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从古物府请带回沈府的琴笛一类,此刻都铺陈在舒清若眼前这间小屋子里,光有些暗,小窗微微打开,吹动了悬挂的风铃,每一声都那么动听美好。
仿若这世间再无喧嚣。
沈卿泽掌琴,而余下小厮各掌笛、笙等,一曲终了,舒清若便是一个再废的乐盲,也能感受到这曲子的微妙了。
不可语然。
云薇拍手叫好:“卿泽哥哥,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二姐那么痴迷你了。”
舒清若摸了摸云薇白嫩的脸颊,笑着。
沈卿泽走过来,那笑容干净美好:“好听么?”
舒清若点头:“听得出,你用心了。”
沈卿泽好似紧张了一下,又叹气道:“我还以为,你听得出,这曲子里,对你的思念。”
舒清若:“……”
这,还真的听不出来。
云薇撇嘴:“咦,卿泽哥哥你好是肉麻。”
沈卿泽点了点云薇的鼻子:“我倒忘了还有你这个小鬼头。”
云薇嘟着嘴:“七月一过,人家也是闺中待嫁的女儿了,哪里小?!”
说着,叉腰。
沈卿泽无奈笑笑。
“不过这些,初听的确很震撼,听得多了倒觉得没什么,不好玩儿。”
沈卿泽笑得宠溺:“你这个小鬼头,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好玩儿?”
“我要打猎,我要射箭!大姐二姐总拿我小搪塞我,就算带我去也不让我碰弓箭……卿泽哥哥,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沈卿泽有些为难啊:“好妹妹,不是哥哥不肯带你去,实在是,哥哥也并不擅长这些,恐不能监督好你。”
云薇气呼呼的:“卿泽哥哥若是不肯带我,我便嚷着带瑶姐姐回去,哼。”
舒清若心里暗暗欢喜:这个好,这个妙啊!
沈卿泽无奈:“你等我去叫上大哥,我们四人一起去可好?”
云薇满意地微笑:“好,当然好了。”
四人临到出门的时候,云薇这小丫头片子又忽然反悔了,她笑嘻嘻:“我们不去雪场好不好,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鹰谷,听大姐姐说,大家都喜欢去那里,可以看见鹰,咱们去那里吧?”
沈卿泽微微皱眉:“傻丫头,那里危险,不及雪场安全。”
沈卿歌笑:“你们这些小姑娘,都是安逸惯了,才总喜欢往危险的地方跑……
“二弟你也别拦着,让她们去,让她们好生遇到些‘朋友’,以后便再也不会往那些地方去了,比你叮嘱千言万语还管用!”
沈卿泽:“大哥你说的什么话,出了危险,我们怎担待?”
云薇笑得恬然:“卿歌哥哥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沈卿歌摇头:“那可说不好,真遇上黑熊齿兽了,哥哥肯定自己先逃了,这个真的不骗你。”
舒清若不禁偷笑,没想到沈卿歌也是个冷幽默的家伙。
不过他这真实,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云薇气呼呼:“我现在就去沈伯伯和苗姨面前告状!”
沈卿歌一把拉住云薇的胳膊:“好了好了好妹妹,哥哥带你去,哥哥肯定也保护你,但是你可千万别瞎跑啊,在哥哥跟前待着。”
云薇神气地抬着下巴:“你跟着我不就得了,你腿这么长,别说跑不赢我一个小姑娘!”
沈卿歌努着嘴:“这个时候,倒知道自己是个小姑娘了。”
沈卿泽还是有些担心,但是沈卿歌心多大啊,拍着自家弟弟的肩膀说没啥大问题。
“鹰谷那地方,人去得多了,早就没什么野兽野鹰了……
“就怕你不带她去,她不死心,到时候自己偷偷摸摸再去就麻烦了。”
沈卿泽半信半疑,点头答应了。
临近那座吊桥,汹涌而来的画面就像是洪水过境,瞬息之后她心境的村野只剩狼藉遍野。
无限悲凉,却无从伤感。
她又一次坚定,她一定是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宁愿丢失一条命也不愿意,但确实已然忘记的事情。
这里不像侯门自有的雪场,平铺几里,守卫重重,而群山延绵,小径通幽。
云薇还没长大,自然对这样的地方神往。
可是自己呢?舒清若问自己,为什么走进来以后,脚步就不由自主了?
