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霓月含着微微的笑意,赐谢允座。
宴会总算开始了,舒清若的抽丝舞排在首位,她觉得自己这可能就已经是极大的运气了,如果再搁这大鼓里待着,不憋死妆也得花完了。
被配舞的舞姬推着大鼓,在中堂中央停下,舒清若忽然好紧张,莫名的紧张。
但是一想到赌场能不能开下去就看这一次了,她忽然就斗志勃发。
拼了!
其实所谓抽丝舞,就是舒清若身上的衣服多是丝带缠制的,在舞动的时候,配舞会配合有当,捏着散落在大鼓侧的丝带一头,抽落舒清若身上的丝带。
美则美矣,就是有点儿危险。
危险在,要是抽得不好,出了点点差错,她被勒死的可能性将非常之大。
练习的时候不是没有出现过她大跳起身结果不知道哪个二百五配舞抽错了带子,害她摔得好惨。
虽然练习不下百次了,她也怕这群配舞会怯场什么的,还是有些胆颤心惊,于是在丝竹声乐里,配舞打开大鼓侧面的木格,舒清若自其中缓缓探出头来时,端在脸颊下的兰花指,微微有些颤抖。
翻身攀上大鼓……也不知是否她的动作太过妩媚,还是当真在其中待了太久憋出了汗妆花了一脸,总之舒清若斜眼睨见两旁的人,觉得他们的脸色光是吃惊不能形容。
那个级别,得是吃屎了吧。
舒清若暗暗骂啊,她就知道,自己铁定是来丢人的。
完了完了,舒清若旋身两圈,偷偷睨了一眼凤霓月的脸色……还好还好,她悠然品着茶,嘴角含带笑意。
不管别人是不是一副倒霉相,只要凤霓月的神色还说得过去,她就还有希望,就不算白折腾了啊。
凤霓月身后的凤来仪笑着,笑着,脸色陡然变成了狠厉色,对身后的小丫鬟们去使眼色。
萧隐先是一惊,而后悠然。谢允颤愕,然后极力装作平静。白茜微微而笑,泛着寒意。定安侯夫妇微异,便想仔细瞧个清楚……各有各的情绪,而顾若琛所有的心情波澜,都藏在深不可测的眸子里。
凤霓月果然……没有骗他。
众人不一的赞叹声中,舒清若的身姿翩如惊鸿,婉若游龙。
若有人有幸睹见南山满山的枫叶,所经时恰起微风,那十分幸运,和眼前见此景无差。
让人惊奇,又深觉自然。
舒清若恰此时大跳起身,身姿在半空弯成了新月。
配舞皆有天女散花之意,抽下舒清若身上的丝带。
本来,按计划,按原章程,按理说,应该只是抽掉一些裙摆的,就好像理发师打薄你的头发。
而当时当刻如果舒清若真的是要理发的那位,那么身为配舞的理发师,该是决心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了……因为,他们把这最后一位客人剃成了秃子啊。
落地微凉,舒清若看看自己,幸好她早有先见,就怕出什么岔子,所以在丝带里藏了吊带和安全裤啊。
小春的巧手缝出来的。
但俨然,就凭在场这些人都羞于去看她的表情来看,这舞,妥妥的砸了。
舒清若瞥见谢允有要过来的意思,已经起身了,却呆住。
她被一个人揽进怀里,一件暖和的绒袍顺势就裹在她身上,免于她的胳膊大腿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舒清若愣了愣,小心捏着绒袍,抬眸,傻傻看着分身到大鼓上来和她一同站着的这位。
是、是楚王啊。
那日离得稍远,舒清若只能看出个轮廓,已然觉得这个人帅得不像话了,光是身姿和气场,就迷人得不行。
如今隔得这么近,她生涩的一眼虽然形容不出这人的容颜到底有多惊为天人,但她稍显微醺的脸色已然披露了所有。
顾若琛察觉到舒清若在看他,系好绒绳,便和舒清若对望着。
舒清若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奶奶的啊,这眸子深瞳深邃得好可怕,一眼睨见深渊不过如此了吧,遂心虚地看着远处,扭头,那个矮个头国师意味深长的表情一个不小心就被舒清若尽览眼底。
“谢允请长公主责罚!”
