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小半个时辰的样子,药师推开小窗,唤了蹲在廊边堆雪人的舒清若一声:“你过来。”
舒清若乖乖过去,要把脑袋挤进小窗子,被药师极为嫌弃地推回来:“我娘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你,按我开的这个方子,到三层抓药,煎好送来,要快。”
舒清若连声道:“好好,我马上去。”
舒清若跑开好一会儿了,老药师才惊惶一般抬起头,看看床榻上虚弱迷糊的月老夫人,吓得喃喃:“刚刚那丫头唤老夫人娘?是我的错觉?”
舒清若提水桶的时候,舍不得一身身俏丽的衣裳,便叫等月在杂房里给她刨了几件干净的。
等月和其他跟进来的小丫鬟抢着要去抓药煎药,舒清若统统拒绝了。
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孝顺,只是待在门口等实在太无聊了,她还是动一动比较自在。
奈何这药王府一层套一层,活像是在走迷宫,舒清若端着药碗从三层走出来,已然蒙圈了。
而且,她刚刚送老夫人在几层来着?
真是要命。
穿梭在药王府一层层之间的人,神色都匆匆,不是着急去见人,就是着急去抓药,舒清若连叫一个人问路都艰难。
说实话,这种时候,她的确应该先找到老夫人在哪里,但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在一瞥眼间,又看见白茜的时候,她的两只脚就像是不听自己的使唤……
偷偷摸摸就跟过去了。
虽然知道这么做很不道德,但是怎么说呢,实在是,白茜那一副去会情夫的神态让舒清若莫名的激动不已。
结果让舒清若大失所望,白茜见的,不过是一个少年,躲在廊角,透过那扇窗,虽然白茜合得密不透风,舒清若约莫还是能听见一些。
能听出白茜见的那个人,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儿。
舒清若悻悻看着褐色的汤药印出自己扭曲的脸颊,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真是很到位。
“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白茜说。
“你来干什么?”
“这次发生的这一切,和计划相差甚远,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那少年微微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下不去手,多少次都一样,而且现在这个结果,并不算坏,不是么?”
虽然舒清若听得有些晕乎,但是这表面意思也足以让她的心间阴恻恻了。
感觉从脚底板侵入心底一股寒意。
“难道还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那个女人是杀死你母亲的凶手,你却告诉我你下不去手?”
信息量有些大,舒清若咽了咽口水。
少年沉默了,一时间太过寂静,舒清若甚至觉得自己好似被发现了一样。
而根本……没有可能……
“云瑶郡主,你在干什么?”
舒清若一瞬间身体紧绷得像个死人,如果白茜这会儿站在她面前,一定会因为她瞠大的双目而感到滑稽和可笑。
她支支吾吾:“我、我是……”
“云瑶姐,端给师娘的药,快凉了吧。”
舒清若赫然转身,看见叶知宋站在离她和白茜不远的地方。
阴沉得像一个幽灵,眼前的碎发成功地遮挡了他的眸子,投在他清矍的脸颊上,一片阴影。
“小、小宋!你总算来了,我迷路了,差点儿以为就出不去了!”
舒清若像是看见救星,一溜小跑到叶知宋身边,在白茜玩味深长的眸光里,礼貌而尴尬地笑了笑。
那扇屋门打开,少年坐在轮椅上,悠悠然将自己推出来。
舒清若看他,苍白的脸色,起皮的嘴唇,双眸里像是盛了秋水,泪眼盈盈的模样……秀清得像个姑娘!
他的身子半遮在门后,那惨白的手指握成拳抵在嘴唇下微微咳嗽了一声,孱弱的:“茜姐姐,怎么了?”
白茜没有转身,回以舒清若粲然的微笑:“没事,你身子弱,外面风大,就不要出来了。”
“好。”
叶知宋抱拳对白茜施礼,舒清若见状,也只好抱着汤碗欠了欠身子,便跟着叶知宋走开了。
叶知宋识路,不似舒清若,活脱脱就是个路痴。
其实不然,照叶知宋心里的盘算,迷成这个样子,舒清若已然算得上白痴了。
见奇拐八绕间,白茜就算是顺风耳也难听见自己说话了,舒清若才舒的一口气出来,偷摸摸瞟了一眼半步在前的叶知宋:“那个,小宋,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帮我解围,要不是你,我得尴尬死了。”
叶知宋十分轻蔑地瞟了一眼舒清若:“内力那么差,伎俩那么笨拙,也学别人偷听?”
