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在皇山别苑待了没两天也便腻了,她只觉得吧,这满山的花花草草,顶多也就能看一时的新鲜,真让她一直待在这里,是万万不可能的。
于是她絮叨着要出门逛逛,去山脚,总之,就是要出门。
谢允看她颇有自己不允,她就不肯吃饭的架势,笑道:“前几天挨的板子可是不疼了?”
“还有点儿疼,但是不影响我蹦跶,所以我要去。”
谢允温文尔雅,小口抿着汤:“可是我还很疼,你忍心折腾我?”
舒清若犹如当头被人扣了一盆子屎:“我没要你去啊,我自己去就好了,让小春小夏陪着我。”
谢允没犹豫:“我不放心。”
舒清若嘟着嘴气哼哼:“你不如说你压根就不想让我去,这样绕圈子,有意思么。”
谢允的眸子里有难掩的悲伤,他认真地看着舒清若:“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不过刚待了没两天,就急切着要离开这里?”
舒清若看他一副要哭了的样子,于心不忍:“不是要离开,就是想出去玩玩嘛,我没地方回很可怜,可是只能待在一个地方不让动,岂不是更可怜。”
谢允轻轻一笑:“所以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把这里当成家了?”
舒清若纳闷儿:“难道不是么?不是我的家,我干嘛要待在这里?”
谢允轻笑:“说的倒是……今天天色已晚了,明日我陪你下山去。”
舒清若顿时喜笑颜开:“当真?可不能骗我!”
“不骗你。”
之后舒清若便吃得颇香。
吃得多了,舒清若夜里起夜,硬是拉着小春。
长廊里,小春走着走着便似要栽倒在地,舒清若搀着她的胳膊,一旁偷笑。
眸光朝天上一瞥,所见蓝紫色的夜空,繁星闪烁,远望,是那连绵的黛色群山。
心底里,竟然有一种怅然若失。
她一定失去了什么的,不然怎么会心间空落落的。
像是努力了半生的意义,突然没了着落。
她看星星好似星星,却又不似星星,像一个人的眼睛,可是是谁呢?她想不起,毫无印象。
但是她却知道,绝不会是谢允。
翌日一大清早,舒清若便裹着被子坐起来了,小春小夏都笑她,因为她眼睛都还没睁开呢。
可怜是激动得不像话。
谢允让小春小夏将她扮成了男子,但她个子不高,皮肤又白嫩得不像话,北漠三月的寒气没能将她白盘一样滑嫩的脸颊吹出半分好歹来,而她的脸颊上,还能意外带着难以想象的粉红。
谢允摇头,怎么扮,怎么看着别扭,干脆还是自然一些好,不然适得其反,反而成了一种招摇过市。
渐进了街道,瞧着人来人往,吆喝喧闹,舒清若撒开腿就要朝其中跑,不想被谢允一把揪住脖子领:“别冲撞出个好歹来,你细细地逛,我们不着急回去。”
舒清若吐吐舌头,连声说好。
一上午便是什么好歹也没逛出来,所有的成果全在舒清若手上握着了,也不过就是几个糖人和糖葫芦,还有一种谢允长时间没来集市而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看着好大一坨,其实不过就是一块儿糖。
谢允怕她吃得多了,会闹牙疼,在她伸手又要摘人家的糖人时,按住她的手:“我却不明白,糖有什么好吃的?而且你吃了这么多,心口就不会觉得腻?”
舒清若愣了愣,将含在嘴里的糖人咬得嘎嘣嘎嘣响:“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嘴里苦,想吃一点儿甜的。”
谢允被她无意间的一句话,折煞得犹如被人用针刺了心,抽痛一下,依然面不改色地笑着:“嘴里苦,光是吃糖可不行。”
说着,宠溺一笑,拿修长白皙的手指擦了擦她嘴角的糖屑。
“那我……”该怎么办呢?
