐怕直接就请我入府了。”

  舒清若望着身前的佛像:“叶夫人在世时,终日祈福念佛,恐怕她最大的成就,就是培育了一个你这样聪明知世却不世故算计的女儿。”

  叶婉虞笑得很勉强:“公主想说什么,请直说罢。”

  “倾国倾城我见犹怜,难怪四哥会将你在心里埋藏得那么深沉。”

  舒清若清楚地看到叶婉虞的手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颤动:“公主在说什么?婉儿有些听不懂了。”

  凤轻澜痴爱梦茹的风流故事,在凤轻澜被迫娶了叶婉虞之后,在京都几乎传得又广了一圈,而且在众民心中又沉重了一层。

  凤轻澜的生母,曾为贵妃,是女帝的知遇恩人,所以对待一位恩主的儿子,女帝总是会放纵一些。既在凤轻澜嘴里得知叶大将军着实欺人太甚的做法,对于凤轻澜的以牙还牙,更是视而不见。否则梦茹光是在白霓那一关,恐怕早就死去不下千百遍。

  凤轻澜的做法的确是痛击了叶大将军的老脸,可也实在伤透了叶婉虞的心,所以她的破罐子破摔和心如死灰,不是没有道理。

  舒清若轻轻拍拍叶婉虞的肩膀:“我的傻嫂嫂,四哥自小与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深居宫中,有一些想法,自然是你们这些宫外人很难理解的,但是同为手足,我们却再清楚不过了。”

  “什么想法?”

  “对于挚爱,要不动声色地深藏,最好,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很讨厌他很恨他。”

  叶婉虞苦笑:“这的确很难理解,为什么呢?喜欢一个人全心全意对待她好多么容易,那样假装,时间久了,恐怕自己也会忘了初衷罢。”

  舒清若缓缓地道:“为什么呢,也许,他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罢。”

  说着,不无邪魅意义地一笑。

  叶婉虞浅色的瞳孔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舒清若,说不出话来,而手紧紧交握在小腹前。

  “其实,嫂嫂应该比任何人的体会都深罢,四哥对你,一定有常人难以察觉、却是深刻到骨子里的感情。”

  叶婉虞:“公主到底想说什么?”她问完,像是觉得自己很可笑一样,苦苦地弯着嘴角,眼神讽刺,盯着门槛,“他对我深刻的感情,除了恨我,讨厌我,他还有什么感情……公主,如果您是存心来寻婉儿开心的,倒真的不必了,我已经很痛苦了。”

  舒清若歪歪头,并不能将叶婉虞这种感情感同身受:“看来四哥伪装得真好,瞒过了嫂嫂,不过也应如此,不然何以能瞒过那些人。”

  叶婉虞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舒清若,但是那种好奇显然没有这个话题带来的痛苦剧烈,所以叶婉虞选择略过去:“公主,天色也不早了,我们相约下山回府罢。”

  舒清若点头:“当然好了。”

  她让叶婉虞走在自己身前,不禁有些泄气,看来光打嘴皮子仗是没什么意义了,她得来点儿实际的才行。

  ~

  酉时。

  彼时京都的大街小巷正褪去暑热,氤氲着小吃小摊温暖的烟火气,碧落如染,深湛透彻,漫霞绚云,美不胜收。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前缓缓停下,舒清若刚被小丫鬟牵下马车,一个青衫的少年便跳到舒清若的眼前来,着实让其心里受惊了。

  不过面无异色,大脑更是快速检索。

  在凤绾情的生命里,胆敢这么没有规矩地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也实在没有几个了,加之尚左卿都曾让她记过画像,所以不难想起,眼前这个看着不过刚满十六的少年,是连清。

  是她府中的门客,是个武客,进府不过三个月,性情率真,想法单一,行为孤僻很难服从规矩,但剑术一流,传闻中不入世剑圣最得意的天才弟子。

  凤绾情很明白这样的人,不是为己成利剑,就会成最锋利的刀为敌人所有,所以连清根本不会知道,凤绾情当时给他的选择,不是何去何从,是非死即生。

  想起这个少年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联想到有关他的一切,乃至那些不可告人的,血淋淋的藏在凤绾情心里的事实,却能让她再次震撼到失神。

  一头羊为了生存伪装成狼,时间久了,拥有狼的凶狠阴沉、狠利霸道,吃过羊肉,追过羊跑,那它,还算一头羊么?