舒清若被贬损得狗屁不是,十分不开心,嘟着嘴皱着鼻子怒视叶知宋,心想这小鬼头的嘴巴是够毒的。
不,用毒来形容已经不够了。
得用歹毒。
叶知宋忽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汤药碗,舒清若还纳闷呢,结果“噗通”一声就撞在跟前的柱子上。
半张脸顿时麻木得没什么知觉。
真特娘的……毒啊!
月老夫人迷迷糊糊将药喝下,约莫一刻便有了意识,欣慰一笑,握着床边舒清若的手。
舒清若差点儿没哭出来,没事真的太好了啊。
老药师郑重地看着舒清若:“老夫人这肺病,最见不得黎花,你以后一定要注意。”
“黎花?”
“一种野花,北漠遍地见得,你不认识?”
听老药师这不可思议的语气,仿佛舒清若不认识黎花就跟掉钱眼儿里的吝啬鬼不知道财神爷似的,一样可笑至极。
舒清若只好抿着嘴,苦笑点头,遍地都是,那是得注意加小心了。
“花粉花蜜花糕,这些都沾不得。”
舒清若又点点头。
老药师又嘱咐了一些话,大抵就是让老夫人多要走动,但是一定要在空气相对新鲜没有杂质,尤其是花粉这些东西要不得。
又抓了些药,便将老夫人扶上马车。
叶知宋难得跟上来,舒清若倒有些意外。
回去时,舒清若便让车夫刻意走得慢一些,因为并不着急,这样悠悠的颠簸,反而可以让老夫人眯一会儿。
舒清若没想到的是,这马车的摇床功能竟然强到彪悍,因为,老夫人竟然倚在舒清若怀里打鼾……
她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叶知宋很不友好地看着她。
好似在责备她不该这么无情地嘲笑自己的亲娘。
舒清若尴尬地收了笑容,却听叶知宋沙哑着嗓子道:“我在汤药里放了些迷药。”
舒清若瞠大了双目,压低了声音:“你!你要谋杀亲师娘不成?”
叶知宋毫不留情地翻大白眼,好像在跟一个大傻子说话:“这样师娘才会睡得安稳一些!”
舒清若警惕地瞧着叶知宋,然后抱紧了怀里的月老夫人,表情对叶知宋的话半信半疑。
叶知宋看着她,想了很久,试探一般:“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舒清若莫名其妙地看着叶知宋:“忘了什么?”
“以前的事。”
“多久以前?你问这些干什么?”
叶知宋:“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今天偷偷摸摸跟着白茜干什么。”
舒清若一时间舌头打颤,要死啊,自己就是因为嫉妒,因为好奇,因为想抓个好歹出来才跟过去的,不想被叶知宋撞破了。
一时间老脸不由自主地通红,她连在顾若琛那里通融暗恋的资格都没拿到,却总是操着正房逮小三的心……这心是得多大啊。
“要你管。”
叶知宋那一副知道事情不简单的眼神让舒清若有些害怕他是不是已经看清自己这个老阿姨的心思,毕竟现在的小屁孩儿一个比一个人精。
遂又补一句:“我贪图人家美色不行?肤浅!”
叶知宋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白眼已经说明一切。
舒清若却暗自舒了一口气,宁愿叶知宋把自己看成一个变态,也不要他看清自己的卑微。
做人不都有这种虚荣,宁愿被看错,也不要被看透。
“你都来了,我爹怎么没来?”
“晋帝急召,师父分身乏术,让我过来看看。”
急召,虽然她不甚懂朝堂上的事情,但是她家老爷子平日里闲得跟退休的老大爷似的,她怎会看不出来。
这当口急召,一听就没什么好事。
“急召?”
“嗯。”
舒清若心想你多说一点儿让老娘宽慰的话会死哦,但是想想叶知宋一个少年人又能知道什么呢,怪自己气量小。
真担心出什么事,还是等到她家老头儿回家问问再说。
回到定安侯府,月凝雪就等在门口,脸上的焦急就像是粉饰上去,扣都扣不下来。
而舒清若不明白,既然云暮秋不在,她又装给谁看呢?
