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就越烦躁。
顾若琛说过,她是独一无二的。
她到底,该相信么。
再难熬的夜也终于熬过去了,清晨刚醒,就被小丫鬟拉着洗漱上妆贴花黄。
望着铜镜里叠翠满搔头的自己,舒清若不知是该臭美一笑,还是愁眉不展哦。
老板娘推门进来,舒清若有模有样,娇柔软媚一般——无法克制,因为脚下的绣花鞋,足足垫高了十厘米,她在现代的高跟鞋,还从来没超过过八公分。
“阿妈。”
老鸨一见舒清若大变模样,喜不自持:“好看,真是好看呐,不凛然,亲近人心……阿若,相信阿妈么?”
“阿妈说得是什么话,昨天阿若就已经表明态度了啊。”
老鸨握着她玉酥一般白皙的手:“好说好说,只要你肯,头牌一定是你。到时候,就不只是在咱们这小小的满月楼了,整个京都,所有的富家子弟官宦之后,都会为你痴迷。”
舒清若苦笑,没说出口,大妈,您的幻想和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
从现代而来,她怎会不清楚,空有皮囊,根本坚持不长久。
也许她会红极一时,但绝不可能经久不衰。
她抿嘴,也许,老鸨所期望的,就只是那红极一时而已。
先学了些基本的舞蹈,兰花指,眉眼勾眸……原来所谓风情万种,一眼万年,都是早有预谋,千锤百炼。
学舞之际,她不断像周围的小姐妹打听有关这个朝代的事情。
可是无非就是:国泰民安啊。说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们只关心自己的小日子,关心有多少客人,关心心里记挂的公子王侯今日会不会来。
而且,因为老鸨偏心舒清若,重点栽培舒清若的心思太明显,大家对于她的问题,都有意轻浮,明显的敷衍。
周仁那里,可就更没啥进展了。
他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惧症,而且,他是个脑力工作者。
老鸨差点儿没因为他的体弱和“口出狂言”开除了他,是舒清若说周仁是自己的老乡,才算稳住他的饭碗,让他调去了后厨。
一切好像都有条不紊,却又好像,不该如此。
直到……
已经可以独领一支短舞的舒清若心力憔悴,虽然穿得少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要心安理得、旁若无人地接受那么多男人直勾勾而理直气壮的眼神……她实在做不到。
她就像旋转在无数乱箭之眼中,惶恐不安。
那每一双眼睛,都有可能把她拖入无边的炼狱。
更可笑的是,她站在这里就是无形地在给这些人机会。
为了谋生,就可以没有尊严了么……
为了见到顾若琛,就可以,没有尊严了么。
她这副狗样子,就算顾若琛见到,她又有什么底气面对他?
不知是真的失神,还是真心地故意,总之,她踩到裙摆,摔了一跤。
老鸨脸上是明显的失望,但是还能忍,毕竟,舒清若的名气还不大。
成功逃过一劫,被送回屋子里歇着。
“行了小九,我没事的,不用揉了。”
轻柔按摩她脚踝的小丫鬟有些为难:“可是,这都红了。”
舒清若将蹲着的小九扶起来:“我没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是。”
小九退出去,舒清若望着被自己压红的脚,笑笑,爬上床,安稳地躺着。
哎,老板娘看人看得紧,根本一点儿不留人出去的余地,满月楼里的人都是被困的青蛙,更别指望打听出什么消息来……
这就是个死胡同。
她该怎么办呢。
忽听“吱呀”一声。
“小九,我不是说我要休息一会儿么,有什么事等我休息好了再说。”
没有回应,舒清若仰起头,发现屋门是关着的。
忽然一道黑影闪至眼前,一眨眼间她的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应明晃晃的匕首,蒙面黑衣的女人低声:“不许动。”
“你是谁?”
女人沉声:“可以随时取你狗命的人!”
恰在这个时候,屋外的丝竹声乐都停了,一阵嘈杂,像是,有人进来闹事。
舒清若的神情都被黑衣女人览尽:“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
“救命!来人!”
