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你竟说些胡话……这事情可不能让你爹知道,否则他一准又发脾气。”
舒清若嘴上连连说是,但实际上还是照例偷看。
她本以为自己偷偷摸摸天衣无缝的,不想云暮秋只是不想和她动怒,最后实在没忍住,拎着她到房里,锁上门后沉着脸瞪着她。
舒清若看云暮秋此时宛如一只发怒的狮子,害怕得不行。
虽说不知者无罪,但她属于知法犯法啊。
“爹……”
“云家梅花枪,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向来不传女儿?”
舒清若悻悻点头:“说过。”
“那你还偷看?”
舒清若不服气:“我就是想学,我是云家的人,怎么就不能学云家的枪法了……”
云暮秋负手而立,语气严厉:“老祖宗这么定规矩就有老祖宗的道理,你只需要遵守,何须问那么多为什么?”
“东西都是会过时的啊,老祖宗也是人,怎么就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留下错误的论断了?”
云暮秋气得扬手要打舒清若,她连忙那胳膊护着自己的脸,在衣服的罅隙里看见云暮秋又恨恨收回手。
“早就知道你这孩子脾性难以管教,我怎的还是如此心急。”
舒清若听他这语气好像是在怪罪自己一样,连忙拽着云暮秋的衣角:“爹,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不如测测我的决心,教我些基本功,我若是受不了,肯定就不深学了,可好?”
云暮秋陷入沉思。
舒清若见有望,继续道:“爹,你当初在爷爷面前发誓的时候,是说不教女儿枪法,但是只要您不教我全套的,不就算没教么。”
云暮秋斜倪着舒清若:“你这是投机取巧,耍机灵,在我面前便罢了,出了这定安侯府的门,在任何人面前使不得,可知道?”
舒清若喜笑颜开:“这么说,爹是同意了?”
云暮秋沉着脸,但是又忍不住嘴角挂着微笑:“只是教你一些基本功,可是你说的,受不了苦,再也不要来找我说要学枪法一事!”
舒清若连连点头:“那必须的。”
云暮秋无奈摇头,这孩子,一个女儿家,浑身不羁的性子。
既不是传统女儿的温婉贤淑,又不是北漠女儿的恢弘大气。
总觉得,她可以娇俏得如雪兔,也可以豪迈得像雪兽。
不禁暗叹,真不知以后什么样的人物可以镇住这孩子的个性。
斜眼睨着舒清若的时候,这想法涌入脑海后,随之而来的答案……竟然,竟然就是楚王啊。
云暮秋不禁抖了抖身子,怎么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心里居然盘算着做楚王的老丈人,真是不正常的心态。
云暮秋给舒清若布下的第一个基本功训练,就是练臂力。
云暮秋说了,后厨每天早上中午晚上五十桶水,如是舒清若有闲工夫,最好去练练。
舒清若能提十桶二十桶,五十桶是真的够呛。
但是后厨的小厮看见舒清若连提十桶水到后厨之地来,已是惊叹不已了。
月凝春没好气地骂了云暮秋一通,因为她瞧见女儿累瘫的模样,心疼不已。
云暮秋偷笑一会儿,才对月凝春说:“我就是要磨练磨炼这孩子的脾性,没别的。”
月凝春不依:“这法子使不得,伤着身子,你出的全然是馊主意,快说些别的给孩子听。”
云暮秋没辙,这才松口,说练射箭其实是锻炼臂力的不二法门。
月凝春冷眼瞧着云暮秋,瞧得他坐立不安,起身来对老夫人又是亲又是抱,哄了许久才算自她脸上看到宽慰的笑颜。
舒清若动身去云家雪场那天,刚巧出门,就遇上谢允过来的马车。
舒清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家伙莫不是来讨钱的?
于是笑得殷勤:“谢允,你来啦?”
谢允走下来,宛如翩然落地的一片雪花,再加之他笑得那样暖意洋洋,舒清若在心里生怕他落地便化了。
“许多日不见了,过来瞧瞧你。”
舒清若换上了军戎装,手里持弓,背上装箭,听谢允这么说,转了一圈:“瞧我做什么?我还能变个样子不成?”
谢允苦笑:“我自以为你在我的府上被照料得不错,不想过了几日来瞧你,你反倒越来越有气色。”
舒清若有感觉,接下来谢允准还有一肚子酸溜溜的话等着她。
于是她连忙转移话题:“你今日怎么没去授课啊,不管你的小学生了?”