明知道月老夫人和自己都不会领她的这份情意。
扶着月老夫人在屋子躺下。
起初月老夫人迷迷糊糊的,嘴里嘀咕好些碎碎念,大抵是叫云瑶云珏别离开她一类的话,于是紧紧抓着舒清若的手腕不放。
后来,兴许是叶知宋的药效起了,于是老夫人又睡得安详。
舒清若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嘱了小丫鬟们几句,便叫等月摘几朵黎花来让她看看。
等月虽然有些这个时代的下人无法摆脱的呆板,但是做事从来不马虎,效率也高。
好比舒清若只让她摘几朵,而她摘了一花篮回来。
舒清若愣了三秒,自以为那笑容觉得装得是真开心。
不过倒是多亏了等月摘了这么些回来,因为这样以来,被雪掩盖的香味便无法避免的浓郁了。
舒清若仔细嗅了嗅,惊觉这味道自己怎会这般熟悉……
可这种五白瓣黄花蕊的小花,纵然老药师说的是北漠遍地都是,但她确确实实没有印象,没有见过。
她的眼睛里,向来只抓得抓美食和帅哥……
“这花儿,你在哪儿摘的?”
“回郡主,府外,夹道间。”
舒清若点点头:“知道了,府上没有这种花吧?”
“我是听老嬷嬷们说的,自从老夫人这般以后,府上从来不种花的,这种野花,见了就除。”
舒清若又点头:“知道了,等月我饿了。”
等月愣了愣,微微而笑:“我这就去给郡主端些好吃的来。”
舒清若笑得可甜:“好!”
待等月撤下,舒清若又逮着那黎花嗅了好久,怎么想怎么觉得熟悉,可到底是在哪儿闻过的?
老夫人傍晚时分便醒了,醒来,眼泪汪汪,舒清若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老夫人太是多愁善感。
这毛病没把云暮秋折腾出个好歹来,倒让她这个半路来的闺女很是头疼。
“娘,你怎么了?”
月凝春一下把舒清若揽进怀里,小声呜咽着:“娘又梦见失去你的那天,那天的大火,娘在大火里到处找你,可是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说着,哽咽着,舒清若的心揪着。
“娘,你别想那些事情了,现在女儿回来了,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
月老夫人连连点头,紧紧握着舒清若的双手:“我的女儿回来了,你回来了。”
舒清若像哄小孩子一般哄着老夫人将白粥喝下,晚宴,老夫人无心去,只愿意躺着。
舒清若想了想,没说云暮秋被急召入宫的事情。
晚宴上,云暮秋的脸上沉重不已,虽然他已经极力不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但是这一桌子的人毕竟都不是眼瞎。
吃罢晚饭,月凝雪便不依不饶跟进云暮秋的书房去,舒清若只好顺着烛灯原路返回,想了想,转身对等月道:“等月,你在这儿守一会儿,若是二夫人到了酉时还未出来便回来,在此之前,她若出来了,你便过来叫我。”
等月乖巧地点头。
舒清若握了握她的手,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老夫人的小丫鬟说月老夫人早便睡下了,没有再醒过,也没有再说梦话,舒清若算是舒心。
快到酉时,等月终于回来,说月凝雪自云暮秋的书房里出来了。
舒清若只是点点头,让等月早些去歇息。
她在心里盘算着,月凝雪在里面待了也有半个时辰之久了。
若是云暮秋和她无话谈,却依然让她待了这么久,想必云暮秋早有些不耐烦,自己这个时候再去添堵真的不好。
可若是云暮秋一腔难受在月凝雪那里得到疏解,自己再去也是个笑话。
就好像跟在别人身后剪羊毛,非剪出那小羊好歹来不可。
翌日,老夫人以身体有恙推了沈府的宴请,但是嘱咐了舒清若好些话,大抵是教她些礼仪之类。
老夫人说,昭侯和她老头儿年少时便有同袍之情,一路跌撞而来,不靠祖上基业,全凭自己打拼走到今天。
沈夫人生在文墨大家,是个走贵派的老太太,初次见面可能会有些不习惯,叫舒清若多些忍耐。
舒清若连连点头,恨不能拿个小本本将月老夫人说的话都记下来。
临走时,舒清若吻了吻月老夫人的额头:“放心吧娘亲,瑶儿肯定不会丢人的。”
月老夫人无奈地笑笑:“我还没有洗脸呀。”
舒清若才不管,又亲了老夫人两下。
大道皆不通,舒清若探脑袋出去看才想起,今天是帝妃转正的日子。
道子绕得多,又和三姐妹挤在一张马车内,舒清若颇有些心闷。
又听见一直趴在小窗处的云薇忽然对云幂道:“大姐你快看,楚王穿喜袍的样子。”
云薇口不遮言惯了,任云暮秋干咳一声,这丫头也遮不住一句嘴。
云幂转身去看,坐在这边的舒清若自然没忍住好奇,透过三颗脑袋的缝隙去瞧……可就算她是5.0的眼睛,也是于事无补。
暗自垂着脑袋,瞥眼间,觉出自己刚刚的深闺小女儿心思好像都被云暮秋揽进眼底,不觉有些脸红。
云暮秋又咳两声:“好了,知道的以为你们在观瞻楚王,不知道的,还以为没关住的饿死鬼放出来了。”
云萱吐吐舌头,缩回舒清若身边坐着,还不忘笑嘻嘻地看着云幂:“这真是头一次看见楚王穿红颜色的衣服呢,他万年不变的玄衣我都快看腻了。”
云幂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维护:“你瞧见人家几回?便看腻了?”
