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怔了一瞬:“阿绾,你先冷静……”
舒清若摇着头:“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质问你。”
谢允握着舒清若的手:“这几天你一定是累坏了,所以才会有错觉,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小春呢……”
那话倒不像是在问舒清若,而像是再问他自己。
舒清若将手挣出来:“我没看错,那个人就是小春,如果不是,她为什么看见我就跑了呢。”
小春要是没有躲,舒清若可能还觉得没什么,可是小春躲着她,便让她无法遏制地去想这其中的隐情。
甚至是阴谋。
谢允也认真地看着舒清若,像是要确认她究竟有没有撒谎:“阿绾,我会派人去查清楚的,如果真的是小春,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舒清若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欺负人过头了,语气软下来:“真的对不起,你一来我就这样对你……”
谢允温婉摇头:“我反倒庆幸,许我是第一个进你闺房的男子。”
舒清若抿着嘴笑:“可是这有什么好得意 的……你来找我么?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
舒清若苦笑:“那你就看看吧,反正我脸上长不出花儿来。”
“我的确要好好看你,想是过不了多久,你便成了别人的新妇,再也看不了了,徒思量而已。”
舒清若会意半晌,才明白过来谢允这话里的意思,浑身都不舒服:“闹了半天,其实你过来,也是来质问我的。”
“我可没有。”
舒清若在桌子边上坐下,倒一盏茶推到谢允面前:“沈卿泽,我是不会嫁的。”
谢允坐下,嘴角嵌着笑意:“是么。”
舒清若笑笑:“但是谢少傅,我也不会嫁。”
谢允紧紧望着舒清若:“你倒是有这种恶趣味,现将人带到云端,再一脚踹下去?”
舒清若笑笑,很郑重的模样:“我只是觉得我家老头儿说得对,不喜欢,千万不要徒增暧昧……所以有些话,我要和谢少傅讲清楚。”
“你想说,我不愿听。”
舒清若喳喳嘴,悻悻:“好吧,但是我想我也说清楚了……谢允,我觉得你喜欢的并不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你那日说,以前的我什么都好,什么都会,高高在上……可即便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也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你总说失忆后的我应该学这个,应该学那个,应该怎么做……谢允,你一直在试图打造一个你以为的我。
“其实我很不喜欢,很难受,我不说,是怕你生气。
“可我就是这样,耍小聪明,抖小机灵,现在找到父母,就跟你坦白……可这正说明,我根本不是你心里那个高傲神圣不可侵犯的阿绾……
“谢允,你能明白么?”
舒清若被谢允浅清却深不可测的眸子盯得心中发寒,她生怕他会从嘴里,无所谓而又温婉的蹦出一句“那又如何”来。
他终了只是微微而笑:“看来是我太不关心你了,连你只是装作乖巧,都不能看出来。”
谢允这自责的模样别提女人了,就是男人看了也会心疼的,烟眉微蹙,月唇微勾……泫然欲泣。
舒清若生生忍住要拍拍他肩膀安慰他的冲动,继续道:“是我太狡猾了,所以我不是她。但是我要道歉,因为我的狡猾我的软弱,我假扮了她。”
谢允轻轻一笑:“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我过来,是来送你些甜嘴儿的……难道你说这些的意思,是叫我再也不要和你往来了?”
舒清若忙摇头:“当然不是,谢少傅并不让人讨厌,只要谢少傅以后少说些肉麻的话就好了。”
谢允苦笑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漆木盒子。
舒清若小心接过来,想了想:“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说着,贼兮兮地笑着。
要送谢允两根棍子,不过绑在一起成了个“十”字,谢允又惊又喜,不过多是无奈。
“这有何用处?”
