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沈卿泽瘦却瘦得阳刚,文弱也是较之太过壮实的沈卿歌而言罢了。
昭侯端着兴奋又和蔼的笑容,迎过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过来了。”
两个老头儿自顾自寒暄,三姐妹和沈卿妍早有些迫不及待要拉着手一起玩耍的心思了。
苗书礼轻轻遮手干咳一声。
沈牧德的耳朵就像是苗书礼周围的收音器,那微弱的一声几乎没人注意,唯独沈牧德听进心里。
他忙看向云暮秋身边的舒清若:“这位便是……?”
舒清若欠身行礼:“云瑶见过侯爷,”又恭敬看向苗书礼,“见过老夫人。”
云暮秋握着舒清若的手腕,往身前拽了拽:“这孩子刚回来,什么都还不习惯,你们府上的规矩,可千万别吓着她。”
苗书礼微微而笑:“瑶儿有大家之气,只怕沈府的规矩,还衬不上她的身段。”
舒清若惊讶自己竟然会被苗书礼夸赞,着实没料到,还是有些小激动的。
虽然要舒清若摸着良心说,能说出她身上有大家之气的人,其实,这眼神儿吧,着实不太好。
舒清若还想怎么既不驳了苗书礼的面子,又能委婉地表达出她的确没什么规矩,沈牧德便开口救了她:“你们还别说,这云瑶,和暮秋你,眉眼间真是相似。”
云暮秋笑得当然开心:“春儿总是和我争,说瑶儿要像她一些,改日你得为我作证一番。”
沈牧德立马改口:“那要是凝春那里,我还是觉得瑶儿更像凝春,你可别想再把我当成你俩感情和睦的木灰,燃烧了我,可照亮了你俩!”
云暮秋笑得爽朗,苗书礼微微而笑,这好似在他们几个老人间是个不言而喻的笑话。
但是舒清若这等晚辈真的听不明白,只能面面相觑。
“哎呀好啦,门口的风多大啊,咱们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么?”
舒清若循着声音望过去,沈卿妍面有愤愤之色,语气更是一股子不耐烦。
沈牧德皱着眉头警告她,苗夫人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是立刻转得无所谓一般。
云暮秋笑笑:“妍儿说的何尝不对,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沈卿妍全然无视自家二老的警示,笑着:“就是,云伯伯又不是外人,搞得这么客气干什么。”
沈牧德忙拍着云暮秋的背:“我这女儿被我惯坏了,千万别跟她计较。”
云暮秋摇头:“这我反倒觉得不该计较,站在门口吹风其实我还是很介意的哩。”
沈牧德笑着摇头:“暮秋你啊你啊!”
男人相见的热血往往是一般女人难以想象的,就好比此时的云暮秋和沈牧德,几句话好似还没听进肚子里,便要约着去雪场一较高下。
胜负欲在他们心里只怕稍逊女儿色半分。
沈牧德揽着沈卿歌的肩膀大步子迈出沈府大门,好似笃定自己若是赢不了,自己的儿子一定会争气回来。
可怜云暮秋,四个女儿的确貌美如花,能名动都城,但是看人家爷俩勾肩搭背,总是有些闷苦的。
舒清若看自家老头儿有些落寞出门而去,竟然有一丝心疼他。
这么好的老头儿,怎么就没有传家的香火呢。
舒清若有些尴尬,三姐妹铁定要和沈卿妍嬉闹,而且她们认识已久,自己插进去,就像胡萝卜里的大白萝卜,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是……她如果不跟着那四个人走,难道和苗书礼坐在正堂里谈心不成?
舒清若几乎浑身打颤起激灵,不成不成,当然不成,那光是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比和“灭绝”派的班主任谈话还让人心如死灰。
四个姐妹嬉闹着要离开,沈卿妍忽然嚷了一句:“二哥,你那天不是说考古考出些稀奇的琴笛玩意儿?带我们去看看可好?”
云萱的脸几乎像被人喷了猪血,一眼望去几乎不可略眼不看,哪怕她已然微微垂着头。
不知道的定然以为这姑娘高烧如此还能活得顽强,简直是奇迹。
舒清若不过是恰巧目睹云萱的脸色从毫无波澜到满面通红的一幕,暗暗庆幸自己睹见一不亚于火山喷发的奇观。
沈卿泽唇畔的笑意,就像月亮洒在清潭中,惊鸿一落,起了涟漪:“我的确和你说过,可你不是最烦这些东西?”
