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乖巧点头:“好。”
洗刷一番,月老夫人拆下头饰颇费了一会儿工夫。
舒清若见她好似一直在捶打肩头,便走过去,乖巧为月老夫人揉着双肩:“娘,舒服么?”
月老夫人欣慰地自铜镜里望着丫头,笑得可是一个宠溺能形容的?
拍着舒清若的手:“舒服,当然舒服……”
说着,好似又情不自禁起来,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佛珠。
“娘,您可别哭了,你再哭,我得跟着你哭了。”
月凝春哭着笑,是幸福的笑颜:“傻孩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感动……
“你自我身边离开的时候,不过才三个月,最开始失去你的时候,我整日失魂落魄。
“侯爷后来告诉我,但凡我要是清醒着,总是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天都要塌了……可我分明还有他。
“我知道他在说混账话,他只是不想让我太难过……
“后来啊,我亦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了你弟弟。只是,只是这一次尽管我们还是千防万守,最后、最后他还是离我而去。
“那个时候,他不过也才两个月啊。
“失去你弟弟的时候,我异常冷静,我比任何人都冷静,他们常说我会一个人对着空地笑,会对着无人的花园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只是幻想着,要是你们两个在我身边,草长莺飞,百花盛开的时候,我应该是一副幸福的模样……”
月凝春含着晶莹的泪水紧紧握着舒清若的手:“孩子,我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我甚至为此祈愿,哪怕只是一眼,叫我马上死去,我也是愿意的啊。”
舒清若鼻头好酸,她飞快拭去只眼眶里不自觉滑落的眼泪,揽着月老夫人在怀里:“傻娘亲,以后这样的话你千万别说了,女儿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会是最幸福的妈妈。”
月凝春可不就是个小孩,抱着舒清若,连连点头:“不说了,我不说了。”
两人躺进被窝里,丫鬟们吹了灯后便出去了。
安静了一会儿,月老夫人睡不着,拉着舒清若问:“丫头,这么多年,你在哪儿呢?有没有吃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舒清若在黑暗里弱弱摇头:“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不过应该都不重要吧,否则我又怎么会忘了。”
老夫人叹息一声:“我苦命的孩子……既然忘了那就忘了吧,在爹娘身边才是真正的开始。”
舒清若挽着月老夫人的胳膊,甜甜的:“嗯。”
“对了,娘……刚刚站在门口等我们回来的,是谁啊?”
月老夫人:“她是你二娘,明日,我和侯爷会领你将侯府里的亲人都认一遍,以后你便都认识了。”
舒清若倒不是担心这个:“那、二娘说我的模样和楚王殿里失踪的姑娘一样,是真的?”
“这话不错,那姑娘叫阿若,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娘亲初在药王府见到她时便觉得很亲切,现在想起来,想是那个时候,就由她的相貌,想起了小时候的你。”
舒清若:“娘,你见过那个姑娘?”
月老夫人:“见过,因是我和那个姑娘投缘,就请她和楚王来过府上一次,闹得却不太愉快。
“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也就是一个月前了。那姑娘半月前失踪了,楚王因此满世界找她。
“老婆子看得出来楚王对阿若姑娘用情至深,此番丢了,肯定是难过不已。
“我瞧今晚楚王端详你的样子,多是将你当成她了,聊以寄情思。”
舒清若撇撇嘴:“这般说来,倒是一对苦命鸳鸯……其实今日在长公主府里,我就知道他认错人了。
“只是想不到,他竟是将我认成了对他那般重要的人。”
月老夫人:“这的确是让人尴尬的事情,不过你以后见着楚王的机会也少,不必担心这事情。”
舒清若默默点头,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迷迷糊糊,天已大亮。
舒清若早便感觉月老夫人起来了,但那时她困意还浓,实在没有余力询问老夫人那么早起身干什么。
等她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方知老夫人是起早为自己做早饭去了。
不觉间心间暖流倒勾入心田。
老夫人携她入堂房,那里,舒清若的二娘和三个妹妹早已端端齐坐等着她们母女两个来了。
定安侯见舒清若手里端着月老夫人煮好的汤,忙着上来迎。
他另外三个娇贵的女儿看到这一幕,不禁都撇撇嘴。
虽然说自家老爹在帝都里名声好得没话讲,但其实他对她们这三个女儿一向都严,自她们及笄长大后,就更少见到老爷子的笑颜了。
而像舒清若这样,睡到这晚起床,更是想也不要想,云暮秋准会铁青着脸色。
更不会还去接她们手中的汤碗了。
定安侯一边“小心烫”,一边催促舒清若母女坐下。
落座后,云暮秋竟然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月老夫人一直拉着舒清若的手,脸上亦是那三个女儿在侯府里罕见的笑容。
这一切竟然都是这个样貌与阿若无差的女子带来的?