“子阳今日身体不舒服,我得空闲,便想来看看你。”
舒清若苦笑:“不巧得很,我已经打算去练射箭了,不能请你喝茶聊聊人生了。”
谢允笑着:“那有何妨,你尽管练,我只在一旁瞧着你。”
舒清若不好再说些轰人的话,只好答应,只是打趣:“谢允,你这般柔弱,小心去了被伤着了。”
她说话时嫣然一笑,好似漫白的雪地忽现满藤蔷薇,叫人瞧得心神荡漾,嘴角含笑。
若是没见过世面的,保不齐会惊叹。
谢允只是默默地看着,想这满园的春色,总有只为他一人开放的时候。
她早便知道,今天那三姐妹也在雪场,只是想不到,顾若琛竟然也在,而且很显然,就陪在云幂身边。
舒清若远远在这边望了一眼,一望去心间就好似堵了一块儿大石头。
还好雪场够大,舒清若背对着顾若琛的方向,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谢允见她光是拉弓不射,很是疑惑:“你都瞄了多久了,还不射出去,天该黑了。”
舒清若仍是聚精会神望着箭头:“练臂力不就是该这么练么?”
谢允笑她:“所以你不是来练射箭的,只是想锻炼锻炼臂力?”
舒清若:“当然。”
谢允走到她身边,微微调整了她不太标准的姿势。
舒清若斜倪了一眼谢允,感觉他的脸快要贴到自己脸颊上来,微微偏着头:“多谢。”
“大姐姐,既然来了雪场,你躲那么远干什么啊?过来我们一起玩儿啊。”
舒清若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远处朝她挥手而满脸笑意的云幂,莫名觉得很讨厌,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见她对自己这么热情。
于是生硬地回:“我不过去了。”
我又不是过来连射箭的,更不是来看你们两个你侬我侬的!
云幂又叫了她两声,她做没听见,不回。
谢允站在一旁,柔声:“你似乎不太喜欢你这几个妹妹?”
舒清若自顾自拉开弓,瞄准了标靶中心,却始终不射,想了半晌才道:“我觉得我娘膈应她们,我也不想和她们走得太近。”
“赌场不打算开了?”
舒清若苦笑:“我爹我娘把我当三岁小孩子照顾,逼着识字读书呢,他们不准,我也不好吵着要开,我想,先稳住他们一阵子。”
说着,朝谢允笑笑,不想让他疑心自己当初那么执意开赌场,无非就是想逃开他而已。
谢允微微点头:“读书识字自然是好,只怕你的性子,根本静不下心来。”
舒清若笑得腼腆:“谢允,你可真是了解我,所以我才来练射箭了啊,如果我不找点儿事情做,动一动,可得憋在府上憋死了。”
“我本是想着,你在定安侯府一定什么都不缺,来时那一盒甜嘴儿端在手里踌躇了很久……”
舒清若笑着:“我娘可不是跟你一样么,想让我吃,又不敢放着我多吃。谢允,你要是偷偷带给我一些,绝不是多余,我还会很开心的。”
谢允也笑,温婉的模样:“如此一说,我带来倒是对了。”
舒清若:“可不许再带回去了,待会儿我就去吃。”
“可我总是担心你的牙口。”
舒清若手臂酸痛不已,这下坚持不住了,松了弦垂下手臂:“谢允,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我都不忧心自己的牙,你多愁善感什么呀,牙齿痛的事情,是老了以后该担心的啊,而我能不能活到老,还真的不好说呢。”
“你说胡话。”
舒清若吐吐舌头,正要再拉开弓,听见云幂的声音近来:“大姐姐,你不肯应我邀过去,我亲自过来总可以了吧?”