云萱捂着嘴偷偷睨了一眼云暮秋的脸色:“是是是,有些人自然是百看不厌,就是不知道看得是哪里。”
云幂作势要打云萱:“就你话多。”
云暮秋干咳了一声:“虽然爹并不想干涉你们的婚事,但是,幂儿若是真与楚王有意,当爹的还是要劝你一句郑重。”
云幂有些不开心,舒清若听着又蒙圈又激动。
激动是因为,看样子云暮秋并没有对云幂和顾若琛的事情多积极。
蒙圈是因为,云暮秋为什么要劝云幂郑重?
“爹,你怎么也这么说,旁人不懂,连您也看不明白么?”
云暮秋面露不悦:“爹并不是在指责楚王的为人,只是……”
说这话时,几不可见地觑了舒清若一眼。
又连忙转移话题:“爹是希望你找个一心一意待你的人,这男人,首要还是看中不中意你,你的欢喜,大可放在后头,否则,总是容易吃亏!”
虽然云暮秋这话很含糊了,但是舒清若就是莫名其妙地有些明白。
云暮秋多半是非常在意顾若琛心里头藏着别的女人这件事情,觉得他和云幂只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的玩闹,更怕自己的女儿着了道,才忍不住苦心相劝。
云幂笑嘻嘻:“有爹爹撑腰,女儿能吃多大的亏?”
云暮秋无奈摇头:“你总是要吃了亏才会醒悟的。”
云幂吐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但是很得意,眼神总是时不时瞥在舒清若身上,想看她有没有因为自己而难堪。
饶了个大圈子,沈府总算到了,舒清若跟在云暮秋身后走下马车。
红漆木门楣下,两旁铺陈家丁,门下正中,裘绒衣袍的老爷子,昭侯沈牧德。
舒清若看他的小胡子留得很精神,脸尖又小,个头还不高,约莫和他身旁的苗书礼一般,便怎么也不能将他和那个传言四大侯首,杀敌万里,领军叱咤的血刚昭侯联系在一起。
她暗暗在心里憋出一句见识短浅,果然人都是不可貌相的。
而苗书礼,和月老夫人的描述真的没什么偏颇。
老则老矣,韶华不在,但高贵的气质赛得过所有的滤镜,看见她,好是让人自惭形秽。
她不像一般淑女有柔婉的风格,那微微昂起的头颅就已经透露出她是一个非常难以接近的,高出的人物。
沈牧德身边站着一双儿女,大儿沈卿歌,高壮的身材,端厚的笑容,但是颜值上稍稍欠缺……
原谅舒清若有这样的毛病。
沈卿歌身旁便是沈卿妍,舒清若此时已不知道自己见过她一次,那次便觉得她没什么抢眼的地方。
只是觉得她一说话,就有平常女子比不上的豪气。
而苗书礼身旁的沈卿泽,便完全是和苗书礼一个风格了,有些文弱,身材有些单薄,皮肤又白……又嫩。
他和谢允不一样,谢允的白嫩,是难以想象的。真的会让人觉得能掐出水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