舒清若的话头被谢允的唇堵住,她吓得一惊,手里五六根糖人直接掉在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舒清若捏疼了谢允的肩头,还是他自己意识到大街上这样终归是不太好,总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她的嘴唇,便直起身。
舒清若还惊着,谢允点着她的鼻子,笑着:“嘴里还苦不苦了?”
苦,更苦了,胃里还有东西倒腾,如若不是大街上人多,她可能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干呕好一阵子。
她悻悻摇头:“不苦了,不苦了。”
中午不知道该去哪里吃饭,小春提议去戏春阁,虽然那里的饭菜一般,但是有戏可以看,便宜是白捡白不捡的嘛。
谢允问舒清若喜不喜欢看戏。
她心不在焉:“哪里都行,戏也喜欢看。”
其实那当口,她甚至连戏是什么都不知道。
四个人挑在二楼,一楼中心的戏台子只是一垂眸他们几个便能瞧见。
小二渐上了菜来,舒清若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她怕再吃下去,当真会吐出来。
总之,胃里那股子难受劲儿,越来越明显了。
“唉,本来以为会看到些别的戏,不想还是这个复仇引,真是倒胃口。”小春撇着嘴,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舒清若光是小口扒着饭菜,瞥见谢允偷看她好几次,她只好接着小春的话问,否则自己有些厌恶他的事情不就全然暴露了:“这个戏,你们看过啊?”
小春一副夸张的表情:“可不是嘛,在北漠都演了快五年了……而且都是胡编乱造的,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可是他们非说好看……其实多是当楚王的笑话在看。”
小春的话音虽然极力小了,还是免不了谢允眼神警告她。
舒清若本来是随便搭搭话,但是听小春说了这么多,突然来了兴致:“这楚王是谁啊?他们都这么笑话他了,他不会生气么?”
小春刚要说什么,不知是谢允的眼神太过锐利,还是她自己想起些什么,总之忽然就闭嘴了,只说:“楚王没工夫管这些的。”
舒清若兀自点着头,转眸去看台上人演戏,演平阳的女子和演华胥的男子相携着,笑意恨不能漫上二楼来。
她只是忽然觉得,戏中那个不算讨好的角色,总是杠在平阳和华胥之间的那个人,约莫看着,好像她身边的谢允。
绝不会是长相,因为那角脸上涂得可是比花儿还灿烂,为什么会觉着像,那神态,那语气,那拐弯抹角的做派,简直一模一样!
谢允多是觉察出舒清若出神了,便搁下筷子:“你们吃饱了么?”
舒清若被拉回神来,看谢允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变得很乖,连忙道:“吃好了。”
舒清若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后来便又没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难受,还是心里有鬼祟作祟。
未时左右,遇上甲兵清道,谢允今日是便服,和舒清若一起被赶至路边上可怜巴巴站着。
舒清若艰难啃着手上的兽腿肉,听旁边的两位大哥嘀咕:“真是造孽啊。”
“可不是咋地,怎么偏就有不开眼的去惹楚王这个恶棍。”
“让我们跟着遭罪,真是想不明白,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抢的,他们有权有势,一千万个倾国倾城难道弄不到手?怎么偏就盯着一个女的抢来抢去?!”
……
若是舒清若还能记起些皮毛,她可能会偷偷的笑,因为两位大哥说的那位不开眼的,就站在她旁边呢。
只是,这些话现在听进舒清若的耳朵里,就好比你学第二章的时候数学老师提前显摆的第三章公式,说的再直白一点儿就是天书。
根本听不懂,只是几个文字。
两位大哥继续嘀咕:“听说那女子行为举止怪异得很,你说这……保不齐就是个疯子!”
另一位大哥差点儿没哈哈大笑出来:“可不是嘛,也就只有疯子能降得住楚王殿里那位疯帝妃。”
“比谁疯得过谁……哈哈……哟偶,都走到跟前来了,你也不叫我一声,拉我出去砍头,我也会赖上你!”