舒清若斜眼去瞧她,姐妹三个还有顾若琛,果然走过来了。
她愤懑,自己不惹耗子,耗子倒嚣张到家门口来了。
她垂下手臂,转身冷眼瞧着笑嘻嘻走过来的云幂,眼神清冷得就像是在看一颗成了精的白菜。
而四人走近的时候,舒清若又粲然一笑:“好妹妹,姐姐不是过来射箭的,只是想端端手臂呼吸呼吸新鲜气儿,和你们玩不到一块儿去啊。”
“姐姐,爹爹是不是又在逗你玩儿呢,前天他就耍你让你提后厨的水桶……”
云薇话还没说完呢,自己先笑得像一朵招蜜蜂的菊花一样。
舒清若恨不能撕了这讨厌的丫头的嘴,翻了个几不可见的白眼,只是微笑:“可不是嘛,我毕竟是半路被捡回去的,爹哪会待我如你们一般亲近,我好可怜喽。”
云幂笑着,脸色忽然一冷,没想到这都能让舒清若装一把可怜卖一回惨。
又连忙小心觑了顾若琛一眼,见他的脸色没什么波澜,才道:“所以谢少傅是和姐姐心有灵犀喽。”
舒清若莫名其妙,看了看身边的谢允,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
云幂笑得贼甜:“因为姐姐心里不开心,觉得在侯府待得不快乐,谢少傅马上就过来看你了啊,这不是心有灵犀么?”
谢允微微而笑,温婉腼腆的模样。
舒清若犹如当头被人扣了一盆子屎,脸色别提有多臭了:“那也比不上楚王对你用心啊,日理万机,还抽空来看你。”
说着,偏头一笑,看云幂的脸顿时红得像是被人洒了猪血在脸上。
舒清若几乎是一瞬便收了笑脸,咧嘴走开:“我要一个人静静地端手臂,你们玩儿吧。”
谢允毫不介意地与顾若琛对望一眼,恭敬一拜,转身,不紧不慢地跟在舒清若身后。
那天便那样不欢而散了,舒清若后来都很郁闷,自己的嘴怎么就这么笨呢。
自以为反唇相讥,实际上只是帮了云幂的大忙……这种话就不该说的。
只是她对谢允有芥蒂,听了云幂那样的话心里烦,才顺势就用同样的逻辑去讽刺云幂。
可是说完她就后悔了,云幂那模样,哪是羞愤羞红的,分明就是害羞红的。
真是可恶。
舒清若越想就越生气,不仅气云幂,更气顾若琛。
不是说在找一个对他很重要的姑娘,原来都是幌子,还用情至深呢,转眼就能忘却了,转头就能找到新的乐子。
舒清若自以为参破了真理,男人不都是一个德行!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山看那山高!
但是渐渐,她觉得自己的心态可能不对,好像有点儿酸,还有点儿嫉妒,遂到最后自己又劝自己大度。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念旧,舒清若觉得侯府的小丫鬟她怎么用都用不习惯。
譬如说,等月,她的确和月亮一样温柔美好,但是好似也和月亮一样害羞,在舒清若面前怎么都垂着头。
她说什么,等月就只会是的、好的……这种相处模式实在让舒清若厌烦。
于是她做梦都想从谢允那里把小春小夏挖过来。
正好昨日谢允来看过她,她可以借口是去看望他的啊,如果谢允不在,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想到此处,她提着裙子就要往外跑,险些和月老夫人撞一个满怀。
她刹住脚,笑得贼甜:“娘,什么事啊?”
月老夫人携她的手:“慌慌张张,你是要干什么去?”
舒清若笑笑:“我打算去一趟皇山,去找谢允。”
月老夫人嗔怪一笑:“他昨日刚来看过你,你今日便赶着去见他,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啊?”
“傻丫头,要让男人的心永远留在你身上,你得收放有度的啊。谢少傅昨日刚来瞧过你,相思得到满足,你今日再去,无甚效果,谢少傅还会因此生出些许厌烦啊。”
舒清若连连叫苦:“娘,您想什么呢?我说我去看谢允,其实就是个幌子啊,我是想去瞧瞧他府上的丫鬟。”
月老夫人撇嘴:“跟娘也撒谎?娘不信。”
舒清若无奈:“娘,我说的是真的,您怎么不相信我啊。”
“相信相信,可就怕你说你现在对谢少傅没有感情,日子长了,一来二去的,难免会动心啊。”
舒清若挽着月凝春的胳膊:“这您倒大可放心,感觉这事儿玄幻着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怎么一来二往也不会喜欢的。”
月老夫人拍着舒清若的手,好似有些放心了,然后才道:“宋儿今日到府上来了,我来寻你,就是让你去见一见他,毕竟以后见面的日子很多。”
舒清若点头:“好哇,我也想见见爹这位宝贝徒弟。”
两人过去时,叶知宋俨然在云暮秋眼前耍梅花枪,听见脚步声,飞快收了动作,站定。
“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叶知宋郑重地看了月老夫人一眼,抱拳施礼:“师娘。她……”
舒清若本是微笑着,可叶知宋看向舒清若的时候,眼睛里放尽冷光,着实让她头秃。
云暮秋:“她是我和你师娘失散多年的女儿,云瑶。瑶儿,这是小宋,爹的大徒弟。”
舒清若笑得勉强:“我知道,我听娘说过他……叶知宋吧,你的伤,好了么?”