舒清若听见身后传来谢允的声音,连忙回眸去看。
顾若琛揽着她的腰,飘然落地。
落地则矣,便松开了舒清若,负手而立,深深望着已疾步行至凤霓月身侧躬身的谢允,好像要看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顾若琛的脸上一副“这里老子最大”的神态,让小心睨了他一眼的舒清若很是佩服。
凤霓月端着笑:“这有什么好责罚的?是罚你命手下舞女为我精心准备了一支舞,还是罚你酝酿了这么久的心意?”
这拐弯儿抹角的说辞听进舒清若的耳朵里,愣是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凤霓月多半是在说反话。
谢允脸色难看,继续道:“长公主,是我管教阿绾不周,纵其任意妄为,才会生出这样难堪的局面,谢允请长公主责罚。”
顾若琛终于开口,沉着嗓子:“阿绾……少傅是说本王身边的姑娘,不是楚王殿失踪的舒清若,只是一个样貌无差的阿绾姑娘?”
谢允看向顾若琛,本如澄澈清水的眸子,像是忽然卷起了浪潮一般。
有些骇人。
这大殿内忽然静得让人心中发毛,舒清若咽了咽口水,咯噔的声音不知道是口水进了肚子还是心跟着在颤动。
两人的眸光交错处,怕是能立刻烤熟一个鸡蛋!
舒清若深以为然。
谢允走近了几步,笑说:“谢允不明白楚王的意思,只知道,阿绾这丫头,是别苑的人。”
说着,便拉住舒清若的手腕。
舒清若竟然有一丝丝想要抗拒,无端的,莫名其妙的,而且,他说得并不错啊。
顾若琛扯住舒清若身上的绒袍,为避免被拉开以至于这件绒袍形同虚设,所以顾若琛捏住的地方,正是绒袍合口处。
顾若琛蹙着眉头:“少傅怎么解释这件事的巧合?”
谢允笑着温润,毫不心虚地装傻:“谢允不知什么巧合,只是,楚王要执意觉得阿绾是楚王殿失踪的阿若姑娘,谢允有办法向你证明不是。”
舒清若默默要挣开谢允的手,也要把绒袍从顾若琛手里扯出来啊,但是不敢幅度太大,只敢趁他二人僵持不下,默默地,一寸一寸挣扎。
不想谢允这句话话音刚落下,两人就一齐睨向不安分的舒清若,搞得她莫名觉得他俩下一秒可能都会对她开枪,于是只好抿着嘴微笑不动:你们继续。
顾若琛冷眼瞧着谢允:“不知道少傅打算如何证明。”
一群人看戏好不热闹。
谢允微微而笑,望向舒清若:“阿绾,你自己说,你叫什么名字。”
舒清若莫名白了谢允一眼,小声嘀咕:“你不是都说了么,还问我?”
谢允不生气,凤霓月却受不了舒清若此时嗲里嗲气,尽管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大度,还是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谢允笑着:“你是想让我先说?”
舒清若大着脑袋:“什么?”
谢允轻轻点了点舒清若的鼻子:“说我叫谢允,阿绾的谢允。”
凤霓月在心里可能已经掀桌子了。
舒清若皱了皱鼻子,感觉莫名其妙:“我叫阿绾啊,谢允的阿绾……”
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她明白谢允是想让她这么说,毕竟还欠着钱呢,她还是不敢惹着债主生气。
顾若琛的脸色很不好,舒清若转眸觑了顾若琛一眼,这一眼险些让她软了腿。
咳咳,可怕啊。
萧隐忽然笑道:“即是误会,不过这可真怪不得楚王,毕竟在本君看来,阿绾姑娘和阿若姑娘,也是神似。楚王相思心切,认错岂非在所难免?”
凤霓月笑着:“是啊,别扫了兴致,都赏我几分薄面,今日不闹不痛快,这曲子撤了,换下一舞。”
众臣都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世间长得没有差别的人何止一二啊。”
周自清举酒自笑,声音轻的根本没人能听见:“也许是双胞胎姐妹,也许是克隆人,有意思。”
此时此刻,定安侯老夫人好似才从惊愕中走出来,云暮秋扶着颤巍巍的月凝春走到殿中央来。
二位老人泪眼朦胧的样子,着实叫萧隐一头雾水,凤霓月更没能好到哪里去。
这倒成了真正的插曲了,就连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凤霓月亦没能料到。
月凝春急切地要去握着舒清若的手,云暮秋对堂上萧隐行礼。
萧隐莫名其妙着,只道:“定安侯有何话讲,尽管讲就是,不必如此。”
舒清若被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妇握着,心里却不觉得膈应和害怕,只有阵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