“你怕啥啊,隔得这么远,你真当我们这位楚王是顺风耳不成,快别怂了。”
舒清若只听懂了这句话,明白那远远处走近来的,就是小春说过的楚王。
只是一眼,就像一眼的天地轮转,四季更迭。
漫天风雪,也只剩下漫天风雪,它们片片滑落,滑落顾若琛如一潭碧波深水的眸子前,落在他的鼻尖。
仿若舒清若只要一伸手,就能替他拭去这鼻尖上的雪瓣。
这个分明会让人瑟瑟发抖不敢直视的人,却会让舒清若有一种想要靠近他的冲动。
也只是冲动。
谢允忽然把舒清若揽在怀里,舒清若怔怔地看着他,怕他又做出什么让自己反胃的事情来,积极啃着手上的兽腿肉,眨巴眨巴眼:“什么事?”
谢允摇摇头:“没事,别让他们挤着你。”
舒清若心想其实我本来还好好的,但是被你这么一抱,别提多难受了。
但也只是苦笑,看在兽腿肉的份儿上,也不能不给谢允面子。
顾若琛走过去了,大家才能散开,舒清若又听见那两个大哥不依不饶地议论:“不知道楚王这趟有没有找到那个姑娘要是还没找到,我真怕他会掀了这天下来。”
“这怎么好说呢,期盼那个不开眼的早些别折腾我们这些无名小老百姓儿哦。”
……
舒清若的内心是:其实你们都是装得怕死吧,不然还能在帝都里明目张胆看《复仇引》五年?真不怕人家楚王知道?到时候你们一万张皮怕是都不够他剥的吧?
可怕。
四个人兴致未减,又逛了好些时候。
天色快黑了,谢允说准备可以回皇山,舒清若本想说还不累呢,但是又怕自己这样心切,谢允下次再难答应她出来了,只好放乖,只说:“这地方看着挺好的,里面肯定暖和,我们进去歇一歇再回去吧。”
谢允和小春面面相觑,舒清若任小夏拉不住,哐得推开石门。
可好,里面笙歌小曲,男人喝得酣畅,女人衣不蔽体。
不知是不是这视觉冲击太刺激,亦或是这其中哪首曲子点中了她的神经,总之,刚刚是有一瞬,那恍惚的一瞬,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也不是看见了,就是在脑海里闪现了一瞬。
那个人的侧颜,那个人忽然从脸颊红到耳根的腼腆模样。
更奇怪的是萦绕在她耳畔的笑声,是她自己的么?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笑得那样开心。
那个人好熟悉啊,可是只是一瞬的恍惚,罢了,心中是无限的怅然,然后连一根毛都想不起来了。
小夏赔着脸笑,麻利儿关上石门。
谢允走过来,按着发愣的舒清若的双肩:“阿绾,你怎么了?”
舒清若怔怔地看着他:“没、没什么……”
晚上亦是怅然,她翻来覆去都是睡不着,也便披了绒袍涩手涩脚走出去了,坐在长廊内长椅上,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瞧着天上的星星。
不过是在想,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肩膀忽然被人按住,她回眸,对上谢允关切的眼睛:“你怎么了?”
舒清若腾出位置让他坐下:“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谢允握着她的双手,她明白谢允是想让她的手暖和一点儿。
但其实,谢允的手也是冰冰凉。
“你是不是在想以前的事?”
舒清若点点头:“我只是在想,我到底忘了什么呢。”
谢允笑着:“以前的事情,多半是你不开心才会忘记,现在自由自在的不好么,非要去想,想起来再难过?”
舒清若知道他说的话有些道理,好比今天下午的事情,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就依然怅然成了这副模样。
“那我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谢允的眸子陷入悠远的沉思,舒清若好奇地看着他,听他说:“你很好,高高在上,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美好到让人不敢触碰,否则即是一身的伤。”
舒清若呐呐点头,却知道那绝对不会是自己。
她总觉得谢允在看她的时候,透过她的灵魂好像看着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才是他嘴里夸耀成这样的女子。
这种感觉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