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单碧梧紧紧盯着她:“不是吗?那太可惜了。”
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后面的话,她却没说。她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阿若姑娘,是担心顶着那张脸的女人没完没了地出现。
“还有事么?”
单碧梧轻轻摇头:“认错人了,我很抱歉。”
舒清若摆摆手,便大摇大摆走回赌场。
路上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人跟踪她,可是一回眸,却又看什么都没有。
不禁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可能这就是赌鬼的通病吧。
垂头丧气回到赌场,远听没有赌场热闹的气氛,近看没有赌场嚣张的气焰,舒清若蹙着眉头进去,才发现里面的赌徒都瑟缩着脑袋,甚至有些都蹲在地上。
看了仔细,才发现除了自己花钱雇来的“保安”,好多看着正规多了的城兵好似正一脸严肃地等着她回去。
小春小夏见舒清若终于回来了,急虑的脸色也没个好转,跑过来倚在她耳边:“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刚刚动静闹得太大了,把城兵给引来了,要看你的皇准文契。”
舒清若蹙着眉大着脑袋:“皇什么契?”
并且十分不走脑子,声音贼大。
一下就把对面城兵头头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小春小夏顿时一头撞在墙上的心都有了。
城兵头头:“这么说,阿绾姑娘是没有皇准文契了。”
舒清若理不直气也壮:“谁说我没有,我、我只是放在家里了。”
然后悄咪咪趴在小春耳边:“皇准文契是什么?重要么?”
小春言简意赅:“没有皇准文契,这赌场开不了了。”
舒清若还惊愕着呢,什么东东这么重要,怎么她开赌场之前就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呢?
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难道你们都不懂规矩?!
那边的城兵头头俨然一副“你掰,我看你掰,看你能掰出什么花儿来”的神态:“如此说来,那就麻烦阿绾姑娘让身边的小丫鬟将这皇准文契取来。”
舒清若哽了哽:“那个什么,你们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你们先回去,等明天早上再过来,咱们沏着茶,慢慢检查?”
城兵头头一口回绝:“城兵十二时辰不间歇守卫帝都,有的是时辰,现在多等片刻又有何妨?”
舒清若坚持:“家里远着呢,那可不止片刻。”
城兵头头:“一个正常会跑的丫鬟,沿着贯穿帝都最长的路,两个时辰绰绰有余,这还是在考虑到也许阿绾姑娘为了开这赌场倾家荡产买不起马和雪兽……我们就等上两个时辰,如何?”
舒清若握着拳头,小声问小春:“让谢允去办那个皇什么,最快多久?”
小春快哭了:“夫子此时正给皇世子授课呢,就算赶回别苑,再为此跑一趟,能不能办到不一定,光是来回折腾,两个时辰也不够折腾的啊。”
舒清若心如死灰,再看眼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的城兵头头,好似查封了她,他多么骄傲似的。
可是没辙,她也只好承认:“我没有皇什么……但是该有的流程我都走了啊,你不能因为一个不听话的赌徒就定我的罪啊,鸡蛋坏了,可鸡是好的啊,没有功劳,还没有苦劳不成……”
此刻舒清若的脑子和一台广告太多的电脑差不多,不过电脑是广告闪现,舒清若此刻只能是胡言乱语了。
城兵头头听到那句舒清若没有皇准文契就放心了,听了后面的话脑壳疼,只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既然你没有皇准文契,这赌场是开不得了,自觉关了吧。什么时候拿到皇准文契,再来找我拿解封令。”
舒清若听到前面的话,心情怎是一个沉重可以形容,再听城兵头头后面的强调,转瞬又有了希望,拉着城兵头头的胳膊:“当真?拿到皇准文契,这赌场就可以继续开了?”
城兵头头睨着舒清若扯着他胳膊的手,警示意味十足,直到舒清若悻悻撒开,他才悠然点了点头。
赌徒们可怜巴巴被带走教育,“保安”们白白拿着薪水不用干事情,城兵离开的背影好不潇洒,唯独舒清若和身边的两个小丫鬟独自立在风雪中,伤悲啊,痛苦啊,想哭。
为了鼓舞小春小夏,也可能是怕她俩再也不愿意跟自己干了,舒清若带她俩去好好吃了一顿。
在谢允借给她的刀币仅剩的一点儿中,狠心抽出了一大笔。
小春小夏悻悻扒拉着跑堂送来的山珍海味,看舒清若还能吃得那么开心,不禁对望一眼,苦劝道:“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弄皇准文契么?别了……还是放弃吧?”