月老夫人看着空出来的座位,轻声问:“宋儿这孩子伤还没痊愈?这都快半月了,怎还不见来。”
定安侯老爷子忙回:“伤得有些重,但不多时就能好起来了。”
月老夫人这才宽慰地点头,握着舒清若的手更紧了。
定安侯于是郑重地道:“昨日,我与夫人远去皇山赴长公主生辰宴,万万想不到,机缘巧合之下,竟寻到失散多年的瑶儿,今日,我郑重告知你们一声,你们的大姐姐,云瑶,回来了。”
舒清若这才隐隐明白,对面三个国色天香的女儿,都是她二娘的闺女,都贴着月凝雪紧紧坐着。
若是舒清若不在,月老夫人这一边,可想而知多么势单力薄。
舒清若对三个妹妹微微一笑。
“大姐姐。”
云幂、云萱、云薇早便被自家母亲告知了这件事情,也被叮嘱过一定要在相认的时候落落大方,于是一齐起身来,对舒清若微微欠身。
这隆重的环节显然让舒清若有些懵了。
“不用这样拘礼,都是一家人啊,我们是姐妹,又不是君臣。”
舒清若说着,苦苦一笑,无奈看向身边的月老夫人。
老夫人嘴角有微微的笑意,对这样的场面视而不见。
云暮秋忙又让三个女儿坐下,对舒清若道:“她们三个皆是你的妹妹,古灵精怪着,你可别被她们你这会儿文文静静的样子给骗了。”
云幂率先撇嘴不悦,张嘴就撒娇:“爹!你不能为了让大姐姐高兴,就把我们姐妹三个贬损得一无是处啊。”
舒清若只是微笑,看得出来,她们三个到底是从先跟在定安侯和月凝春身边的,挥霍亲情时,这般轻车熟路。
云暮秋微微收了笑意:“我哪有贬损你们,只是叫你们收一收客套的做派,免得瑶儿日后接受不来你们的转变。”
三个女儿极尽所能,轮番在舒清若面前与老侯爷拌嘴,仿若他们拌得越凶,她们脸上就越是神采飞扬,以此不露声色地让舒清若难堪一样。
舒清若微微而笑,道:“还不知道三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就算对面三个依次报了名字,舒清若还是有些头疼,一则,听得不是太清楚,二则,这三个颇有些三胞胎的潜质,初次见面,真的很难分清。
只好敷衍:“我记下了。”
饭后,定安侯说要再去看看叶知宋如何了,月老夫人只嘱了他几句多带些宋儿爱吃的。
月凝雪不依不饶地将定安侯送上马车才算安心。
月老夫人自不去看,甚至不想分一分心神在月凝雪身上,只是携着舒清若的手,要带她将定安侯府转一圈。
顺道让舒清若挑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住下。
毕竟定安侯府够大,保不齐舒清若会再迷路。
舒清若挽着月老夫人小心走着,因对宋儿这个称呼很好奇,便问:“娘,宋儿是谁啊?”
