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这沙线怎么涨价了?”
舒清若头一次来,深以这种行为感到不耻。
老板并不豪横,舔笑:“各位客官,真是对不住,只是这临时涨赋税,实在是不得已而为啊。”
那结账的人本就是打趣一句,帝都里涨赋税,他自己能不知道么?
于是他笑:“明白明白,当然明白,就怕有的人觉得自己吃亏啊。沙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啊。”
舒清若抿抿嘴,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帝都里的人想说什么,总是会先说反话。
有人便接着这话去说:“你们说,这怎么不太平的事儿,都赶到一块儿去了,天儿赶着一天变,这谁受得了啊。”
“可不是,镇西关侯一心查烨王的死因,好不容易查到天鸟的头上,又是块儿顶硬的骨头,啃下去不废半条命,那牙也得掉光喽。”
舒清若竖着耳朵听得仔细,深觉没事儿就该到这些个小巷子里来逛逛。
“本来以为这内讧杠着就够头疼的,没想到厥阴也赶着凑热闹。”
“这厥阴人就没有一个不争强好胜的,白帝当年抢了他们几座城池,那气估计一直记到现在。”
“这是小心眼儿啊这是。”
“哎,谁说得准呢,就怕有人撑腰哦。”
“遥想当年,四大侯爷英姿飒爽,何等威武风光,纵是绕过几许光阴,也是老当益壮,我们也别跟着操这档子咸萝卜的心。”
有人不厚道又没有恶意地笑:“你们说,这定安侯战功赫赫,又德高望重,都城里,谁不敬他,怎的就……哎。”
“你没事儿嚼那舌根子作甚,不是说,老夫人丢失的一双儿女,那女儿已经认祖归宗了,没准儿那儿子也会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又如何。
“我也是听说,那老夫人的女儿回府,大字都不识,一睡就到日上三竿,啥也不会,就会甜嘴儿哄老夫人开心,你说……哎。
“就是到时候老夫人的儿子也回来了,毕竟不是生养在老夫人和定安侯身边,少了耳濡目染,总归是差点儿意思。”
书白气得要起身,被舒清若按住了。
恰巧老板端了沙线过来。
“郡……”书白后面的字没能说出口,被舒清若用沙线烫了嘴。
“吃你的沙线,你管恁多作甚!”
书白被舒清若一眼白得不敢再做声,只闷着吃沙线。
舒清若滋溜一口,倒觉得那几个人说得真没错。
她的以前是空白,自被谢允捡回皇山别苑,就被当成宝供着。
在定安侯府,岂不亦是?
时而走上街头,在赶到雪场的路上,有幸见过街上乞讨的人,他们可怜的目光。
那并不算少数,而舒清若能给他们一次两次的施舍,仍改变不了他们终身的命运。
这尚且是在都城,边城如何?远离繁华,沉重的赋税,岂不是更没有活路?
就更别提身处战事中的平洲百姓。
而她怅然,自己在定安侯府的日子好不自在,一张嘴也总是安慰老夫人,定安侯定然会平安回来。
可,当真会如此么?
朝堂的事她不懂,可战场变幻莫测,她哪怕从未领教过,猜还猜不出来么。
那桌人还在聊着,什么圣女料事如神一类,舒清若自动忽略。
走出沙线馆子,舒清若十分满足地翻身上马,却在一抬眼间,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和她熟悉的面庞。
小春!
她叫出来了。
书白有些惊异。
正要接过大饼的小春显然怔住,她身上灰蓝的衣裳已经破烂,转眸望了一眼舒清若,却和上次一样,并没有和舒清若相认的意思,拔起腿就要跑。
舒清若蹙着眉头:“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书白虽然奇怪舒清若的情绪为何这般激动,却不得不按她说得去做。
舒清若也下马去追,身后的家丁紧紧跟着她。
小春钻进的巷子都没有什么人烟,而杂物很多。
前面追去的两个家丁垂头丧气地回来。
舒清若急切地问那一眼就能看出结果的事:“追到了么?”
书白摇摇头:“她身手极好。”
急切要弄明白小春落魄至此的心理就像狂草一样,盘踞着她的整颗心,整个大脑,让她根本没有可能想到书白这句话背后的可怕。
她转眸,在她的右手边是一条巷子,尽头,小春在看她。
舒清若又惊又喜,撒开腿就追过去。
家丁紧紧跟着。
可小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只是引诱她而已。
于是在舒清若拔腿的那一刻,小春便隐没在小巷尽头。
舒清若追到尽头,四野望着,并没有小春的身影。
她狂躁一般胡乱踱步。
到底为什么躲着她?
