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哇。”
舒清若兀地有些心慌,看看身旁一样奇怪地看着她的沈卿泽,又看看身后尾随的家丁……难道,自己是幻听了?
沈卿泽关切地拉着她的衣袖:“云瑶,你怎么了?”
舒清若怅然摇头:“没事,没事的。”
走开的时候不免多看了娄三月两眼。
沈卿泽要带她上冰雕房屋上看看,舒清若望着十米高的冰楼,听不时有吓得惊破嗓子的尖叫传来,咽咽口水,坚决摇头。
没事找死干什么?
她想不通。
沈卿泽握着她的手:“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舒清若干脆抽回自己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上去,打死也不上去。我们在底下走走得了……”
说还没说完,看着十分文弱的沈卿泽,毕竟是生在武侯世家,力气还是很大的,竟不由分说,一下横抱起舒清若。
她吓得表情失控,有点儿像吞了活鱼,面色如鱼涌大海,浪潮翻涌,一浪又是一浪:“你干什么!”
家族遗传果然是有迹可循的,沈卿泽果然和他母亲一样,惯喜欢强人所难。
沈卿泽终于放下舒清若,但是已经上一楼了,虽然脚下冰层很厚,上面看着不过是薄薄的一层,舒清若被放下的当即,就软了腿。
他奶奶的,老娘恐高啊。
沈卿泽搀着舒清若的胳膊,一句话原形毕露:“云瑶要是害怕,大可以抱着我。”
舒清若愤愤地看一眼沈卿泽:“我生气了,打此以后,你再也别想见到我了……友尽!”
沈卿泽笑得无奈:“你别啊,我的用意这么明显,难道你不明白么?”
“明白,当然明白,但是我的意思也很明显……不接受。”
沈卿泽贴近舒清若:“没有一开始就判人死罪的,你总要给我些机会。”
舒清若小心翼翼地摸着墙边,要走下去。
沈卿泽过来扶她,她有些不耐烦,甩手要挣开。
不想甩得自己失了重心,脚下一滑,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
沈卿泽极力抓她了,但是没抓着啊。
那一刻舒清若骂娘的心情很澎湃啊。
被人揽住腰,而他飞来,一脚蹬在冰墙上,带舒清若窜上了二楼。
舒清若死死抓着顾若琛腰间的衣服,好死不死地望了一眼脚下,顿时脑壳昏沉。
她抬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却对上这家伙的冷眼,而且不由分说,带她又飞上去一层。
舒清若觉得,他好像在躲什么人。
好像,就是在躲追上来的沈卿泽。
花雕的冰房接连几座,顾若琛带舒清若冬一绕西一躲,沈卿泽就再也见不着影儿了。
顾若琛见沈卿泽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了,微微松开舒清若,她吓得要死,感觉腰间的手臂松了,马上箍紧顾若琛。
半晌没有动静,舒清若悻悻从顾若琛怀里把头抬起来,笑笑:“你又救了我一次。”
顾若琛这一次没有再说是巧合,悠然望着脚下的小贩人来人往。
舒清若歪着头啧啧嘴:“这地方浪漫着勒,楚王殿下带着哪位相好过来的呀?”
顾若琛斜眼看着她,却不回答。
舒清若悻悻,望着脚下人头攒动,忽然开腔:“我其实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他们热闹,只会显得我更孤独吖。”
顾若琛认真看着她,舒清若知道那眼神儿是在质疑她。
的确,她闹腾,爱笑,看着,根本就和孤独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她不知道让人这样误会,究竟已是自己的过错,还是别人的不细心。
可是谁都没有责任钻她的心思啊。
顾若琛转眸不看她,他只是在想,若是、若是陪着她的人是自己,会不会让她好受一点儿?
两人又无言了,有人上来,呼啦啦一堆人,挤着要从这道上过去。
舒清若很小心在躲了,可还是免不了受他们撞到肩头,绊住脚。
顾若琛底盘稳健,不动如松,舒清若没那样魁梧的身材,被挤开,真是全不费他们的力气。
舒清若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炸毛,更不想在顾若琛面前炸毛,所以很平静礼貌地抗议:“你们能别这么着急么?”
“慢点儿!”