沈卿妍抿着嘴笑:“我不喜欢,你怎么知道我这身后,跟你三个妹妹差不多的不喜欢,你怎么当哥哥的?”
云幂也笑:“是啊,卿泽哥哥,你就带我们去看看呗。”
舒清若倒是好奇,沈卿泽收藏的琴笛,该是什么样的精品,长长见识也不错。
不想苗书礼却发话了:“那些不着急,用过午膳再去看,全当消食散步岂不更好?”
云萱接着话道:“是啊,这个不着急。”
沈卿妍和云幂云薇都偷笑。
沈卿泽和苗书礼说话的时候,先是要拱手一拜,才柔声道:“母亲,我也无事,不如就让我领她们去看看,也无妨。”
苗书礼面有微微的不悦:“你怎么无事,我昨晚跟你说的,你全当耳旁风?”
沈卿妍马上质问:“娘,你又偷偷和我二哥讲什么悄悄话,不让我知道?”
纵使苗书礼气度再大,贵派风格再深入她心,这会儿终还是忍不住翻一个大白眼:“还没入宫呢,就已经端起国母的架子了,为娘的,什么都要跟你报备一声?”
沈卿妍嬉着脸笑:“娘,您怎么总是经不起逗弄,女儿跟您开玩笑呢!”
苗书礼不置可否:“你不是闹着姐妹情深,赶着在进宫前和你这三个小姐妹团聚,大把的时光到手了就浪费?”
沈卿妍撇着嘴:“娘,您这是轰我们几个走啊。”说着,将舒清若扫了一眼,“您要留着云瑶和二哥干嘛呢?”
云萱有些紧张地望了望舒清若,叫舒清若连着莫名其妙。
苗书礼不悦:“我能干什么?你总是胡闹,不该问的,问这许多干什么?”
说着,微微蹙眉,好似在责怪沈卿泽一直不动。
舒清若有些云里雾里,不知日月了……
怎么看架势,苗书礼有些撮合她和沈卿泽的意思。
真是令人头秃。
沈卿泽又朝苗书礼微微一拜,在四个小姐妹的注视之下,在舒清若有些微微想躲之中,坦然走到舒清若面前来:“云瑶,我想你认生不熟,我带你在府上转转可好?”
温柔而不谄媚,舒清若有些心神荡漾,小透明忽然被打了舞台终极之光,心情别提有多复杂了。
舒清若一瞥眼间,看云萱委屈的表情,快要哭了似的,连忙道:“大家一起转转不好么?人多,热闹啊。”
苗书礼笑着:“她们三个打小不知来过多少次,早便熟悉了,不需得她们凑这热闹。”
沈卿泽还是莞尔笑着,像是看通了舒清若的担忧:“卿泽不过是带云瑶在府上走走,并不会有其他的。”
舒清若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望望笑得和蔼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苗书礼,苦苦一笑:“那好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说着,侧了身子,让舒清若先走在前面。
沈府阔大,舒清若在认路这方面堪比白痴,所以跟着沈卿泽的时候,跟得还是很紧的。
“你很紧张?”沈卿泽微笑望着舒清若,眼睛弯着,无端无害的模样。
舒清若苦笑:“我的脸抽筋了?我也没有手抖啊。”
沈卿泽笑得无奈:“会让你感觉很突然,对吧?”
舒清若想了想:“是说你娘,呃,撮合我们两个突然,还是?”
“你觉得她在撮合我们两个,很突然?”
舒清若呐呐:“难道不突然吗?”
沈卿泽笑得苦涩:“的确,对你来说,实在太突然了,我全然是个陌生的人。”
舒清若觉得这话不对:“于你而言,难道我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么?难道,我们以前见过的?”
沈卿泽想了想:“嗯……也许在两张摇床上,巴掌大的我们两个,是见过的。”
舒清若莫名被逗笑:“这么说,我要是没和我娘走散,咱们两个,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沈卿泽摇摇头,舒清若耸耸肩,心想也许青梅竹马这个词用错了。
沈卿泽却说:“若是当年你没有被遗落,我们二人,早便成亲了。”
舒清若张着嘴,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可让她怎么接啊。
沈卿泽马上又道:“你不用觉得惊讶,也不用觉得难为情,我只是在假设一种最期望的可能。
“就当我们初次见面吧,但是我想,凭我们父母的交情,我们不久,就会像我所期望的那样,亲密无间。”
舒清若笑得勉强,没想到沈卿泽看着谦虚,其实好自信的一个人勒。
“我刚刚听你妹妹说,你收集了琴笛这些东西,你怎么不和你大哥一样,骑马射箭,威风八面?”