月老夫人小心走下台阶:“他是你爹收的小徒弟,因为练枪勤勉,多时都在侯府里。
“如今算起来,他拜你爹为师也有十年了,与我们早便熟悉了,我一直就没把这孩子当外人。
“毕竟,侯爷无后,多是要将云家的枪法秘籍,都传授给这个孩子的。”
舒清若嘟着嘴点点头。
原来如此。
老夫人一儿一女都夭折,哦不,她算是侥幸活着了,而月凝雪的肚子也叫争气,一连三胎都是女儿。
定安侯也只能另求他路了。
月老夫人说,侯爷遇上这个可怜的孩子纯属意外。
那时帝都大雪,是罕见的暴风雪,侯爷下朝归家,因大路拥挤,便命车夫拐了一条不常走的小路。
恰是因为这个改道,云暮秋意外目睹小叶知宋与野狗夺食的一幕。
他也是心底柔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的性子,于是便命人帮了那个孩子一把。
那个时候,云暮秋也没想就这般捡一个野孩子回家,传他云家枪法。
但是后来,叶知宋的做法,却让云暮秋有了收他为徒的信念。
大概半年以后,北漠又是雪季,家丁每早开门总会看见门口躺着死尸。
动物的死尸。
起初只当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便当废物与绍水一同处理了。
可是很明显,那恶作剧的孩子很是锲而不舍。
为了结束这闹剧,家丁一番商量,轮番站夜岗,一定要揪出这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
第二日,死尸照常在,臭小子却没抓着。
家丁上报管家此事,云暮秋恰好听到些皮毛,于是起了兴趣,决定亲自抓他。
那晚,云暮秋自亥时等到丑时,也没见什么人影,困倦得险些以为这小屁孩不会来了。
但是又听那些家丁坚定地说,那恶作剧的孩子每天必会来一次,于是之后强作精神,按捺等着。
大概丑时末了,天色微朦,自街角朝定安侯度的大门扔过来一块儿小石头。
响声不大,亦不小。
让藏在房顶的云暮秋竟有一种猎物即将上钩的激动。
大概又过去半个时辰,云暮秋都快眯着了,才看见一个瘦弱的小身板,抱着个死兔子飞快跑到大门口,扔下兔子便要跑。
他跑路时腿脚显然有些颠簸,应该是腿上受了伤的缘故。
云暮秋飞身而去,落在叶知宋面前。
小孩子的眼睛清澈又纯洁,让云暮秋想不出他这样恶作剧的理由。
但叶知宋显然一眼就认出这是命人在野狗嘴里救下他的定安侯,激动不已,眼角含泪。
云暮秋就更加不明所以了:“你锲而不舍的,每天往我家门口扔死尸,图个什么呢?”
叶知宋张嘴半晌,却说不出话来。
他几乎费了半条命,一个月来奔波在雪上,抓野兔,斗雪狼,无非是为报云暮秋半年前的搭救之恩。
可如今,心血和情义仿佛是他端在手中的,滚烫的热水,在云暮秋这双怀疑的眼眸里,冷却得一点儿也不会比这大风风寒更慢。
小小的年纪,人情冷暖已牢记在心,他冷冷的:“没什么。”
可叶知宋这样的神态和坦然,反倒让本来理直气壮的云暮秋有些局促了。
他竟然会在脑海里飞快地想,是自己以前得罪过他了。
可能性不大,于是他问:“小孩儿,是有人雇你来恶作剧的?”
叶知宋没好气:“不是。”
云暮秋悻悻:“那是……”
恰逢此时叶知宋抬眸郑重地看着他,这一眼望得有些久,云暮秋才追忆起来,这孩子,这坚韧的眼神,好似那条野狗。
于是呐呐:“你是……”
月老夫人说到此处笑得合不拢嘴,后来,还是云暮秋追到奴隶舍去,好说歹说叶知宋才答应拜云暮秋为师。
月老夫人叹息:“这孩子坚韧得紧,自尊也强,从不愿意欠别人什么,可是一旦欠了,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还一个恩情。”
舒清若想不到自家老爷子收徒弟原来如此艰难,不免偷笑。
“傻丫头,你笑什么?”
“我啊,我笑怪不得爹猴急去看他的徒弟,估计是怕徒弟跑了吧。”
月老夫人被逗笑:“你这孩子。”
说话间,经过那扇花梁门,舒清若恍然转眸看向那一处,守门的小厮好似因为她这一眼莫名的紧张。
月老夫人见舒清若驻足望着那扇门,关切地问:“丫头,你怎么了?”