无人搭理。
这种感觉和快要被淹了真的没差别,而她着急地要找到一块浮木,一块儿就好。
于是顾若琛握住了她的手。
而她从未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原来牵在一起的手,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会给人那样的温暖。
舒清若不知道,又或者朦胧地知道,只是因为恰巧这个时候拉住她的人是顾若琛啊。
日思夜想……
想千方百计要接近的顾若琛啊。
被他坚定而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天色沉醉地暗下去。
喜欢一个人,通常都是第三个人先感觉到的吧,因为舒清若嘴角醉人又醉己的笑意,只有在顾若琛面前,才绽放得如含苞骨朵。
否则,不是沧浪的大笑,便自然如琼花开。
可是男人不懂这样的羞涩,多会以为,那是礼貌客套。
“顾若琛……”
“嗯。”
舒清若害羞得想扎进顾若琛的怀里,从此再也不要出来:“我以后,能不能每天都见到你?”
“你想见我么?”
舒清若抬眸,绯红着脸颊好似偷偷喝醉的云彩落入雾蓝苍穹,照进顾若琛的眼底,晕出娇艳,滴滴欲坠。
“想。”
她此时此刻突然很感激那些突如其来的人,不是他们,舒清若这话可能又得拖很久才会说出口。
拖到什么时候呢?
女孩子嘛,很麻烦的,也许一拖就是一辈子了。
也许是因为顾若琛没有拒绝她,又或者是顾若琛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她感觉到他心底里和她一样的坚定,于是向天借了胆子,踮脚落吻在他唇边。
“你也想见我,对不对?”
顾若琛最后一点儿理智却告诉他:“跟我在一起,你会万劫不复。”
舒清若怔了一瞬,继而恬然笑着:“我不怕,不能跟你在一起,才是万劫不复。”
不知道老天是不是为了他俩这誓言更真切,更惊心动魄一点儿。
刹然间,冰房居然开始晃动。
顾若琛几乎是刹然的功夫,揽着舒清若转身,而他的后背重重挨着砸下来的冰块。
舒清若听见他闷哼的声音,心慌得要命。
顾若琛带她飞身落下,慌乱之中跑卡很远,才算躲过一劫。
但是很多人都不幸。
冰房倒塌的混乱引起骚动,掺杂着有预谋的暴动,这冰河上,顿时乱成了一锅浆糊。
舒清若不知这骚动因何而起,从何而来,只感觉动静不小,看样子是一场硬仗。
顾若琛护着她躲在倒塌的冰房之后,不相干的人群散尽,只有稀疏如星的,还放心不下自己的摊位和刀币。
舒清若瞪大了自己的钛合金狗眼去看清那个挟持着人质的反派暴动分子,呃,有些熟悉,呃对,那个卖糖人的姑娘!
冰房那头,俨然被他们凿开了一个洞,而小商小贩打扮的暴动分子,俨然都要投进那个洞里去。
舒清若咽咽口水,着实不能理解这种做法。
有个人戴着个面具,在一堆小哥大姐里头极好辨认。
“文令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念同门的情谊了!”
说着,手上的匕首逼得那人质脖子上出血迹。
舒清若急得抓腿,如花似玉的妹妹,可别毁在这个跟男人一样狂野的女人手上。
就在舒清若着急的当口,刚刚从洞里跳下去的人,好似又战战兢兢地游回来了。
他们骂爹骂娘,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他们遭算计了。
中计了……
被骗了!
娄三月含着冷笑,看从冰洞里一个个鱼涌一般跳出来的甲兵,眼神儿毒得能将季瀚火烧:“文令知道逼急了我有什么后果!”
小七双手被娄三月钳制在身后,脖子上的血又殷红了一层。
她痛苦又不可置信地望着季瀚,眼角的泪不必一记轰雷逊色。
季瀚不敢看,逃避着她灼热的目光:“演够了,就别再装了。”
小七凄苦一笑,泪眼朦胧:“所以、所以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只为将计就计?”
季瀚看着她,有些不忍,但终是决绝:“一个骗子,有什么资格质问别人的背叛。”
他没有在问她,单方面在心中判定了她的死刑。
娄三月冷笑出声:“这就是你不惜和我们翻脸也要维护的男人,你看清楚你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货色了么?”