问完舒清若就后悔了,人家爱干什么干什么,关你咸萝卜淡白菜的事儿哦。
沈卿泽只是笑笑:“我若说了,你不能笑我矫情。”
舒清若忙摇头:“不会的。”
沈卿泽走到花圃近处,伸手轻轻将蔷薇上的雪沫滑下:“从小,母亲便告诉我,在娘胎里,我便和你订了亲。
“也许这只是两家父母的玩笑话,于我而言,却不似这么简单。
“我从小体弱,骨子里又高傲,从来没什么伙伴,长到后来,肯与我亲近的女儿,更是少之又少。
“也许是因为你的消失,为你的存在更蒙上一层迷幻的云霭,所以很奇怪,虽然定安侯早便郑重说过那娃娃亲算不得什么,但我却在心里,坚定你就是我未来的妻子。
“你总有一天会回来,而我总会等到那一天。
“你的名字,在我的心里,就是一个秘密。云瑶,云瑶,我单单是因为这个名字,便对声乐器具有了浓厚的喜欢。”
舒清若怔怔看着沈卿泽走到面前来,垂眸深情望着她:“我想知道,到底什么器具,能奏出我们重逢的神音。我写过的所有曲乐,都是为了这一刻。”
舒清若像个弹簧一样,在沈卿泽试探伸手要触到她脸颊的时候,后退而去。
她不看他。
这……
这已经不是情不情深的问题了,能对一个名字,一个虚幻的人相思……呃……十八年?
这得是铁憨憨的境界了。
整得太玄幻了。
让舒清若不禁有些怀疑是真是假。
但是又很梦幻,如果是真的,那她该是多幸运啊。
“我、这太突然了,我得缓一缓,对不起。”
沈卿泽笑着,没有失望,也没有不甘:“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太冒昧了。”
舒清若心想,你可快收收你的善解人意如沐春风吧,她快把持不住了啊。
她只好问他些其他的,在学堂要是受了欺负他会怎么办类似。
沈卿泽的好脾气已经快在舒清若心里成固有印象了,所以她问东问西的时候也就不会刻意避着些什么,更不会小心翼翼怕伤了他的心。
沈卿泽时不时会讲出几句像“若是……我们二人早便成亲了”这样的话,但又马上轻轻一笑,说只是玩笑。
和男生说话没有罪吧,和冷幽默的男生说话就更没有罪过了,舒清若觉得就算这会儿云萱已经恨死了她,她也实在没有办法。
饭桌上,舒清若很敏锐地捕捉到苗书礼忽然轻咳的声音,和沈牧德忽然转了话风的奇怪。
果不其然,他讲出来的话,足以震傻半桌子人:“暮秋,当年云瑶失踪,你自以为这宝贝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便嘴上解了云瑶和我们家泽儿的婚约。
“如今,云瑶平安回来了,还出落得这般倾国倾城,你会不会已经舍不得把宝贝女儿许配给我家泽儿了?”
这一桌子的人,脸色各有各的波澜壮阔,有的是浪潮,有的是骇浪,有的就像是炸惊雷……总之,很精彩。
云暮秋干干一笑:“怎么突然说这件事……当年的事,不过是想让两家人亲上加亲,寄希望孩子承我俩的同袍之谊……
“如今我的瑶儿刚回来,云府都还没待热乎,怎的你就打上拐走她的主意?你太不体恤我和春儿!”
苗书礼赶在沈牧德前面开口:“当然要体恤你和凝春的心情,牧德只是心急好儿媳被别人抢去罢了。
“可听了暮秋你的这番话,他就该放心了。你们二人的情谊终是要在孩子身上开花结果的,云瑶,还是我们沈家的准儿媳。
“至于这婚期,推一推当然不打紧。”
舒清若苦笑,自己这么个歪瓜裂枣什么时候也这么抢手了……
云暮秋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干着脸,默默吃下这不情愿却又没法说的亏。
舒清若见自家老头儿竟没个据理力争的意思,不禁白了他一眼,笑着:“我都听卿泽说了,我俩从小就有娃娃亲……”
舒清若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余光中一个身影负气而去。
她只是愣了一瞬,便该知道走的是谁了。
“萱儿!”