舒清若忙摇头:“没什么,只是好奇怪,好像觉得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一定是冥冥之中记得这里,毕竟我是爹娘的女儿。”
月老夫人似有苦言,但是却不想去提。
舒清若最后决定住在月老夫人屋子边上,收拾好了屋子,领了几个小丫鬟,天色便也不早了。
舒清若便想着,这个时候去找长公主总是不太规矩,还是明天一大早去好。
因想到月老夫人会担心自己,便把自己开赌场的事情透露给她。
老夫人笑着:“这有什么不好害羞的,只要咱们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不偷不抢,爹娘哪会有不支持的。”
舒清若喜笑颜开,抱着月凝春的胳膊撒娇:“娘最好了。”
不想定安侯回来的时候就无端给舒清若泼了一盆子冷水。
缘故是,定安侯觉得舒清若去上学比较重要。
再不济,要是怕人嘲笑这么大年纪才入初课,他大可为她请夫子到侯府里来。
因是定安侯写下几个字,舒清若认得非常艰难。
她宛如便秘的表情背后,是那三个姐妹忍不住的偷笑声。
舒清若叫苦连天,怎么到哪里都免不了受人拘束?
她去抱月凝春的大腿,说自己对读书这件事是真的头疼。
月凝春虽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却始终和定安侯交换眼神一条心:“孩子,做生意的事情咱们可以推一推,但是读书,可是耽搁不得的。”
舒清若无奈,最后的一点点执着和自尊心,让她同意请夫子到家里来的事情。
她本以为,学习嘛,不也就是那样,夫子在上面讲,自顾自遨游在知识的海洋。
而她,一个人在台下,睡觉神游就好了。
谁知道,那头教小徒弟的云暮秋时不时会过来瞧她一眼,然后在她眯着的时候狠狠拿手板抽她。
叫苦了几次,舒清若扔了书,咆哮:“我不学了!根本就是勉强我,欺负人,你都不问我喜不喜欢,拿一个为我好的壳,就把我套的牢牢的,还嘲笑我像个王八!太欺负人了!”
月凝春只药王府回来,看父女两个各做堂一边,沉着脸都不高兴。
十有八九已经猜出来为了什么,忙道:“一老一小,这是怎么了?”
舒清若知道是自己理亏,说自己不喜欢都是借口,其实在一开始她就不该抱着让定安侯夫妇开心的想法而委屈自己。
“娘,我实在不愿意上课,你们就别再逼我了,我干些别的不好么?”
月凝春拉着舒清若的手:“如是真的学过,觉得自己学不进去了,也不是不可。”
舒清若抿着嘴,眼泪汪汪:“还是娘亲好。”
声音嗲气的,云暮秋的脸都快绿了,自嘲:“当爹的就该这样,卖了力还讨不了好。”
舒清若小声:“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只是想,你别再逼我做这些我头疼的东西了,好不好?”
云暮秋最后的底线:“可是,读书习字是人之基本,你不学,在帝都里,岂非寸步难行?”
舒清若跑过去抱着云暮秋的胳膊:“爹,那些基本的我都学会了,平时用着肯定不成问题的,我肯定到不了教人著书的水平的,学到这里就算了吧。”
定安侯夫妇先是稳定了舒清若的情绪,而后好话劝着,不想舒清若一见他俩还有继续劝她的意思就抱着脑袋光打雷不下雨。
二人实在没辙,就任由她去了。
月凝春以为舒清若一心还是想开赌场,便想着说陪她去看一看。
不想舒清若说她早就把那赌场给卖了,刀币都派人送回谢允府上了。
月老夫人这下更疑惑了,不开赌场,也不上课,这丫头要干什么?
舒清若笑嘻嘻:“娘,我看爹的枪法耍得虎虎生威,好不气派,我想学。”
月凝春彼时正按老药师的吩咐,喝茶以清肺,听舒清若说出这些话来,不免干咳一声。
“傻孩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学那个干什么?”
舒清若自顾自捻着衣角:“气派啊,我就喜欢些张牙舞爪的东西。”
月凝春被逗笑:“你平时也是够张牙舞爪的。”
“娘,行不行嘛,我平日看爹教那些小徒弟,好厉害的样子,我要是学会了,肯定也是威风八面。”
月凝春连忙打住舒清若:“傻丫头,你不会偷看你爹教枪法吧?那可不能看,这枪法是云家祖上传下来的,传男不传女,本是绝不外传的,可是到侯爷这里,才不得不外传。”
舒清若蹙着眉头:“凭什么传男不传女啊,老祖宗真是不讲道理。”
“傻孩子,你竟说些胡话……这事情可不能让你爹知道,否则他一准又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