  又算一头狼么?

  “公主?”连清见她失神,摊开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舒清若做出一副嗔怪的样子:“连清,你守在屋外干什么?”

  连清撇撇嘴:“你快别提了,你的两个好宝贝在府里闹着呢,我帮谁也不是,只能出来捏云彩散散心。”

  舒清若奇怪:“谢允和许桓执?”

  连清点头,一副“就是这个样子”的无所谓表情。

  舒清若提着裙子直往她府中门客散居的院落赶去,十五分钟左右的脚程,终于隐隐约约听到人声。

  这院落虽然大,但在平时,每隔百步都会遇到那么三两个家丁丫鬟,现在,很显然,眼前的景色也已说明一切,那些家丁丫鬟都被吸引到一处来了罢。

  院落中这大约一百平米的湖,被提名为“月灯”,湖外,一面假山乱石,一壁茂林修竹,一处通卵石路,从小院,至湖中兰皋之地,还有一面,只摆着几块不到腿弯的石头,算拦人落水,此时,那前面就正围着不下一百丫鬟家丁看热闹。

  舒清若缓缓走近,在月灯湖中兰皋之地看清正豪饮烈酒的谢允和许桓执。

  很明显,两人这一波“五五六”已经进行了有一会儿了,而且看周围的设备,两个人是从琴棋书画一直比到刀枪剑戟去了,于是乎再比,就只能比谁的舌头还是直的,脑子还能转着,能念出一句像样的诗来。

  作为现代小演员舒清若,舒清若看到谢允现在这醉醺醺的样子,内心是一点儿波澜也没有,但是作为堂堂天朝公主,这会儿,恐怕只能咆哮罢。

  “谢允!”

  这一生威力实在十足,豪饮的两人,看热闹沉迷的丫鬟和家丁,乃至水底的鱼儿,随风舞动的竹叶子,都跟着颤了三颤。

  ~

  兰苑。

  此时正给舒清若按摩头部的男人叫陈玉,人娇媚,凤绾情看中他,唯独看中他一身才华而已,格调仓晚,用词凄美——舒清若也觉得非常奇怪,以凤绾情的性格,怎么会喜欢这样的诗!但事实就是事实,如果舒清若学过心理学,并且小有造诣的话,应该不难得出凤绾情的内心极度柔婉这个结论。

  “公主,你好些了么?”

  舒清若皱着眉,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可以软成这样……

  舒清若只从鼻子里重重的呼气,并没有回答陈玉,所以他便又贴心地为她按摩头部。

  “公主,谢郎君和许郎君被浇醒了,正在苑外候着呢,可需为公主唤进来?”

  舒清若按着眉心,冷冷一笑:“不然本宫等在这里做什么!”

  “是,婢子这就为公主请二位郎君进来。”

  这丫鬟头一句问着,小心翼翼,一个字一个字之间有明显肉眼可见的缝隙,察觉到舒清若的语气十分不对劲,那说话的语气就像机关枪,若是有字幕,那恐怕每个字之间都有重叠。

  舒清若觉得自己迟早会疯,就算她演技爆表,也难免不会笑场。

  但是一想到笑场即见坟墓,她忽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下,顺带拿个小金人什么的。

  不知道这事儿,时空管理局管还是不管。

  谢允和许桓执都是湿着衣服进来的,虽然被冷水浇醒了,但是毕竟酒精对神经的麻痹还在,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憨憨的。

  舒清若整了整裙角:“说说罢,怎么回事?”

