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完全是崩溃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尚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像是囚禁,但她却想不出任何尚先生囚禁自己的理由。
这样心烦意乱几乎恐慌地度过了一夜。
翌日,尚先生没有来,来的是十四个明眸善睐身着白纱好似仙女的姑娘。
两人推浴桶,八人怀里都抱着一方画屏,两人端盘,盘里承鲜花,还有两人拿着端着承衣物的金盘。
“你们想干什么?”
一人轻启红唇:“回姑娘,我们是来侍奉姑娘沐浴的。”
侍奉她沐浴?
舒清若走近一看,满满一浴桶都是牛奶,这,这尚先生也太有钱了一点儿吧。
八个人围起画屏:“姑娘请放心沐浴。”
舒清若犹豫:“为什么要让我洗牛奶浴。”
“回姑娘,是尚先生吩咐的。”
“我不洗。”
几个“仙女”听到舒清若这么说,竟立刻跪了下来:“姑娘,请饶了我们吧。”
“你们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姑娘不肯原谅我们,我们就不起来。”
舒清若崩溃:“原谅你们什么啊,我只是不想按那个什么尚先生的来,怎么了?”
“仙女”们都崔着头:“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忤逆尚先生的,姑娘若是不肯沐浴,就是我们侍奉不周……侍奉不周,就有九中刑法等着我们。”
舒清若大吃一惊,这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性?
“你们是傻瓜么?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坐丫鬟,京都又不是巴掌大的地方。”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
她没有资格对别人指指点点。
“回姑娘,尚先生于我们有恩。”
舒清若无奈地抿嘴。
她不愿意沐浴,只是不想按着尚先生的命令来,但若是真的像这些丫鬟说得,因为她不听话,就会让她们无端受罚,倒的确有些惨无人道。
惨无人道的是尚先生,铁石心肠的,是舒清若。
但她做不到铁石心肠。
于是妥协了。毕竟,沐浴不是什么杀头抢命的事情。
一连浴了七天,早晚一次,一泡就是大概一小时,还有丫鬟按摩。
别的倒没什么,皮肤又稚嫩了一个度倒是真的。
而她百无聊赖,这个黑黢黢的石房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唯独开了一间小门,里面是一个厕所。
然后除了每天三餐按时有人送饭来,再也没有别人可以进这个屋子了。
送饭的人来,跟着进来的也是七八个全身裹着黑布手持长剑的人。
她几乎没有一点儿可以逃跑的可能。
就像一个玩物一样被尚先生养在这个“笼子”里,i个不见天日的笼子。
第八天,沐浴完,又有一行人进来。
他们手里,抱的是书籍。
在她的床边,被置放了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书籍被摆放整齐,纸墨笔砚一应俱全。
“这是,让我学习?”
男丁恭敬地鞠躬:“尚先生说了,这些书籍,姑娘需在半个月内看会背会完全理解。每日酉时,当尚先生来看望姑娘时,任何姑娘不懂不会的,皆可以询问尚先生。”
开什么玩笑?!
你特么这么厚……一、二、三、四沓书,要老娘怎么看。
且不说她根本就不通古代的文字,就是通,以她在现代学习的品质,就是给她十个月,她也钻研不明白这些东西的。
可她刚想开口,便知道这些和这些奉命办事的人说没用。
而且,学不学这种事情,还真是强迫不来的,尚老狗休想将她变成学霸。
但是实在无聊,她尝试翻了一本,看这些张牙舞爪的文字竟成了一种乐趣。
想想,舒清若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也就是看个乐呵,根本毛都没看懂一根。
尚先生来了,不知日月的舒清若才知道,酉时到了。
酉时?子……酉,晚上七点啊,可她却有一种十点和凌晨三点交替的感觉。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这么被关下去,她真的会疯掉的。
“尚先生,我们谈谈吧。”
尚先生悠然坐下,今日着白衫,虽然气质佳,但若果可以,舒清若是一眼也不想看他,一个字也不愿意跟他讲。
“你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舒清若恨恨地咬牙:“都是尚先生的功劳。”
“今日学得如何?”
舒清若微微一笑:“尚先生,我此前就是满月楼的一个妓女,大字不识半个,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能看懂什么?”
尚先生深深地一笑:“说到这里,你倒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于是挥了挥手指,他身后的黑衣团中贴近他的一人便乖巧地俯身听他吩咐。
知道肯定和自己有关,舒清若竟有些紧张。
那个黑衣人领了命令便走了。
舒清若玩着手中的狼毫笔,十分不安:“尚先生,我真的不明白你的用意,囚禁我,然后,这样……您是知道我视学习为继母,所以在故意折磨我么?”