舒清若早迫不及待抓着小盒子里的甜嘴儿吃,喃喃:“你常伏案写字,我不过学了几天,就觉得脖子也酸肩膀也疼,我试过这个,可好使了,插进衣服里,便是想姿势走样也是不可能的。”
谢允笑着:“真是难为你了,这样的法子也亏得你想得出来。”
舒清若向来不禁夸,所以笑得很是洋洋得意。
老夫人一整个白天,临到天色灰朦的时候,再也睡不着,舒清若知道老夫人醒了,忙蹲在踏脚上陪着。
老夫人侧躺着,眼神还恍惚着,只盯着不远处的铜镜发呆。
“娘,你先吃些东西吧,一天都没吃了。”
老夫人勉强用了两口,再也不肯吃了。
舒清若没辙,顶着瞌睡陪在老夫人身边,听她忽然说:“你爹上一次出征,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舒清若静静听着:“那时候,北漠刚经历换朝动荡,朝政不稳,君臣有隙,北漠地广人稀,周遭小国多蠢蠢欲动,要数山崎的攻势最猛烈。
“晋帝先派你燕伯伯一家去镇压,可是因为朝中有小人被山崎军收买,泄露了机密,你燕伯伯一家,险些都葬在平凉一州。
“你爹接到这样的消息,心头一热,就到晋帝面前请愿去了。
“那一去就是九个月,娘,就那么心惊胆战了九个月,什么也吃不下,看见什么也不会开心,稍稍听到些动静,就会以为是你爹战捷的消息传回来……
“穿着华服,画着雅妆,深居丽宅,可是那心境,却和街头流浪的狗没什么区别。”
“娘,爹不会有事的,您要想开一些,上一次您孤身一人承受这一切,可是这一次,您还有瑶儿呢。
舒清若埋在月老夫人的怀里:“瑶儿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爹爹平安回来。”
月老夫人眼泪朦胧:“有时候,多期盼着,我与他,只是一对平常夫妇,田野之中,相爱相知,无忧无虑着。”
舒清若静静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老夫人的话。
若本不信佛念经的人忽然开始信奉这些了,那想必家里不是出了谁杀人放火,便是家里的谁出征上了战场。
很明显,老夫人是后者。
舒清若清早起来随老夫人念了几句,实在觉得拗口头疼,便借口肚子饿偷偷跑出来了。
又想到应该去看看知礼和知柔,还真的就去厨房了。
两兄妹随着烧火的伙夫干活,这会儿正在搬柴火,手脚的确麻利。
舒清若拿了两块糕点走到两兄妹面前,一块掰开分给他们两个,自己独吞一块,吃着,没心没肺的模样。
“谢谢姐姐。”
舒清若找了个木墩坐下,本是伙夫砍柴用的:“还没问你们两个叫什么呢?”
“我叫知礼,妹妹叫知柔。”
舒清若点点头:“好名字,是你们大哥取的吧?”
两兄妹乖巧点头。
“你们大哥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知礼摇摇头:“大哥说,他一定会回来的,但是说不准是什么时候……
“姐姐是怕我们赖在这里不走了么?”
懂事的孩子,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就是无论他们已经多么优秀努力有用了,依旧始终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舒清若温暖的手掌抚在知礼的小脑袋上:“怎么会呢,姐姐只是好奇,好奇你们大哥为什么要让你们两个过来找我呢……”
明明和自己那么不对付,眼神警惕,语言犀利,忽然被信任一通,搞得舒清若有些受宠若惊的慌张。
“大姐姐,你在这里啊,我们正愁找你呢。”
舒清若本来笑呵呵要往嘴里塞糕点,忽然听见云幂的声音,心里竟然不自觉刺挠一下。
她拍拍两兄妹的后背,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出什么事了?”
云幂不答,笑着看知礼和知柔跑开的背影:“府上什么时候连这么小的杂工都收了。”
舒清若浅浅一笑:“在路上看到的,觉得可怜就带回来了,不用白不用,省钱啊。”
云幂悻悻的模样,那有些鄙夷的嘴角虽然只是微微勾起了一瞬,总归是逃不过舒清若的眼睛。
但见她马上恬然而笑:“大姐姐,妹妹几个正玩热闹呢,你也一起过来吧。”
舒清若有些警惕云幂,她猜想八成又是顾若琛过来了,想让她过去吃一盆子干醋的吧:“不了,我还得到母亲房里祈佛念经,实在分身乏术。”
云幂过来揽着舒清若的胳膊:“大姐姐,祈佛念经在心里就好了,干嘛这么兴师动众的啊,跟我们来玩儿嘛。”
舒清若没提防云幂会对她这么亲热,被拖着就带到云萱的房间里。
云萱和云薇挤在榻上,床桌上摊开几本书卷似的,两个人本来说笑得热闹,云萱看见舒清若进来,还是沉了脸色。
云薇倒觉得没什么:“大姐你真把瑶姐姐请过来了,厉害哟。”
云幂拉着舒清若过去:“傻丫头,这才是你大姐姐,怎么还学不会改口?”