小夏呢?
等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走进暗中窥伺着她的野兽的陷阱中时,从天而降的大网早已将她和家丁锁住。
那迷粉细腻而香甜,竟让她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一觉昏睡醒来,那些悲痛的难过的,都会再次忘记。
连同她拼命珍藏的,干干净净。
就像是被人从大海里捞出来,她的胸口难受得要命,像是堵着一块儿大石头。
头好重,身子好重,她有一些意识,只是一些,而大部分的意识还沉浸在梦里,在无尽深渊一样的黑雾之中,永恒地下坠。
哪怕她费尽力气,也休想抬起一根手指头。
“楚王若是再敢往前一步,老婆子手中这把刀,可就由不得我了。”
这个声音,舒清若有些熟悉,可是记忆里,她从未听到过。
顾若琛深沉的音色:“你敢威胁我?”
“老婆子知道楚王大人手段犀利毒辣,现在这场面对你来说,扭转乾坤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但是我请楚王大人心中有个底数,老婆子有法让公主失去记忆,就有法子让她想起来。
“有法子让她忘记该忘记的,就有法子,让她记住那些最是痛苦不堪的。”
顾若琛似怅然有悟:“果然是你们。”
“老身有幸成为楚王大人心中一块儿堵,何其有幸!
“看楚王大人被戏耍在鼓里的滋味,的确美妙极了。”
这老妇在故意激怒顾若琛。
“既然他决心让阿若忘了我,我也再没有接近阿若,他又为何让你再对阿若做什么?”
“老婆子我只是个领命办差的,哪知道那么多为什么。”
顾若琛沉默很久:“你别伤害她,让她如何忘了我都无所谓。”
舒清若的心兀地一疼。
“……可若你敢伤她,火荼和古巫,都将是你的陪葬!”
老妇哈哈大笑,刺耳得要命。
“从长公主府相认起,楚王大人好不痴情,怕是寸步不离,没有一刻不守着公主殿下。
“老妇斗胆,为公主再测测楚王大人的衷心。”
顾若琛沉声:“你要如何?!”
“老身看楚王是否愿意为了公主自断经脉,废尽武功,沦为废人!”
“你!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又是刺耳的奸笑:“楚王尽可动手,只不过,我身边的公主,恐怕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沉默。
舒清若希望顾若琛挥袖而去。
可她却听到一掌直击肉。体的声音,闷哼一声,鲜血吐地。
老妇满意的大笑:“天经脉,很好,很好!
“看到公主在睡梦里流出一滴眼泪来,老婆子倒是真的觉得愧对良心了。”
舒清若惶然,她的心,的确疼得像是被人在凌迟。
她不知顾若琛为什么突然变得这般没有脑子,就算他真的废尽武功,这老妇又怎会轻易放过她呢。
一旦成了把柄,除非她长眠黄土之中,否则她将是他一生的累赘。
“蠢得紧,她除了她没人解得了,你就信?!”
一个有别于老妇和顾若琛的声音,沧桑也苍老,而且和老妇的声音还是那么相似。
如果不是隔一些距离,舒清若真会以为那声音是老妇的。
感觉鼻子前又是一阵黏腻的香味,混沌越深,黑雾欲浓,她坠得更快更狼狈。
浑身都像是要炸开了。
这样极度的难受过后,竟然是一阵舒缓。
宁静得就像是夏日有风的草原,躺在溪流边看低垂的星空那般心境。
而她终于醒过来,是被一阵草药味熏得无法不睁开眼。
小屋子是石块垒起来的,但是缝合得很严实。
屋里除了火炉,就剩些木柴、破败的桌椅……
垂了垂还是有些昏沉的脑壳,她起身下床,推开石门。
三间小石屋挨着,门前虚雪,雪下绿草已生。
屋后的山林已吐绿,而这里很僻静。
三间石屋围立的中央,那个背影正在奋力地扇着蒲扇。
她忽然一顿,飞快转身来,这古灵精怪的动作,吓得一步步走过去的舒清若一惊。
差点儿以为这个老妇转过身来要朝她扑过来。
“请问、请问你是……?”
老妇直起身来,熊炯炯气昂昂一般过来,围着舒清若一圈儿打量:“啊呀,醒的这么快,看来这药方子,对你这身体已经不怎么起效果了。
舒清若全然听不懂,老妇摸着下巴自顾自:“这样看来,就算没有今天的幺蛾子,没有我的出现,西莲也控制不了你多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