小七阖上眼眸,泪水横流,像装着一江仇怨的水,无休无止:“愿赌服输。”
娄三月放下匕首,她倔强地带手下人做最后的抵抗,终是不敌,被钳制。
舒清若能感觉到,顾若琛护着她的手臂,直到此刻才放松。
季瀚不愿看小七一眼,一视同仁道:“带走。”
顾若琛想走出去,望了一眼身边的舒清若,犹豫了。
季瀚径直过来,抱拳作揖:“王上。”
舒清若微微愣了一瞬,但转瞬便释然微笑,就算今天这一切,是顾若琛的策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她在老爹老娘的逼迫下读书,唯一能看进去的,就是些历史小故事了,那些纵横,那些手段……
顾若琛只是微微地点头。
“王上,该怎么处置?”
“先关起来,等我亲审。”
“是。”
季瀚拜礼退下,大半甲兵压制娄三月一行人要回军署,剩下的想是要将现场清理,恢复秩序。
舒清若被娄三月紧盯着不放的眼神儿吓得心虚不已……
好似自己欠她几十个亿似的。
顾若琛应该是注意到了,微微挡在舒清若身前,隔档了娄三月射过来的目光。
舒清若捻着顾若琛挂在腰后的绳子傻笑,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安心不已。
这样的男人最容易让人心安理得地依靠。
可是这世间最难料的恰也是人情翻覆。
依靠,这个词本就是带着豪赌的色彩的。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好。”
舒清若笑得粲然,却忽然听见沈卿泽的声音,真恨不能一头栽进那个窟窿里去。
沈卿泽走过来,顾若琛的脸色也沉得难看。
“云瑶,我可算找到你了。”
舒清若悻悻而笑:“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顾若琛冷着脸,冷着眼,像盯一颗白菜一样盯着沈卿泽,不发一语。
沈卿泽那表情别提有多无辜了,舒清若将他二人打量一番,莫名想笑。
沈卿泽终是受不了顾若琛犀利的眼神儿,伸手要拉舒清若:“云瑶,我送你回去,要是料想今日会出事,我绝不该带你出来。”
顾若琛冰冷的眼神儿一下子着了火,火苗子一路追踪沈卿泽不安分的手。
舒清若收了本捏着顾若琛衣袖的手,背在身后,让沈卿泽休想抓到:“你今天肯带我来,我还挺感谢你,但是,我刚刚已经答应让楚王送我回去了。你肯定也累了吧,早些回府上吧。”
沈卿泽还想说什么,顾若琛再也按捺不住,拉着舒清若的手腕大步子跨开了。
舒清若有些跟不上,又狼狈又欣喜:“你走慢点儿。”
等到顾若琛终于确信身后的讨厌鬼不可能再追上来,才稍稍放慢了步子。
他松开舒清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父亲的操心态,舒清若很是无奈。
“顾先生,生气啦?”
她跳到他面前,阻着他的脚步,嬉笑的样子,甜得赛过蜜糖,浇得他一颗怒烧的心尖儿,又黏又腻。
“我为什么生气?”
舒清若挥开脚,却踢了空,闹着好玩儿罢了:“你为什么生气,你问我呦。”
“你刚刚亲我。”
舒清若被这个脑回路逗笑了:“是。”
“你说你每天都想见到我。”
点头:“是。”
“你既然喜欢我,就跟别人少亲昵,让别人早些休息的浑话,也别让我听见。”
舒清若感觉自己被训了一通,尽管这训话带着醋味,可他脸色太过严肃认真了啊。
“你肯远离你的红颜知己,我肯定也不会不忍心寒人家的心。”
顾若琛贴近她一步:“讨价还价?”
“是。”
而且,没得商量。
顾若琛微微叹了一口气:“算了,搁不下的人都是牵绊,在这牵绊变成毒瘤扎根在我们两个心里之前,就这样吧。”
舒清若的脸色忽然就僵了,感觉自己跟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凭顾若琛戏耍。
他搁不下,搁不下谁啊,云幂,还是,还是那个圣女……
也难怪,圣女长得那么漂亮,冰清玉洁,人间极品,她若是个男人,肯定也舍不得,放不下。
忍住没骨气的眼泪,瞥眼望着远处:“我明白了。”
气呼呼地转身就走,她差点儿没砸出一句祝你们幸福来。
她忽然明白,可能被顾若琛曾经护在身后的女孩子很多,她也不过是渺茫人烟中的一个泛泛者。
她忽然就厌极了自己。
厌自己收不住心,厌自己敢动情又经不住受伤,更厌自己的矫情。
还没恋爱呢,此后倒比真的失恋还自闭。
守在老夫人身边念佛经也是积极得不行。
等月忽然倚在她耳边,说云幂她们等着自己。
舒清若有些奇怪,忽然想起云萱要去见江柏之的事情,点头让等月出去以后,她涩涩缩缩要溜出去。
老夫人眼皮子没有掀开,嘴皮子却张开:“不到一个时辰,又要跑到哪里去呀?”