云薇撇着嘴:“等感情到了,自然就改口了呗。”
话是扎心了点儿,但没错的。
舒清若悻悻在床边坐下,瞄了一眼两人面前的书卷:“呃,你们在看……?”
美男子?!
呀,看来这趟没白来。
都城里还有这种将所有世家子弟的画像集在一本书上的呢!看来她还真是见识短浅了。
云薇笑嘻嘻:“二姐在我和大姐坚持不懈的劝导下,总算有一些想开了,现在正在挑下一个良人呢。”
舒清若有些无地自容:“是么,挺好的呀。”
场面陷入尴尬,舒清若只好继续问:“有没有看中的呢?”
云薇翻开手边的一本,找了一会儿,摊开在舒清若面前:“这个,关远……还有这个,江柏之……呃,还有这个,这个……”
舒清若一时间脑子有些乱,实不相瞒,云薇摊开在她面前的这几张,乍一看去,舒清若险些全认成了沈卿泽……
她忽然就明白了云萱的小心思。
其实这也不好说什么,云萱少说也逮着沈卿泽那张脸看了十几年了,要是没有厌烦,也就只是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哪儿那么容易,说忘转身就忘。
不过,云萱至少已经跨出第一步了,好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得彻底。
“都挺帅的,可是,人品怎么样啊?”
云薇觑了云萱一眼,偷摸摸倚在舒清若耳边道:“我可不是这么提醒她的嘛,可是她说人品肯定都比卿泽哥哥好。”
那小眼神儿,别提有多少“吃瓜看戏”藏在里面了。
云萱轻轻掐住云薇手臂:“你瞎说什么呢。”
云薇吐吐舌头。
云幂脱了鞋缩在被窝里,和云萱云薇挤在一床被子里,笑着:“萱儿,你不是说,只要我将大姐姐叫过来,你就把你想说的,都告诉大姐姐吗?”
云萱一时间有些窘迫,舒清若也有些紧张。
云薇也偷偷笑:“二姐,你刚刚不是挺有底气的,现在怎么又瑟缩起来了?”
云萱作势又要去打她:“就你话多。”
舒清若垂着头想了想:“萱儿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
云萱垂着眼睫,嘟囔:“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不要因为在意我,故意疏远卿泽哥哥,也不要因为为了让我难堪,故意接近卿泽哥哥,既然卿泽哥哥不喜欢我,我就不会再耗着了。”
舒清若笑笑:“你能这么想当然最好了……爹爹走的时候还担心你,要是早让他看到你放下就好了。”
云萱嘟着嘴:“爹爹肯定牵挂我了。”
舒清若握着云萱的手:“你能想开是最要紧的。”
云幂笑着分开她俩:“你们好啦,挑良人才是要紧事!”
舒清若坦然笑着:“对,我们一起来看看。”
四五本书卷翻下来,说实话,舒清若很失望。
本来指望看到些帅到逆天的小哥哥的,可是不管哪个拎出来可能都会被顾若琛吊打。
而且那个家伙往那儿一站,一股子王者之气自动萦绕,旁开十里都能被震慑到,这哪是这些小屁孩儿坑爹族比得上的。
一想到这里,舒清若就很郁闷。
但是这场鉴图大赛,显然云萱才是那个裁判。
云幂仔细瞧着云萱选出来的这位江柏之,微微蹙着眉:“长得可以,能文能武,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嗜好,可是我总觉得……”
云薇:“觉得什么?”
舒清若猜,云幂八成也看出江柏之就是个低配版的沈卿泽了,但是显然也和舒清若一样,不忍说出来。
“我总觉得……他配不上我们家萱儿。”
云薇笑笑:“嫁郎不就是要嫁门楣底一些的,否则男方怎会正眼看你。”
云幂冷哼哼:“照你这么说,帝君可是只配娶天母娘娘?”
