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这才赶过来,都是十分关心舒清若的模样。
舒清若还没来得及敷衍,就听顾若琛低沉的声音自头顶炸开:“雪场为什么会有黑熊?难道没有人清场检查?!”
舒清若被唬住了一瞬,觉得这家伙横行霸道的本事几乎是胎养的。
几个家丁自是被吓得抖如筛糠,他们几乎只认语气不认人,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位发脾气的是谁,跪下的速度,比去财神庙里求大富大贵还迅速。
“我们不知,这我们管不着的……”
舒清若盯着顾若琛渗血的手臂:“你先别管这些行不行,你的伤要紧。”
顾若琛几乎脱口而出:“你的安危更要紧。”
舒清若听进心里,就这样没缘由的和顾若琛对视而望,脸颊逐渐滚烫,心跳逐渐奔扬。
舒清若忙不迭低头,心想,有些人就是有优势,一双眼瞳幽深如杳晚的斓空,怎么看都觉得神秘,看久了又觉得十分深情。
原来风情万种,不止可以形容女人。
“我会告诉我爹,叫他给雪场管事的训斥一顿长些教训,但是现在,你的伤很重,得包扎,得上药,黑熊是野兽,它们的爪子上有很多人不免疫的病菌,搞不好就会感染,不是小事情的……”
她自顾自嘀咕半天,顾若琛看她的眼神别提多意味深长了。
跪在地上的家丁都涩涩抬头看她,估计是以为自家郡主被吓坏了,吓傻了,胡言乱语吧正在。
“你看着我干什么?”舒清若嘟着嘴,“我说错什么了?”
顾若琛将自己的胳膊自舒清若的手上抬起,负手于身后,转身对着地上跪着的家丁吩咐:“做两人将黑熊埋了,剩下的,记着你们的本分。”
“是。”
舒清若看顾若琛转身就要走,似乎一句话也懒得搭理她似的,又羞又怒。
她就这么差劲吗?怎么感觉顾若琛救了她,就跟随手捡起大街上一根烂萝卜似的,嫌弃得要命,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舒清若气急,但是看见他手臂还流着血,又只好把这气咽进肚子里。
小跑追在顾若琛身后:“你不疼么?”
“不疼。”
“可是你不重视真的会很严重的,我没吓唬你……”
顾若琛忽然停了脚步,舒清若险些要撞在他后背,忙不迭后退,摸了摸红彤彤的鼻子:“怎么了?”
“你说了这么多,难道你会写郎中医术?”
舒清若摇摇头。
“所以我现在准备去药王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舒清若还是摇头,眼泪又莫名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眼眸,以为顾若琛下一秒就会离开,可他却迟迟不动。
她抬眸,那滴眼泪已经达到饱和,就像在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见不得半点儿风吹草动,否则就会滑落。
“你哭什么?”
舒清若也想问自己哭什么呢,怎么会这么莫名其妙,好像眼前这个人就得好言好语好声好气哄着她才对。
“你救了我,我关心你,有什么不对,怎么好像我问你一句是错的,干什么都是错的……你不想和我有什么瓜葛,干嘛救我,看我死好了,不是眼不见心不烦么。”
顾若琛软了心,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不知道到底是伤到神经痛得麻木,还是因为什么,到底是没伸出去。
“我不是烦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睹‘人’思人?还是怕我那二妹妹吃醋?”
舒清若都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个几不可见的白眼,几乎把吃闷醋演绎到了极致。
顾若琛微微叹了一口气,随你怎么想,到嘴边成了:“都有吧。”
舒清若自鼻子里哼出冷气来:“那倒大可不必,反正在我那二妹妹心里,谢允就是她准姐夫。”
顾若琛的五味杂陈都闷在心里,脸上却没什么波澜,舒清若看他这样,就更笃定他对自己半点儿想法都没有了。
“我送你去药王府吧,不然我放心不下……”
“不用了。”
舒清若此时手撕了顾若琛的心都有了,钢铁直男无疑了吧。
她憋屈得不行,总觉得自己小心翼翼的心思被无情地拆穿了,而且遭到无情地无视加拒绝。
总之,恼羞成怒,于是狠狠一脚踩在顾若琛的脚背上,负气而去。
月老夫人见宝贝女儿回来时,愤红着双眼,嘴巴撅得能挂上一个葫芦,不明白大清早上有什么人物能让她气成这样。
“丫头,你怎么了?”
舒清若鬼哭狼嚎一样,嘴里嘀咕什么月老夫人全然不能听懂,只听见扑进怀里的人儿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就对了。
楚王顾若琛。
虽然舒清若嘴上用的都是“十分讨厌”这种词,但月老夫人毕竟是过来人,听进耳朵里的,不只有舒清若嘴上的口是心非啊,还有她心里所有的小心意。
来自过来时候老女人的一眼看穿。
月老夫人笑着点舒清若的鼻子:“傻丫头,你不会是,喜欢楚王罢?”
舒清若愤愤:“他是王八,我不喜欢。”
月老夫人俏皮道:“哦,不喜欢,不喜欢就不要放在心上啊,劳师动众生这么大气更是要不得啊。”
“我就是气,我觉得他没礼貌!对女孩子,怎么能说话这么直愣愣的。”
反正是在自家老娘面前,她所有的傲娇,所有的不讲理,所有的公主气,几乎全都浮现出来。
理直气壮的。
月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那你可能真的误会楚王了,他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啊,咱们不能强求别人,自己要学会去适应的啊。”
舒清若皱着鼻子:“我适应不了,所以我讨厌他,讨厌得要死,我以后再也不要和这个王八蛋说话了。”
“傻丫头,你可别叫这话传进楚王的耳朵里,这是大不敬,可是开不得玩笑。”
舒清若抿着嘴:“不能说么娘亲……”
“不能。”
“可是我刚刚还打他来着……”
月老夫人做心口疼的动作:“我的孩子,你不能仗着自己和阿若姑娘模样一致,就这么放肆啊,听娘的话,以后在楚王面前一定要乖一点,懂点礼数,咱们绝不卑躬屈膝,但是一定要讲道理,懂尊卑!”