云幂去追,沈卿妍也站起来:“爹,娘,你们要干什么啊?云萱打小就喜欢二哥,你们不知道么?!”
苗书礼怒瞪着她:“你胡闹,快坐下。”
沈卿妍才不管,又看一旁很冷静的沈卿泽:“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云萱对你的情意,你就没有感觉么?人都难过成那样了,你怎么还能坐得这么安稳啊?”
苗书礼沉声:“沈卿妍你给我住嘴!”
沈卿妍冷哼了一声,撇下这一桌子人去追云萱。
舒清若暗自啧啧嘴,这是何苦呢。
她看向苗书礼的时候,不禁很疑惑。
何以认准了自己是她的儿媳呢,云萱不也是云家的女儿……
云暮秋起身来:“几个孩子会不会出事?”
沈牧德忙按着云暮秋坐下,又对有些蒙圈又有些想笑的沈卿歌吩咐:“你去看看你妹妹和云家的妹妹。”
“好。”
沈卿歌好似也很想逃离这个让人有些窒息的场面似的,站起来就走,走时还小心觑了自家老娘一眼。
沈牧德赔着笑:“又让你看笑话了不是,这丫头真是被我惯得无法无天了!”
舒清若心想,再无法无天,您二老也叫人家捧上帝妃的位置去了呀。
只怕这沈卿妍,以后无法无天,将更有底气。
云暮秋摇摇头:“是萱儿太过小孩子气,妍儿此举虽然看似不懂礼数,实则是重情重义,牧德你千万不要因为在我面前失了面子,去训斥这丫头。”
这话,真是,舒清若肃然起敬。
沈牧德悻悻:“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到时候,再夸她干得好!”
云暮秋无奈一笑:“你这老头儿!”
沈牧德端酒:“我这老头儿请你吃酒,你千万别生气。”
云暮秋接过酒樽:“这倒不会,我就是担心萱儿会不会……”
估计是怕沈卿泽多心或者担心,后面的话云暮秋没有说下去。
云薇与舒清若之间一下隔了三个座位:“爹你放心吧,大姐和妍姐姐都追过去了,二姐不会有事的。”
舒清若很是好奇云薇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吃得下去,而她在察觉到舒清若的目光时,还能抱之以恬然的笑容。
好似在不好意思自己的吃相有些难看一般。
云暮秋无奈点点头,安慰自己:“我云暮秋的女儿,怎会如此脆弱。”
而舒清若心如死灰啊,被云萱这么一闹,沈卿妍这般一搅合,那仅仅一点婉拒苗书礼的火苗都被掐灭了啊!
舒清若心如死灰一般拾起筷子,觉得自己要是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都对不起云萱的愤然离席。
今天好歹也就只能这样了,改日再推脱,也是一样。
只要轿子还没抬到家门口,都不怕。
沈卿歌回来说两姐妹先回云府了,云萱只是一直哭,倒没做出寻短见的事情。
宴食用过,云暮秋怎么也不肯多留了,舒清若和云薇自然跟着要回去。
奈何,苗书礼要留舒清若……
“为云瑶今日过来,泽儿特将古物府的琴笛都借来……我并不是要为这孩子废下的心血标榜什么,只是,若云瑶就这般离开,这孩子总要失落一阵子了。”
舒清若才不信沈卿泽是因此就会失落的人呢,但是云暮秋相信了。
“瑶儿,那你便在苗姨这里多待些时辰,爹爹有些忧急你那脆弱的三妹妹。”
舒清若一脚踩在云暮秋脸上的心情都有了,这家伙,坑女儿啊,不装的一团和气会死哦。
“四妹妹也要回去么?我看,她好像还没玩儿够呢。”
云暮秋也看向本一直悠然悠然的云薇,她呐呐,看舒清若对她挤眉弄眼,点头:“啊,爹,我也想留下来,想看看卿泽哥哥为瑶姐姐准备的琴笛。”
云暮秋也无心责怪云薇这称呼生分,左右手各抚上两个女儿的肩背:“那你们便留下……牧德,书礼,我这两个女儿就交给你们了。”
听听,这语气,舒清若愤愤,这分明就是卖女儿……
所谓从古物府请带回沈府的琴笛一类,此刻都铺陈在舒清若眼前这间小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