听到呼唤,本来有序排查的禁军有些乱了阵脚,但是在领军史的锐利眼神下,不敢慌乱。
领军史正要推开屋子的门,正逢舒清若衣衫不整散发惊颜从屋子里冲出来,于是,跌进领军史的怀里。
她的薄纱嫩肤,撞在领军史坚硬而冰冷的铠甲上。
“救我,救我……”
领军史将其扫过一眼,胳膊上有一道匕首的划伤,衣衫也是被扯烂的。
看起来,的确很像从刺客手底下逃生的样子。
哭得梨花带雨,一般男人,恐怕真的会心疼不已,乱了方寸。
领军史不冷不淡地推开她,走近屋内。
棉被在地,椅子倒地,画屏也被砍烂,而窗户大开。
“将军救我……”
她小声。
领军史回眸,剑眉微展:“刺客逃了,你安全了。”
“可难保她不会再回来。”
领军史在屋内踱了一圈,在一处连杀后停下,不动声色的掀开,又退回来:“一处妓院,一个妓女,有什么能耐惊动月影门的刺客?她逃命至此,想要挟持你,不过是要要挟我们。既然你已然逃脱,她还有什么理由再回来?”
舒清若拭眼泪:“将军英明。”
领军史走到舒清若面前,忽然握紧她的手腕,用食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那些禁军惶然低下头,找楼梯退下。
舒清若不禁攥紧拳头,莫不是,赔大发了……
领军史勾唇一笑,阳刚之意,邪魅不已:“姿色倒的确上佳,可惜了,自堕贱俗。”
舒清若的玻璃心碎了一地,还是学得娇媚一笑:“贱不贱俗不俗的,将军试过才知道。”
但愿,以进为退,好使。
“哼,”领军史嗤笑,“有些头疼啊。”
说罢,松开舒清若,下了楼。
舒清若在心底暗暗舒了一口气。
“撤退。”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人气势昂扬地走出去时,竟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
她心里直发毛。
“将军,往哪里追?”
领军史上马,意味懒懒地一笑:“不用追了,今晚,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马下的禁军显然不明所以。
但是斗胆:“难道,那个红娘有问题?”
领军史垂眸觑着他:“你倒是长进不少。”
马儿抬蹄悠悠而前,一直守在领军史马下的禁军还是个稚嫩的少年,但眉宇间,竟是气度不凡:“将军,您即识破,干嘛不……难道,将军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文远。”
少年禁军心头一喜,将军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在。”
“作为你的头领,我奉劝你一句:永远不要揣度你的头领在想什么。”
文远一怔,垂首:“是。”
夜色寥寥,队伍冉冉而去。
~
舒清若进屋,关了门。那黑衣刺客也便从房梁上跳下来。
“你的伤?”舒清若见她的胳膊依旧血流不止……
黑衣刺客的声音已近虚弱:“我想我们应该露馅了,冷肃清为禁军头领,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我虽极力闭气,但,他进来时,我分明滴下一滴血,他不该没有察觉。”
舒清若悻悻:“你们都这么细致的吗?可是他没有抓你,也没有治我的罪……”
她似有欣慰:“他城府极深,应该是将你当成我们的人了。”
舒清若苦脸:“啊?”
她安慰:“还好你不是,所以你不用担心,他查不出你什么。”
舒清若暗暗吐气:“那就好。”
“你今日救我,我记你一恩情,门派中,他们唤我丹砂,不知姑娘名讳,来日,我当报恩。”
“我叫阿若……我不要你报恩,我救你,其实纯粹是因为你是这满月楼以外的人,我想向你打听些事儿,而且,像你么这样的刺客,消息一定都很灵通……”
屋外传来脚步声,急促。
舒清若当然感觉不到,但丹砂已经感觉到快要暴露的压迫。
于是打断舒清若:“明日酉时,我会扮做男客来此,届时,阿若姑娘想问什么,丹砂一定悉数告知,告退。”
说罢,一阵迷烟竟从她袖子里洒出来。
烟雾散去,哪还有丹砂什么人影。
恰此,老鸨和小九以及其他些小丫鬟都涌进来。
“哎呦,我的小心肝,你没事吧?”
舒清若连连摇头。
不仅没事,还可以以受了惊吓和伤为由,无端休息一日,还算好事一桩呢。
而且,只要打探到顾若琛的消息,她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顾若琛来赎她呀。
就算不顺利,至少,让她知道顾若琛在哪里,让她,有一个盼头。
只是,她死也想不到……
~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管,她很自在。
只大概十二点的时候,老鸨进来看她,清一色的小丫鬟跟着,更有,一个男人。
舒清若不自在,但是看老鸨的样子似乎对那个男人十分敬重。
她第一感觉,也许,这个男人就是老鸨背后的东家。
总是有些人眼红红楼的生意,唾弃妓女的手段,但是眼馋这里的收入。
如果自己拉不下脸皮,找个女人替自己操办,倒是个妙计的选择。
“阿若,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谢阿妈。”
老鸨心疼地望着她:“快把这补药喝了,看这给折腾的呀。”
“谢谢阿妈关心。”
接过补药,小口小口吝啬的呷。然后十分走心地弄撒在床上。
“啊,好苦好烫。”
小九连忙接过去,苦着脸——鸡汤,也能是苦的?