舒清若重重地点头:“瑶儿知道了。”
这边舒清若还枕在月老夫人的腿上,那边云幂已然拿着请帖笑容满面地走进来了。
舒清若看云幂走进来,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那句“都有吧”更像一颗时不时会在心里爆炸的炸弹,一炸就炸翻了所有的醋坛子。
她坐在梅花凳子上,想看看云幂过来找月凝春说什么。
云幂走过来,欠身一拜:“母亲,大姐姐也在,那真是太好了,我就不用跑两遍了。”
月老夫人端着疏离的微笑:“什么事?”
云幂把手中请帖递给月老夫人:“母亲,沈卿妍不是要入宫了么,入宫之前,她还想好好和我们姐妹几个聚一聚呢,刚好昭侯听说大姐姐与母亲失散多年终得团聚,顺道请你们过去呢。”
舒清若撇撇嘴,也不知云幂是真的饿不会说话,还是故意存心气月老夫人。
瞧瞧这话说的,我们小姐妹团聚是大事,让你们母女两个过去,只是顺道而已。
这个“顺道”用的妙啊,舒清若没忍住,又是一个大白眼,在云幂话讲完的当口,吧唧吧唧抿着茶。
月老夫人还未打开请帖,先嗔怪一般睨了舒清若一眼。
舒清若吐着舌头笑得可甜了。
而月老夫人再也没有什么责怪的话,优雅地转开贴面的锁扣金丝线,不慌不紧。
舒清若凑着脑袋去看,笑着:“娘,你不是老说我字认得不全么,这请帖,我读给你听怎么样?”
月老夫人笑了笑:“当然可以我的傻丫头。”
云幂抿了抿嘴,面露不悦之意。
舒清若一副接过圣旨的架势,先要清一清嗓子:“致定安侯、定安侯夫人。风闻二位长女云瑶失散多年后,终得以认祖归宗,为表同庆之情,特下请帖一封,还望二位聊赏薄面,于明日如约而至。另此,承蒙皇恩,家中幺女得帝君恩宠,不日入宫,念于云幂、云萱、云薇姐妹深情,望携一同前来,两厢欢喜……
舒清若偷偷觑了云幂一眼,嗲着声音对月老夫人撒娇:“娘,你看我念得,都没错吧?”
云幂是忍下多少句白痴才能依然屹立不倒她不知道,但是云幂此刻宛如吃屎的表情让舒清若十分解气。
月老夫人笑笑,认真默读请帖,罢了,才道:“倒是没有偏颇,说明那三日,夫子教得你很多东西。”
舒清若得意洋洋:“那是你女儿聪明……不过,娘,我倒是不懂请帖上的礼数,一般,都是重要的事情放前面,要紧不要紧的,放一边吧?”
月老夫人微笑:“倒没人研究这些。”
舒清若“哦”了一声:“我就是想弄弄明白,免得到时候自己写请帖引别人误会。”
这明讽暗讽有够明显的了,而云幂的脸色也愈发难看,在老夫人笑舒清若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琐碎的时候,生硬地道:“请帖送给母亲了,幂儿就退下了。”
月老夫人很少拿冷眼看人的,这次亦是罕见,微微点头,示意云幂就退下吧。
等云幂走远,舒清若才放肆地笑出声来。
月老夫人当然知道这丫头在笑什么,随着无奈笑了笑,罢了,还是很认真地看着舒清若:“这种小心思,偶尔耍耍解气便罢了,可不能引以为傲,更不能到处显摆。”
舒清若乖巧点头,她抱着月老夫人的手臂:“娘,我觉得您就是太善良了,你看你,什么都懂,刚刚您要是将我的话质问她一番,她脸色保准比现在更难看呢。”
月老夫人摸摸舒清若的脑袋瓜:“一个人该有的教训,一件也不会少,娘亲不愿和毒蛇斗冷血,自然有无数砖头等着他们。”
舒清若深以为然,不过她可没有老夫人宁可憋坏自己的身子,也保留着最大的善意的大度。
光是顾若琛和云幂走得近,都够她酸半年的了。
雪场一时半会儿她并不打算去了,于是在后厨的小院子抬水桶,正训练得酣畅,等月忽然急匆匆地跑过来:“郡主,不好了,老夫人忽然咳得很厉害,你快去看看她吧。”
“咚”的两声,舒清若被水溅了一身,却管不了那么多,撒开步子就往月老夫人的屋子跑过去。
老远,她就听见老夫人的咳嗽声,用撕心裂肺来形容真的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马车备好了,在马车上,舒清若一会儿焦躁不安地催促车夫,一会儿又缩回马车里安慰老夫人不会有什么事的。
老夫人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毯子里,握着舒清若的手:“丫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
舒清若忙抽回来,将月老夫人裹得更紧了:“我没事,您要紧。”
舒清若伴着抬软担的药童一起进去时,一面壁墙,迎面走来的,正是包扎好手臂的顾若琛。
他身边立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舒清若有些印象,那晚在长公主府,顾若琛就是和她一起谜一般得一起消失了。
舒清若只睨了他二人一眼,暗暗骂了一句自己没骨气,便再没看过去,紧紧握着老夫人不安的手。
舒清若被药师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不容进去。
她小心趴在门口,听得老夫人的咳嗽声倒是慢慢弱下来,再没有那么急切了,她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