舒清若这才肯松开猪蹄子:“为什么?要干就要干到底,而且现在本姑娘一分钱没赚到,反而赔了那么多,怎么想怎么都没面。”
小春继续劝:“也许现在是亏一些,你还能将房子和置办的木具都卖出去,可别到时候木具被杂碎,房子被拆,那可真就是一分钱都没了。”
小夏呐呐看着小春,心想你知道一分钱是什么意思么?
小春紧着说:“而且,夫子多是看你无聊才准你胡闹的,也没指望你能干出个花样来。”
舒清若撇着嘴:“不行,谢允给我这笔钱数目不小,就算不能还上利息,我怎么也要原数还回去。”
小夏插嘴:“姑娘,你和夫子还见外什么啊,也许过不了几天,夫子就会求帝君赐婚了,到时候你们还分什么你我啊。”
舒清若坚定地摇头,小夏这么一说,这赌场要开下去的决心在她心里就更不言而喻了。
她才不要因此不得不嫁给谢允啊:“我一定得还,不就是一个皇准文契么,我就不信能有多难。”
小春继续戳着汤碗里的猪蹄儿:“可还真就难得登天呢。”
舒清若凑过来眼巴巴望着小春:“这么说,你知道怎么弄喽?”
小春叹息一声,点头。
舒清若激动地要小春的胳膊:“那你快说快说,你就告诉我就行,不管多难,我都一定要拿下。”
小春郑重地看着舒清若,双手按着她的双肩,颇有一副渣男要甩掉痴情女而伪装出来的深情:“我这么告诉你吧,姑娘,这皇准文契呢,办起来步骤繁琐耗费刀币都是小事,难得登天的,是最后决定你命运的人,是长公主凤霓月!”
最后这七个字,小春估计是怕不小心被屋外的人听到,遂说得十分小心且小声,而且那表情,真的是一绝。
以至于哪怕舒清若已经忘了“长公主凤霓月”是何许人也,依旧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六个字名字的人之间,一定隔着不可描述的血海深仇。
舒清若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让小春和小夏十分满意,差点儿就以为她会就此打住,不再会去想开什么赌坊,不想这妮子却张嘴来了一句:“长公主凤霓月是谁?长得很丑吗?为什么你一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着急找茅厕的表情……”
吓得小春赶忙拿手捂住舒清若的嘴:“祖宗,长公主啊,就是你上次按在地上抽嘴巴子,最后罚了你和夫子十大板的长公主!你失忆了?!”
舒清若扒开小春的手,大口大口深吸着久违的空气,在差点儿没憋死在小春手里之后,她好似忽然想起来了:“哦对,是她啊,好似谢允也惹不起……的确是麻烦……”
小春这才放心,微微嗔怪的模样:“这下知道了吧?”
舒清若叹气一声,撑着下巴苦思冥想,小春小夏也就放纵她伤春悲秋一会儿,毕竟刚开的赌场就没了,刚点燃的热情就被冷水无情浇灭,任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觉得她是有那么一丝丝可怜。
不想舒清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该怎么让长公主同意我开赌场呢?”
小春险些吐出嘴里的汤,小夏险些没被嗓子眼里的饭噎住。
“姑娘?你还不死心呢?”
就凭你把人家打成那副鬼模样的交情,人家长公主要是能给你哪怕一个好脸色都对不起你俩这深厚的情谊……
再者说了,情敌见面还分外眼红呢,你这是忍着眼红往上冲,生怕人家长公主不知道你这凑过去的笑脸多可笑是不是,当人家长公主瞎啊?
舒清若拍桌:“当然了,赌场必须开,长公主必须拿下……”
谢允,坚决不嫁!