“云瑶?你怎么了?”
沈卿泽拉住一直往前走的舒清若,看她模样怔怔的,关切地问道。
就像是寂静过后,喧闹忽然涌入耳里,舒清若的瞳光聚焦处,是沈卿歌和云薇嬉闹的画面。
她再望着神色忧急的沈卿泽,一笑:“没事。”
云薇很开心,恨不能拉着三个人把所有的洞都钻一遍。
后来天色就像忽然被人洒了墨,黑得人猝不及防。
舒清若和云薇被沈家兄弟两个送回云府。
沈卿歌老远就在开玩笑:“二弟,你这以后,能不能进云家的门还真的不好说呢。”
沈卿泽多礼貌温和的一个人哦,拿大白眼翻自家大哥。
沈卿歌笑得没心没肺,但是在云府门口,他还没等舒清若和云薇开口留劝,拉着沈卿泽便走了。
月老夫人在等舒清若。
府里静悄悄的,好似她们两个的笑容很不合时宜。
云薇倒没什么所谓,自顾自回屋子去了。
舒清若看月老夫人面有忧虑的颜色,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娘,你站屋外干什么呀,风多大啊。”
月老夫人微微而笑:“没事,我也是刚出来,想是天色都黑了,你怎么还没回来呢,就把你念回来了。”
舒清若笑着:“那是我和娘心有灵犀啊。”
月老夫人拉着舒清若进屋:“你爹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舒清若点点头:“爹怎么说的啊?”
“他说昭侯夫妇还记着你和卿泽当年那娃娃亲的事情,还认准你是他们的儿媳呢!”
舒清若苦笑:“可不是嘛,我当时是想说我想自由恋爱来着,谁知道云萱就差掀了桌子跑开,场面一度很尴尬,我都没法说。”
月老夫人拍拍舒清若的手,坐下,回忆一般道:“当年啊,你爹和你沈伯伯很好的交情,又逢我和你苗姨一时间怀了孕,便想着,两个孩子若是一起长大,有个照应。
“可谁曾想后来会出那样的事情。
“后来我回过神来,专门和你爹说过这事儿,怕你丢了,又给卿泽这孩子在以后娶妻生子上留下磕跘。
“所以尽管这亲定的时候没多大认真,退亲一事说的却很认真。”
月凝春望着舒清若;“可是你毕竟是丢了,这十几年和卿泽这孩子半点儿交情都没有,再要拿着娃娃亲说事,可就太牵强了。”
舒清若嘟着嘴:“可不是嘛,娘,你今天真该去的,你都不知道,爹死要面子,被苗夫人几句话一拐一绕,恐怕东西南北都不知道了,当场就把你女儿给卖了,我好可怜呦。”
月老夫人笑着拍拍舒清若鼓起的小脸蛋:“你爹就是个呆瓜,不过我今天已经跟他说了,他也说改天定会找上门去说清楚的。”
舒清若半信半疑:“还是别让爹再上门,直接写信,言简意赅,免得当面又被三两句给绕进去了。”
月老夫人笑:“也好。”
舒清若又问老夫人今天吃了些什么,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咳嗽么,老夫人像个乖小孩,一一回答。
舒清若满意地枕在老夫人的腿上,怅然:“娘,我今天,好像想起一点儿关于以前的事情。”
老夫人忙问:“是么?想起谁了?快给娘说说,我还一直在意这事儿呢,在谢少傅之前,到底是谁养着我的宝贝女儿,我得和你爹好好去谢谢人家。”
舒清若苦笑:“那倒真没想起来,我就是觉得,失忆之前,好像是在都城里待过,去过鹰谷,去过,呃,艳绮罗。”
就是那青楼……
月老夫人张张嘴,然后一笑:“你这孩子,莫不是以前跟着谁鬼混不成?”