叶知宋下意识去府自己的胸口,但是并没有抚上去,只是冷冷地道:“好了。”
舒清若吃了个瘪,无奈地冲月老夫人笑笑。
月老夫人拍拍舒清若的手,好像在说这个孩子第一次见谁都是这样,别放在心上。
她关切地问:“宋儿,你好久不曾来过了,今日就留在府上吃午饭吧。”
叶知宋点点头:“谢谢师娘,我已经答应师父了。”
月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那我去厨房里准备着,做一份儿你最喜欢的蛋羹。”
云暮秋笑着:“你歇一歇吧,刚刚雪儿来过,已经去做了。”
月凝春的笑容凝固,只是呐呐:“也好,也好。”
舒清若嘟着嘴:“娘,什么蛋羹,不给我做一份儿么?”
月老夫人笑着去点舒清若小巧的鼻子:“你啊,就属你嘴贪吃。”
“那我们两个就先退下了,不耽误你们师徒二人练枪。”
云暮秋相送月凝春几步:“今日忽然又冷起来,你多添衣服……我昨日是不是让红婶帮你找出来了。”
月老夫人苦着脸:“我最近很少咳嗽了呀,不想总是穿那么多,好热的。”
两人只拌了几步路的嘴。
月老夫人的蛋羹做得滑嫩细腻,舒清若含进嘴巴里,都能感觉到蛋羹在嘴里打滑,双眼亮的真和铜铃没什么区别。
月老夫人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另一头,月凝雪的表情一定是亮点。
舒清若很满足,心安理得登上去皇山的马车。
皇山可是偏僻,舒清若在马车上待着要无聊死,几次推开小木窗,看山道上的雪景,而脚下的房屋越来越渺小。
舒清若趴在小木窗上,斜眼间,侯府家丁后,好像跟着一个人,但是马车徐徐而前,那个人的身影无可避免地被隐在蜿蜒的山体后。
“停下!停下!”
车夫被喝得不明所以,忙御马停下。
舒清若自马车里钻出来,跑到后面去看,却并没有所谓的人影。
她不甘心,多走了几步,仍是不见一根毛。
一个家丁追过来:“郡主,您怎么了?”
舒清若抿着嘴,身子已然跟着家丁往前走了,眼光已然念念不舍地眷恋着身后的风雪:“没什么,也许我看错了。”
想了想:“是我一定看错了。”
顾若琛那么忙,怎么会有什么闲工夫跟在她的马车后面,她拍拍脑壳,骂自己异想天开,笨的可以。
别苑到了,舒清若问门口的守卫:“谢允在么?”
“少傅今早起身去了帝宫,恐会晚些时候回来。”
舒清若脱口而出:“那就好……倒霉啊,”她小心觑了守卫一眼,“能让我进去么?你还认识我么?我想见见小春小夏。”
守卫想了想,似有些犹豫:“你等一等。”
说完,便迈着步子进去了。
空留另一个守卫在门口站着。
不一会儿,进去的守卫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舒清若道:“小春姑娘和小夏姑娘前几日和少傅请辞,都已经回了平夏老乡。”
舒清若大惊。
该不会……该不会自己伤了她们两个的心,她们不再愿意相信主仆情深了吧。
舒清若满目满目的眷恋,不舍地看着那院子,里面的桃花开得更盛了,这地方真的美不胜收。
她郁闷转身,早知道,那天就挤出一滴眼泪儿来了,那样也许小春和小夏就不会走了。
她一脚要踏上马车,才恍然想起,小夏说过,她中意公主府的阿朗,将来要和他定亲,攒够赎金以后,就和阿朗定居在都城里……
因为夫子人那么好,也算是有个撑腰的人物。
可是这样,又怎么会突然请辞回老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