舒清若笑:“娘,三妹妹要去会会江家三少爷,我闲着无聊,您让我跟着去瞧个热闹呗。”
说完,见老夫人半晌没有动静,而且睁开眼了,便有些疑心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老夫人含着笑望着舒清若:“丫头,我知道你爹临走之前唤你进书房了……娘并不是介意你和三个妹妹走得太近,只是觉得,你不要承了娘的性子,委屈自己。”
舒清若抱着老夫人的胳膊:“不会的,瑶儿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让自己受委屈呢。”
老夫人拂着她的脸颊:“傻丫头,快去吧,三个妹妹该等急了。”
舒清若站起来,提着裙子就要跑:“娘,您别太累,注意休息!”
出去才知道,三姐妹早就走了,因是沈卿泽来了一封信,约她在苗新楼见面,三姐妹便知趣先走了,再没等她。
舒清若这种时候懒得搭理沈卿泽,只问:“萱儿她们去哪儿了,有没有说一声?”
等月回得涩涩:“好像说,在明月轩。”
舒清若本是随口一问,还以为就得就此作罢,凑不得热闹了,不想等月头一回这般有用,忙投以感激的目光。
等月涩涩看着舒清若,没说话。
舒清若登上马车,已经要去明月轩了,等月一直寸步不离跟着舒清若,好似攒了多大的勇气似的,才开口:“郡主,沈家二小侯爷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谈,有关,有关楚王殿下。”
舒清若蹙着眉头:“沈卿泽信上没有说这些吧?”
等月垂着头:“送信的小童转告我的,说,要是您不愿意赴约,再告诉你。”
舒清若越来越不懂沈卿泽的把戏,有些恼怒:“他到底想干什么!”
车夫涩涩问到底去哪里。
舒清若没好气:“苗新楼。”
苗新楼里人多页热闹,一楼多是来偷闲和热酒的人,舒清若翻开信,记着是五楼来着。
楼下的喧嚣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阻隔了,这时听进耳朵里,只有些细微。
推门进去,空荡荡的。
面前有红纱在舞,好妖娆的样子。
她有些厌恶沈卿泽存的这些小心思,布置的这些小东西。
可她还是很没骨气地迈着步子进去了,她倒想知道,事关顾若琛,到底是怎么个事关法儿。
而且,而且还不能写在纸上?怕留下证据?
掀开红纱,又朝屋里走了几步:“沈卿泽?”
屋门轰然一声被关上,屋外传来打斗的声音,但是消湮得很快。
舒清若的只觉,倒下去的,一定是跟她来的家丁,否则,不会没人冲进来的。
红纱后有个影子,哪怕隔着红纱,舒清若也能看出来他在狞笑。
不是沈卿泽,沈卿泽没那么猥琐,也没那么胖!
一种不安像是藤蔓,瞬息之间盘踞着她整颗心,吓得她连步后退,身后却又撞着一个人!
她惊恐地回头看,吓得一跳,不知是本来就该惊吓,还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太丑。
丑得几乎人神共愤。
脸又长又方,而且脖子往前凸起,天生一副猥琐的形容。
要命的是,这家伙狞笑着对舒清若上手了。
舒清若挣开这家伙抓着她手腕的双手,一巴掌扇得响亮,一脚又踹在他命根子上。
提着裙子就朝门口跑。
胖子最不经打了,而且这家伙看穿着还挺阔绰,富人家的胖子就更经不起打了。
可是她没跑两步就停下了,身后是刚刚那个方脸的哀嚎声。
他奶奶的,这屋子的角落里,竟然涌出来十几个人。
每一个,都只有一个特点。
丑。
光是恶心舒清若,都已经大大程度减弱她的战斗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