几个人都噗嗤笑了。
舒清若倒觉得没什么,让云萱换个人相处,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爹爹不是说过,两心相知最重要,先处着试试,不行就拉倒,好姑娘不愁嫁。”
云幂有悻悻之意,云薇笑着,努着嘴不说话。
舒清若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又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得想办法让两个人见见面啊?”
云幂笑着:“我和江柏之的堂姐认识,那时候在学堂,她总找我抄夫子布下的课业,估计还能记得一点儿我的好。”
舒清若觉得这顺利得也太诡异了,本以为会堵在她和云萱之间的事情,没想到三两句话就了结了。
正庆幸呢,等月找了过来:“郡主,奴婢可算找到你了。”
舒清若忙起身:“怎么了?”
等月根本不知什么内情,欠身就道:“沈家二小侯爷过来找郡主。”
舒清若听见那个沈字就有要堵住等月的嘴的意思,结果只是悻悻,转身笑着:“那我就过去看看了。”
走了几步,又回眸:“萱儿去见江柏之的时候,不如也叫上我,大姐帮你把把关。”
云萱点点头,继续翻手中的书卷。
舒清若几不可闻地叹气。
这姑娘,听见沈卿泽的名字当然还是紧张。
正堂内,月凝雪正和沈卿泽攀谈些什么。
舒清若走过去,对月凝雪微微欠身:“二娘。”
月凝雪忙拉住舒清若的衣袖:“快过来,卿泽正是过来找你的。”
沈卿泽端着无害的笑容,如沐春风。
月凝雪拍拍舒清若的手便走开了,舒清若坐下去,和沈卿泽隔着少有五步的距离:“什么事啊?”
沈卿泽笑笑:“过来看看你,想,带你出去走走。”
舒清若想到自己要送出去的那封信,一口回绝的心憋死在肚子里:“你想带我去哪儿?”
沈卿泽卖关子:“秘密。”
舒清若苦笑:“你该不会想着把我卖了吧?”
“你若是我的,便是千金也不卖。”
舒清若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我可能得拒绝你了,我爹刚出征去,我娘一心拉着我祈佛念经,这几日恐怕都没空了。”
“当真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还是,云瑶你只是在故意躲着我?”
舒清若笑笑:“若是你告诉我去哪里,也许我会考虑考虑。”
沈卿泽无奈笑了,似乎在笑舒清若的狡猾。
“月河冰雕,我想你也许从未见过,想带你去看看。”
舒清若摇摇头:“的确是从未见过,但是我不懂,有什么好玩儿的吗?比起冰雕,我还是觉得吃的更实在。”
沈卿泽走到舒清若面前来:“你怕是个馋猫,但是小傻瓜,你走到哪里会没有吃的。”
舒清若一想也是,而那封信就一直揣在衣袖里……也许可以找个机会让沈卿泽拿给沈牧德?
“不说话,便是答应了?”
“我随你去。”
沈卿泽果然没有骗她,想要吃的,到处所卖都是。
月河自莱峰冰山引水而来,中流经都城,聚成园湖,又流出都城。
月河上冰磊得厚,又被凿开的小孔,舒清若试探去望,深觉也许自己的手臂都没那么长。
沈卿泽知她只是玩闹,但也紧紧拉着她的衣袖:“小心。”
舒清若笑得没心没肺:“不怕不怕,若是掉下去了,兴许会有大鱼救你的。”
沈卿泽无奈:“你的话总让人没法接。”
舒清若看见前面卖糖人的小摊,眼睛发直,只差流口水。
沈卿泽顺着她的眸光看过去:“你喜欢?”
舒清若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不是喜欢,是不能失去。”
沈卿泽笑她:“你能将贪吃说得这番清新脱俗,真难为你了。”
舒清若笑嘻嘻,心想,顾若琛能把爱财说得那样清新脱俗,也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卖糖人的是个个头让男人都惭愧的姑娘,但是两个辫子梳在她脑袋上,有一种喜鹊进了麻雀窝的喜感。
总之就是错了。
娄三月看见舒清若,惊了一瞬,但是:“姑娘想吃糖人?”
舒清若点点头,问她价钱。
娄三月却对着沈卿泽开口:“一个刀币三份儿。”
沈卿泽自然一般从身上取下钱袋,舒清若忙着挑入眼的糖人,好似听见卖糖人的这位姑娘用微微的声音,叫了一声:“舒清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