舒清若忧心啊:“那还真的不好说。”
想了想又道:“娘,爹昨天被急召入宫,您当时那样,我就没告诉您,我昨天想去问问他,但是二娘一直搁书房里面待着,我又没进去。”
月凝春微微蹙了眉:“有这回事?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人,他今天竟然也不告诉我。”
舒清若看月老夫人有些酸,连忙道:“娘,也许是爹怕您担心呢,别多想……我也担心爹,是不是宫里头出啥事情了。”
月凝春微微颤着拳头:“正是这样说呢,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该瞒我。”
舒清若垂着小脑袋,心想自己怎么还说错话了呢。
月老夫人拍拍她的小脑袋:“你放心,娘不会寻着你爹在这件事上吵架,换一个小事跟他吵。”
舒清若哭笑不得,心想老头儿你可千万别怪我。
第二天无事,舒清若早早出门去雪场连射箭,雪场里的守卫果然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舒清若盯着标靶中心出了神,看到雪,就无可避免地想到鹰谷,想到鹰谷,就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阴沉的苍穹,笼罩着苍茫的天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于是携了家丁守卫,舒清若要再去那个地方转转。
她总觉得,一定会想起来什么的。
可是今天显然没有昨天来时那样强烈的感觉,回忆的刺激根本趋于无。
她盯着雪松上的雪衣出神,恍然中,好像和谁一起来过这里。
手紧紧相牵,一起穿过树下阴间。
白雪如昼,他的背影如梦,迷幻得根本不能信以为真。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白雪尽处,一双蓝盈盈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手搭在眉上,仔细瞧了瞧,好像,是一只雪狐狸。
舒清若看它神情,竟然会觉得它好像认识自己一样。
她试探性地过去几步,小狐狸没动静,但是她身后的家丁跟着哗啦啦走动的时候,小狐狸便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舒清若转眸:“你们别动,我过去看看。”
“郡主,会有危险。”
舒清若挥挥手:“一只小狐狸能吃了我不成?”
舒清若走上十步左右,小狐狸就会往前跑一会儿,所以看着不到百步的距离,舒清若用了好一会儿才追上。
舒清若终于抱住小狐狸,看它尾巴好似断过,身上亦有不少的伤疤,心疼不已,不住拍着它的小脑袋。
雪狐狸两眼瞪得发直,舒清若奇怪着,顺着小狐狸的眸光看过去。
那是一处断崖,一块巨石横凸山体之外,雪落满地,微风乍起。
那个挺拔的身影却半跪在那里,重重地垂着头,弯着背。
他面前,是一座坟,碑上无文。
舒清若仰望着,一滴莫名的泪,被风雪吹落,滴在小狐狸的鼻子上,它颤了颤,把脑袋埋进舒清若的怀里。
舒清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的第一反应是,那里该不会埋的是顾若琛的妻子吧?
就在舒清若犹犹豫豫要不要和顾若琛打个招呼的时候,顾若琛忽然转眸睨着脚下的她,飞快拔出一支箭,拉弓朝她射过来!
她瞠大了双目,颤愕地后退了一步,那箭羽刺过来的时候,那股汹涌的潮流,再次卷过她的心头。
与她擦过的箭羽射中在她身后朝她扑过来的一只狼。
舒清若看着它,看着它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想它怪不得冒死出来觅食。
再转身,那断崖处,已没了顾若琛的影子。
舒清若焦急地跳起来,想看看顾若琛是不是被什么挡住了。
她愤然嘟着嘴,事实就是那个家伙又跑了。
每次都是,他无意的举动让她心潮汹涌,可他转身就消失得不见,管她难不难受。
“别人躲野兽,你可倒好,躲着我……你就躲吧,往死里躲着我,千万到我面前来,否则我真的吃了你!哼!”
身后传来悠然的问句:“吃了谁?”
舒清若一下软了腿,要命啊,这略带威胁的沉声。
她悻悻转身,心想以后大话还是在心里叭叭几句完了就得了,可别喊出来了。
“它,最近食欲不佳,我转转口味。”舒清若指着惨死在顾若琛手下的野狼,恶狠狠开口。
顾若琛看看那头死狼,显然明白舒清若在胡诌,但是没有揭穿。
“它带你过来的?”
舒清若怔了怔,摸摸小狐狸的脑袋,将它放在雪地上:“你说它啊,啊,对,是意外,刚巧就看见你了……你在干什么啊,那是、谁的坟?”
顾若琛深黑的双瞳静静望着舒清若,可她却被盯得有些发寒,于是深深地知道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
“它叫铁头,是只雪鹰。”
舒清若呐呐开口:“原来是这样,你人真好,一只雪鹰死了,还专门埋了人家……
“呃,这么比起来,我要是吃了这头狼,是不是太残暴了。”
舒清若却不懂顾若琛对铁头的感情,却不知道顾若琛是整个北漠闻名都瑟瑟发抖的人了。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有什么语气什么话语去接她这样善意却无形中伤痛了他的话。
舒清若抿着嘴,眸光被他放在身后的那把弓吸引,绕到他身侧:“这把弓好别致啊,恢宏又大气!”