  许桓执抢先谢允一步,抱拳道:“今日一早,我发现有人进过我的屋子,太了解公主府的戒备有多森严,所以我当即判断出,闯进我屋子的人,一定是这公主府中别有用心之人。于是中午用膳时,我便又假意离开,结果,便让我逮到谢允私闯我房中,那意味,分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但他也发现了我,我俩就此起了争执……”

  舒清若扶额:“所以,你们两人就去月灯湖斗酒?!”

  她始终觉得这一幕是上帝的墨水打翻了才会呈现的一副闹剧。

  谢允是何其稳重细腻的人,怎会……起争执,斗酒,斗酒到昏醉,昏醉到此番模样?!

  若是与人起争执,谢允的三寸不烂之舌何以会让他走到必须斗酒的一步?

  就算真的遇上比他更厉害的,或者他的确理亏,必须斗酒,可以谢允的性格,见难就收不是常态?何以变得如此不聪明,最后落得这么狼狈……

  谢允还是不打算说话,许桓执继续道:“我二人的确是起了争执,却不是因为他闯入我房中,我俩吵到最后,竟吵到公主更在乎谁这件事上,没想到男人的妒火也可怕,所以我俩才……”

  舒清若微笑:“本宫更在乎谁?所以你们两个,是在试图揣度本宫的心思么!”

  她后一句忽然凌厉了脸色,声音也响彻,更是激动到起身拍桌,被吓得轻的,不过颤了一下,那些丫鬟们,早已吓得跪了下去,抖得像筛糠。

  许桓执垂下头:“公主,我知道错了。”

  谢允的眼神涣散:“我也知道错了。”

  舒清若冷笑:“错了?只怕你们二人酒醒过来,什么都忘的一干二净,记忆会消失,可疼痛不会,那就令人,鞭刑你二人各二十鞭,涨涨记性!”

  “是,谢公主赏罚。”

  舒清若不无愤怒地起身,往内室而去。

  于是月黑风高,两个细皮嫩肉的男人柔嫩的后被,就这么,被“心爱的女人”狠狠罚下二十鞭。

  都是血淋淋的痕迹。

  ~

  在铜镜前拆发髻,凝神而思。

  她知道谢允一定会怀疑她,一定会测试她,但是她却不明白,谢允今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还是他与凤绾情之间,有某种就连尚左卿也不知道的暗号?

  不过看样子,她只能这样想,谢允只是为了查许桓执,逼他露出马脚,才会这么做。

  更也许只是她想多了,也许谢允真的只是这么想。

  “公主,世子在门外,要见公主。”

  舒清若回身:“星儿?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睡觉了么?为什么会过来?”

  “这……”

  舒清若挥挥手:“让他进来罢。”

  “是。”

  容摇星是披着衣裳过来的,一见舒清若就往她怀里钻。

  舒清若忙抱着容摇星进被子里,小心裹着他:“傻孩子,怎么跑到娘亲这里来了?”

  容摇星小心翼翼的:“我如厕,却听到谢允哥哥和许哥哥的惨叫声还有鞭打的声音,担心,就过来了。”

  “怎么,你是想给两个哥哥求情?”

  容摇星摇摇头:“我知道娘亲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想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打他们。”

  “因为他们不守规矩,更因为他们变得越来越恃宠而骄,这是个坏现象,娘亲必须遏止,否则,以后这府中和大街将会一点儿区别也没有。”

  容摇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其实谁知道他听懂没有:“恃宠而骄是什么意思呀?”

  “恃宠而骄就是,”舒清若也钻进被窝里,“就是,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的宠爱,而变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他根本不知道他犯了一次错误,并不是没有伤害到对方,只是对方愿意原谅,装作若无其事。而恃宠而骄的人,会把对方的偏爱当做理所应当,毫无顾忌地继续伤害那个人,直到对方遍体鳞伤,再也没有能力保护和偏爱。”

  舒清若说着,心里发苦,真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背汉语词典,这下好了,在这里误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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