小春小夏又劝了舒清若好些,她当然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能让凤霓月同意她开赌场的法子。
回了别院,更是让所有的丫鬟去打听所有有关皇准文契和长公主凤霓月的消息。
比如,长公主喜欢吃什么。
喜欢干什么。
喜欢看什么。
……
而她的小丫鬟们自是为了自家姑娘的前程不留余力,有的甚至为了打听到一点儿消息,不惜溜进长公主的院子里,忍着恶心和那个讨厌了很久的小厮打情骂俏。
舒清若当然知道这做法的牺牲,遂揽着小春在怀里,安慰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夏:“好了好了,我懂我都懂,以后我一定会疼你们的。”
墨水不知何时沾了半张脸,宣纸将这一屋子散落,舒清若本想拿着笔尾抵在脑门上,做一副深思的模样,不想刚刚转笔的时候将两头翻了个个,这会儿舒清若只觉得脑门有些冰凉,于是挪了挪位置。
在宣纸堆里整理舒清若画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小春小夏,十分心疼这些在谢允眼中珍贵的宣纸,刚想说姑娘你可别浪费了,别说你在画什么“思维导图”,这分明就是十几只王八……
于是抬眸看向舒清若,而舒清若俨然正按着笔头在额头上,滑来滑去。
小春小夏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顿时笑得疯了。
舒清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二人一眼,大笔一挥:“好啦,计划完成,嘿嘿嘿,等着瞧,我一定会拿下她的!”
却听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接话追问:“拿下谁?”
舒清若眼皮子都没抬,得意洋洋:“一个足以改变我命运的人!”
罢了,细细品了品声音,猛然抬头,而小春小夏也极力收了笑声,忍着抽搐的嘴角,因为本来躺在地上,所以干脆跪着行礼:“夫子。”
谢允走到书案前瞧了一眼满脸乌漆嘛黑的舒清若,转眸:“你们两个都退下吧。”
“是。”
舒清若最怕这样了,最怕这种单独相处。
仿佛空气都窒息得要命。
舒清若悻悻揽着桌子上的宣纸,重要的叠好了,手伸在乱哄哄一片的宣纸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衣袖里:“你回来啦?”
谢允点头:“你在干什么?”
舒清若一把夺过他拾起来看的一张宣纸:“没什么没什么,随便画画的,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谢允意味深长地瞧着舒清若,迈着温润的步子,走到舒清若身侧来:“我刚刚听你说,你一定要拿下他……你要拿下谁?”
可能舒清若也绝不会意识到,她的反常,和那天在街上遇到顾若琛有着解不开的联系。
舒清若悻悻:“就是有关开赌场的事情……真的没什么,你累不累,我让小春给你准备晚饭,让小夏帮你准备洗澡水,我……我收拾我的屋子……”
谢允握住慌乱不堪的舒清若的手:“你还是喜欢他对不对?”
舒清若涩涩看着谢允,温柔的人眼睛里要是蹦出哪怕一点儿违和于温柔的眸光,你都将会大失所措,然后惶恐:“什么?谁啊?谢允你今天……”
谢允马上松开舒清若的手:“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只是,有些累。”
舒清若笑着:“我就说很累才对,你看你这么晚才回来,我没事,你去睡觉吧……等我赚到钱,你就辞了你的官,我们也不用愁钱。”
谢允被舒清若推着往屋外去,谢允忽然站住不动,握着舒清若的手放在心口:“你告诉我,你说你要开赌场,不是为了离开我,你说你要征服的人,那个人是我。”
舒清若苦笑:“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啊,我、我开赌场是为了不让你每天那么累,我说我要征服的,不过就是不给我办证明的臭官人而已,当然不是你了,你想着什么啊,奇奇怪怪。”
“办证明?”
舒清若呐呐:“啊,没什么没什么的,你自己都这么累了,就不要在操心我的事情了,好好休息吧,啊?”
要是给谢允知道她要去找凤霓月,他会不会自己控制不住先去打声招呼,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啊。
谢允笑着:“阿绾,你是在心疼我么?”