说着,拿手指摸了摸弓身,上面精细的纹路,触上去的一瞬很冰凉,可是马上,就感觉到它的温热。
“你喜欢?”
舒清若点点头,心想你可千万别送给我,我会受不住诱惑接受的。
顾若琛望着远山,戏谑一笑:“很多人都喜欢,喜欢它的名字,喜欢它带来的权位。”
舒清若感觉自己被贬损了:“难道你自己不喜欢?”
顾若琛郑重地看着舒清若的眼睛:“我不是喜欢,我是不能失去。”
舒清若翻了个几不可见的白眼,得,守财奴。
“放心,没人跟你抢的。”
顾若琛微微叹了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山中危险,早些回去。”
这语气,比她老爹还老爹。
舒清若追上顾若琛,笑着:“有你保护我,我不会有危险的,对不对?”
这半带玩笑的一句,兀地让顾若琛有些慌张,好像被看透了一样。
舒清若贴近顾若琛:“你救我两次了,不是巧合吧?”
顾若琛不退,但是转眸不敢看她:“只是巧合。”
舒清若笑:“哦,巧合哦。”
她转转眼珠子,忽然捂着肚子:“哎呀,好疼。”
顾若琛几乎是立刻揽着舒清若后背,焦急地问她怎么了。
她眯着眼瞧了一眼顾若琛的衣领,趴在顾若琛怀里:“疼,好疼……”
顾若琛四野一望,将神木弓背在身后,横抱起舒清若:“别怕,我送你去药王府。”
舒清若快乐地揽着顾若琛的脖子:“好!”
顾若琛跨开两步,非常无奈地睨了一眼舒清若,而她毫不避讳,嬉着脸笑得很开心。
顾若琛作势要松手,舒清若吓得勾顾若琛脖子的双手箍得更紧了啊:“别别,我下来就是了。”
舒清若笑嘻嘻站定,小心觑了顾若琛一眼,看他脸色有些红了,挪了半步:“你马上就是二婚了,怎么跟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还害羞啊。”
顾若琛奇怪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舒清若努嘴:“没什么。”
想了想,又贴到他面前:“怎么了?这几天怎么不见你找云幂,又有新欢了?”
顾若琛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你是用什么身份在质问我?”
舒清若望着脚丫子:“我可不敢质问你,只是对楚王殿下的桃花运感到佩服而已。”
“你佩服我?那倒大可不必,谢少傅沈家公子,你挑得过来么?”
舒清若张着嘴说不出话,半晌:“你跟踪我?”
“何以见得?”
舒清若一副发现大秘密的表情:“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和沈卿泽的事情?”
顾若琛冷冷笑了一声:“这需要跟踪?沈夫人的确很喜欢你,你前脚踏进沈府,她恨不能后脚就散布你和她儿子的婚事。”
舒清若颤愕苗书礼这做法的同时,不免偷笑:“楚王殿下,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酸呐?”
顾若琛干干咳了一声:“你的脑子里,能不能装些正常的东西?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舒清若笑嘻嘻:“装着殿下呗,不正常么?”
顾若琛深深地望着舒清若,无奈:“你别跟我开玩笑,尤其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会当真。”
那语气伤心透了。
像是被骗过千百遍了。
遍体鳞伤。
舒清若捻着顾若琛的衣袖:“我一个女孩子家,好端端的,怎么会和一个男人开这种玩笑……我问你,你不喜欢云幂对不对?”
顾若琛盯着舒清若不安分的手,想了想:“你到底想问什么?”
舒清若重重地呼出一鼻子的热气儿,心想自己想问什么,怕是旁边看热闹的小狐狸都知道了……这家伙!
“我!就是替云幂过来探探你的心意。”
顾若琛瞧着她,脸上没什么波澜。
“探出来了?”
舒清若抱着手臂,斜眼瞧着顾若琛:“七八分吧。”
其实感情里哪有七八分的说法。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怕是真理。
顾若琛习惯要去拍拍舒清若的手顿住,又在她毫无察觉的当口迅速背在身后:“既然探出来了,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