尚先生本来还听得蛮认真的,中途忽然崩溃地指按眉心:“慢慢来,你最终会明白我的用意,到时候,你会感激我
“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幸运。”
舒清若撇嘴:“可我并不觉得这是幸运。”
尚先生微笑,舒清若毛骨悚然。
他这样的微笑她有幸见过一次,在他捏碎琉璃珠的前一秒。
太可怕了,怪不得那些下人会害怕他害成那副模样。
“如果你不会,我可以教你。但我只教一遍。”
舒清若壮着胆子:“但是我并不想学。”
“你确定不想么?你应该知道,忤逆我的下场。”
舒清若强迫自己盯着尚先生的眼睛,虽然很恐怖,但是躲避只会让一切更糟糕:“会比死更可怕么,如果活着只是一具听人命令的行尸走肉,那我宁愿去死。”
她不想死,她还没有见顾若琛一面,怎么可以死。
她只是在赌,尚老狗对她和普通的丫鬟明显不一样,但是偏爱就说明其中一定有利弊。
她赌自己对尚老狗来说,一定有不小的利用价值。
她更要尚老狗明白,她是没有办法被驯服的。
可是,她好像,还是输了。
尚先生又是那样一副微笑:“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会比死更可怕么,这个,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说着,又挥了挥手指。
两个黑衣人退下,一刻钟后,拖进来的,是这几日来替她按摩的玖月。
她哭得就像立刻会死掉一样,而她是那样害怕死亡。
舒清若站起来绕过桌子,却被两个黑衣人钳制住。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她有些害怕,尚老狗的淡漠和眼睛中挥之不去的无情和冰冷,说明他是一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
果然,他只是一个响指,黑衣人便挥刀抹断了玖月的脖子。
舒清若害怕得几乎抽搐,那血就像水一样在流,而她感觉那血就像在从自己的脖子里流出来。
然后,胃里一阵翻涌,她跪地干呕起来,几乎呕出胆汁来。
尚先生全程旁观,还从嘴里咳出一句:“丢人。”
舒清若干呕到没有力气,就趴在地上绝望地流眼泪。
他狠厉暴戾得几乎没有感情,比冷血的动物还要冷血一万倍。
玖月的尸体被拖走了。
血迹亦被迅速地清理干净。
一切就好像,她从未出现也从未消失过一样。
“现在,你还有一次机会,选择学还是不学。”
舒清若望过去的是一种空洞无望的眼神,她最后的挣扎是一丝冷笑:“你的手段很高明,你想让我自责,让我内疚,让我因为愧疚听命于你。
“可是你真的卑鄙,也真的愚蠢。选择跟着你的人是她自己,杀死她的人是你,就算我和这件事情有干系,也不该是我背负所有的愧疚。
“你死心吧,我是不会按你说的去做的。”
尚先生却没有生气,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几乎让舒清若彻底绝望。
“你想的开,却没有死。这是不是,说明了什么呢?”
舒清若紧阖双眸,并不想再接尚先生的话,她真的好累,一种史无前例的累,是接连拍戏三个月也没有的疲惫。
疲惫注进了灵魂。
可她却有一直甘之如饴的变态思想。
如果还能有幸见到顾若琛,这一切就算显得悲壮和可怜也不值得一提。
“你似乎很在意一个叫顾若琛的人哪。在满月楼,几乎向所有人打听他的存在。是么?”
舒清若攥紧了拳头。
“若果我说,我知道他在哪儿,并且可以杀死他呢?”
舒清若爬起来,像疯了一样扑向尚老狗,如果她手里有炸药,她一定不顾一切和他同归于尽。
但是她毫无悬念地被黑衣人钳制住,根本徒劳挣扎。
尚先生笑得很得意:“你很聪明,但是还没有城府,你的失败,倒是我的幸运,在我这里,你就是块儿几乎完美的璞玉。
“虽然你现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很快,很快你就会明白,我现在所做的这一切,是多么伟大而光辉。”
这么有邪教头子风味的发言,舒清若上一次听见,还是在那个山洞,被西莲婆婆洗脑的时候。
“你会死,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尚先生完全不理会舒清若的面目可憎,自顾自道:“在毁灭顾若琛之前,我先让你看一个人。”
他浑身是伤,虚弱地被两个黑衣人架住。
是周仁。
真的,看到受伤成这副模样的周仁,舒清若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
摧毁一个人的灵魂和意志,对尚先生来说,简直是得心应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干什么!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你想干什么都冲我一个人来,不要伤害别人好不好……我求求你……”
尚先生清浅而淡然地微笑,丝毫不因为舒清若的眼泪动容:“我试图让他说出你的过去,因为关于你,我根本我从查起。
“但是,他很衷心,关于你,他什么都不肯说。
“也许我该生气,但是我却更激动,因为,他对你越衷心,于你而言,他就越重要。我说得对不对,亲爱的阿若姑娘。”
舒清若的精神处于崩溃地状态:“不要伤害他了,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了。”
尚先生淡然:“所以,这书,你看是不看?”