老鸨忙那手绢擦干舒清若手上和被子上的汤:“没事没事,都是不中用的奴才,一个鸡汤也能熬成那个鬼样子。”
小九委屈得想哭。
舒清若心里怪不好意思的,汤挺好的,又鲜,又嫩,只是,舒清若怕那里面有什么别的而已。
“没事的阿妈,我也没受多重的伤。”
老鸨欣慰地点点头,从身后另一个小丫鬟手上接过一身轻纱芙蓉裙:“这是尚先生带来的,试试。”
舒清若有些推辞:“这,会不会太贵重了……我没有还礼啊。”
“傻孩子,你就试试,不合身再改改,有阿妈在,你怕什么。”
这是着急敢驴子拉磨呢,舒清若没办法,只好下床去屏风后穿上。
走出来。
“怎么样?有什么地方感觉不合身吗?”
舒清若也觉得奇怪,这衣服就像量身定做一般,简直神奇:“都很合身。”
老鸨喜得合不拢嘴,竟不停望向身边的尚先生,好像在寻求认可一样。
舒清若很是莫名其妙。
“换下来吧。”
舒清若一怔,马上欠身一拜:“是。”
真是奇怪得很。
一群人大费周章,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声东击西,遮遮掩掩,好像也就为让她试这一身衣裳。
脑回路简直逆出天际。
下午无聊,她便让小九找了些笔和纸来,涂鸦一番。
是有些画画功底的,勉强可以画出个人的轮廓。
虽然纸上这些笔画匆匆,甚至潦草,根本难绘出顾若琛半分姿彩,但这些笔触墨水里,却是她全部的几乎沉重的思念之情。
那个百依百顺,浪漫又霸道的男人。
她不是痴迷神醉。
是泥足深陷了啊。
如果尝过这世间最烈却又难得余韵甘香不烧心的酒酿,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再勾起她大醉一场的情欲呢。
渐渐有些困,却那么不自然,思念一个人,只会让人越来越清醒,清醒地痛苦。
可是她,却在一阵不同寻常的烟雾中,昏睡过去。
~
几乎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等到昨晚那个刺客了,刺客果然如约而来,对于她所有的问题,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是,她说的话,却那么让舒清若崩溃。
“顾若琛?可是北漠太子?我当然知道。
“受女帝之封,奉其为竚安世子,享皇子待遇,少年风流倜傥,的确是京都里乃至所有闺中女儿青睐的美男子。
“可大家不过只是幻想幻想罢了,都知道,这位竚安世子和永宁公主早就私定了终生!”
“永宁公主,她的名字,可是凤绾情?”
“正是,不过,这名字你可别随便说出来,这永宁公主杀伐果决,手段毒辣,风采一点儿不逊女帝,寻常人,只配瞻仰而已。”
……
她竟会做这样的梦。
可能,在自己的心里,总是晚了凤绾情七年,而爱情,是有先来后到的啊。
她醒来,却觉得四周十分诡异。
一颗拳大的夜明珠悬挂在帘帐的中央,她躺在帘帐下的石床上,除了夜明珠发出的光,余处,都是漆黑一片,诡异至极。
她不是,应该在屋子里待着么?
什么时候被带到这个地方来了?难道,是在做梦?
于是掐自己。
疼!
“不用怀疑,你没有做梦。”
暗处走向夜明珠的光里一个人,舒清若吓了一跳,费力看过去。
是……尚先生。
果然是这个糟老头子。
虽然他不老,而且一点儿也不糙,甚至有点儿邪魅的好看,但是舒清若就想那么叫他。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尚先生坐在石墩上,坐姿也算飘逸:“这是我的地方,具体是哪里,你不需要知道。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雪艳姬将你卖给了我。”
“什么?!她凭什么这么做?我就是欠她一百两银子,并不代表我整个人都是她的,你们这里难道就没有王法么!”
尚先生只是微笑:“如果你寄身在妓院,就是为了还那一百两银子,那么我一点儿也不介意,花了一千两,买你的归还。”
舒清若冷笑出声:“一千两?!你们玩儿的倒是挺嗨啊,照你的逻辑,再来个人拿一万两换我,我就欠那个人一万两不成!”
尚先生微笑:“你在京都,自然得服从京都的规矩。”
“我……”
尚先生抬眸戏谑地看着一脸怒容的舒清若,手上盘桓的琉璃珠霎时间成了齑粉。
舒清若吓得跌坐在石床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尚先生微微一笑,抹干净手上的粉尘:“好好休息,我要给的,是你至死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