舒清若点头:“当然了。”
在我没赚到钱之前,要是你不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垮掉,我还上哪儿吃什么山珍海味……
“阿绾……”
谢允说着,好似嘴巴又要凑过来,舒清若连忙拿宣纸堵在他嘴边,在他笑得不明所以的时候,一路推着他到自己的屋子去躺下。
两个人的屋子隔得不远,出了舒清若房间的门,不过够一棵桃花树自开自败的距离,就是谢允小憩的地方。
舒清若按着谢允在床上躺下,不由分说替他盖好被子,一副老妈操心儿子的表情,掖好了被子,罢了,拍了拍谢允的小脑袋:“乖,早些休息。”
谢允在笑,看得舒清若毛骨悚然:“像你这么主动闯进男人屋子的女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舒清若愣了愣,在意识到这话底下蕴藏着的危险之后,立刻以及马上,屁股离开床面,就要溜走。
却被谢允扯住手腕,拉回怀里。
舒清若没想到谢允看着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得要命,力气居然这么大,一点儿也不输……
她忽然愣住,刚刚那个要脱口而出的答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一片空白。
心又为什么会漏了一拍,像是久别重逢千年再难遇的心动,又像是要永远失去以后永生再难相见的心痛。
总之,心间一梗。
她到底忘了什么啊,这么多天,直到这一刻,这样怪异又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口,她才会这么急切得想要知道,想要弄清楚。
谢允并没有在她仰面跌在床榻上而发愣的时候亲到她。
多亏了小春乐呵呵地闯进来:“夫子,洗澡水备好了……”
“我这就退下。”
谢允只是转眸睨了小春一眼。
舒清若麻利儿从谢允身子底下钻了出来,提着裙子就跑,跑得比小春还快。
小春追上她笑:“瞧瞧,我们姑娘脸红成什么样儿了……”
直到确定谢允不会听见的时候,小春才悄咪咪地说:“夫子心急什么呢,反正姑娘这辈子都是他的啊。”
舒清若忽然顿住,要去关门。
小春忙拦住:“姑娘,我还没给你准备洗澡水呢,夫子洗不洗都无所谓,但是你吧,一脸黑墨水,可得洗洗干净。”
舒清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手指尖真的沾上黑墨,便点头。
不消说,那晚又是舒清若那里不眠的一夜。
操心赌场的事有之,琢磨怎么攻略凤霓月有之,那个空白的名字,尽管有这些杂七杂八分占比例,依旧占百分之九十九的大头。
翌日,舒清若上下打点,买通了每日送请庚的公公,嘱咐其一定一定不要练到自己的名字。
不想那天凤霓月的心情颇好,竟没有像往常一样,只任由常公公练几个名字,便看也不看在请庚上盖章。
而是,一个个拿在手里看,还和身边的丫鬟讨论这些开场子的猪脑子呢,写得什么破计划根本行不通……
这都是常公公的转述了,当然常公公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只是进了舒清若的脑子,便成了这副说辞。
常公公说到最后,叹息一声:“阿绾姑娘自求多福吧,本公公,可能不能再帮姑娘了。”
舒清若也只能心痛地答应,八成尾金因此也没有付出去。
常公公白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舒清若微笑着送常公公离开,还好她留了一手,不然真是办不成事儿,还白白搭上一顿山珍海味的刀币。
长公主心情好,也许她一个月心情都好呢,舒清若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凤霓月一个月心情差几天实在是理所应当,不容指责的。
于是只能启用planB,舒清若死皮赖脸翻墙进了凤霓月的院子,险些没被守卫乱剑砍死,好在她双手投降的手势弄晕了这群憨厚的守卫,加之凤霓月刚巧看见她,反而对她笑脸相迎。
一番谈话,怎么说呢,不能算顺利,也不能算是失败。
舒清若的中心思想是:公主答应让我开赌场,我就在外忙着呀,就没空和谢允打情骂俏谈情说爱了。
她自以为这个条件对凤霓月来说十分诱人。
不想凤霓月本来还平淡只是有些傲慢的脸色陡然难看至极,仿佛听到了最受侮辱的话。
凤霓月蹙着眉头打发舒清若离开,她扒着柱子不肯走:“公主,长公主!赚了钱我分你两成还不成么?”
凤霓月怒掷茶杯:“胡言乱语,赶出去。”
“三成!”
……
“滚!”
能逼得皇亲国戚爆出口,舒清若绝对是人间极品啊。
凤霓月身边都是些年轻貌美的小丫鬟,唯有这尖嘴猴腮一副克夫相的蜡黄脸老太婆岁数大。
舒清若委屈巴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正撅着嘴要走,黄脸婆却叫住她:“阿绾姑娘。”
舒清若回眸,看黄脸婆双手相扣端在小腹处,挺胸抬头好一副神气的样子,下巴伸得长抬得高,尤其是她站在公主府台阶上,舒清若这样看她,就更觉得她在拿鼻孔看人了。
于是很没好气:“干什么?”
蜡黄脸婆微微一笑:“姑娘很聪明,懂得利用女人的弱点,可是你别忘了,长公主站在女人的顶端,有的时候,弱点亦是无坚不摧的。”
舒清若听得云山雾罩的:“你说大白话会死啊。”
凤来仪气得脸发绿,腹诽:但凡你有点儿脑子,何至于这么蠢,人话也便听不懂,还经常从嘴里蹦出鬼话。
凤来仪按捺住:“站在顶端的女人,有时候应该和男人一样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