“我看,我都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我只求你,不要再因为我,戕害无辜的人。真的求求你……”
尚先生走到她面前来,竟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听话的,才是好孩子。记住我的话,是半个月。”
舒清若终于不再反抗了,拼尽全力的看书背书,几乎用命在学习。
睡梦里嘴里喊得都是之乎者也。
而尚先生的任务也压得越来越重,她的穿着,她的发髻,她的姿态,她的谈吐,统统都有了学习的标本。
她清晰地感觉到,尚先生几乎将她套在一个模板了,拼了命想在她身体里住进另一个灵魂。
是灵魂。
尚老狗经常会拿出两难的问题来考验她,而尚老狗给出的答案,根本就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毒辣手段和修罗思想。
时间久了,其实也不过十天半个月而已,她渐渐明白尚老狗想要塑造的她,到底是怎样的思想。
这一天,舒清若像往常一样,静静等待今天的任务,和灵魂的塑造。
却意外地,等来一句:“今天,带你出去走一走。”
出去?可以看到外面?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看啊,舒清若几乎完全臣服在尚先生的脚下了。
换上丫鬟送来的衣服,先画上彩妆,再戴上面具,还要顶一顶装纱的斗笠。尚先生的心思,就是这样深沉缜密。
她的马由人牵着,所以走得很慢,至于去哪里,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对现在的她来说,能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吹一吹暖风,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
目的地是一片树林。
应该是打猎吧,又是一项新的技能。
尚先生忽然飞身在她身后,她如临大敌,他从未这样越矩过,对她。
“你干什么?”
因为他们的晃动,身下的马儿显然受了惊,扬起前蹄。
尚先生在她身后:“制服它。”
舒清若已有就要摔下去的准备,却无端地,因为尚先生的一句话,握紧了缰绳,虽然惊险,好歹是稳住了马。
“很好,但是这还不够。”
舒清若冷声:“我会尝试制服它,并会用我最大的努力,竭尽全力。所以我不需要尚先生在身后助我。”
尚先生亦是冷笑:“不摔倒,你就不会进步,但是,你不能摔倒。”
身后的人铁了心,她也无法忤逆,马儿被飞镖插了受伤惊慌逃窜,尚先生要她制服。
制服以后,又要她带马儿飞奔过燃烧的木桩,强迫它必须如同不怕死的战士。
她一一做到。
到如今,她已经快模糊了。
她不知道支持她走到现在来的,是对死的恐惧,还是对生得渴望。
就在黄昏日暮,要结束这一切的时候,突然杀出刺客,目标很明显,就是尚先生。
那时尚先生早已放心地下了舒清若的马。
所以,当马儿受惊时,舒清若没有强令它安定,任由它拔足狂奔。
窜出树林,走上山道,山穷水尽时,柳暗花明。
一树树夭夭漫绽的海棠,几乎媲美仙境的植种,她的心痴醉了,马儿也被花香熏醉了警惕,马蹄放慢。
花林中,杳远可见一个蓝衣公子,长发飘魅,背影绝伦,正捧书研读,连背影都那样认真。
舒清若竟有些痴醉,马儿停下马蹄,嗅了嗅一树的花朵,缠吃一口,又呕出来。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专心的少年。
他回眸,几乎让舒清若的心炸裂。
是顾若琛,是顾若琛!
他的身姿不如七年后伟岸,容颜也比那时稚嫩,但是流转星辰的眼神却那么真切,她绝不会认错的。
一刹那的失神,眼泪如泉涌出眼眶。
“是谁?”他回眸,警惕。
她笨拙地要开口,被人从身后点住哑穴和定穴,那个恶魔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哑奴,你怎跑到这里来了?你可知,这里是竚宁世子的园林?!”
说话间,尚先生已经走出来,拽出她手里的缰绳。
“原来是大学士。”
尚先生对顾若琛的浅淡态度并不介意:“那就不打扰竚宁世子,告退。”
舒清若只能用眼神炽烈地看着顾若琛,他也在看她,他也在看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