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凝雪惯是那一句:“姐姐,我没有。”
“你就那么确定,你将徐婆子的丈夫和一双儿女置死的事情,没有一点风声的败露?
“你就那么肯定,徐文明爱你,为你做尽一切肮脏的事情,不会留有你的把柄?!”
月凝雪的身子一震,右手不自觉已然成拳,她在颤抖,听到徐文明的名字,在颤抖。
月凝春见她这副见到黄河才肯死心的样子,实在可笑:“徐婆子被你拔了舌头还不至,你这多年来,仍坚持不懈要赶她走,难道不是为了永绝后患?
“你就没想过,你送她吃的那些饭菜里明明混了毒药,为何她就是死不了呢?”
月凝雪栽倒在地,一滴滴泪打在雪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忏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老夫人阖眸,气若游丝:“重要么?”
月凝雪忽然笑出声来:“你便是知道这些,还能容我走进侯府,走到侯爷枕侧?狠得到底是我还是你啊?”
月凝春不再说话,胡嬷嬷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了,狠狠啐道:“人世间也倒真有你这般不记恩只记虚荣的贱人胚子,夫人忍下这一切,无非谅你二十多年所叫的姐姐,无非感你对侯爷用情至骨髓,到了这时候,你还能问出这种话来!”
月凝春倦了似的,扬手间示意回屋子里去,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却顿住:“这些我不会告诉侯爷,我也从未打算告诉侯爷。
“可我说了,你若是再敢做出犹如今日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我会直接叫你下堕地狱,连同你的骨血,一个不留!”
长久的寂静,舒清若守在门口,蹲坐在地,心中震撼不已。
原来,原来自己之所以会和月老夫人分开,全然是月凝雪的手段。
她那般狠心,究根问底,竟也只是,只是为了嫁给云暮秋。
这女人,好狠的心。
只是可怜了她那苦命的二弟,想来不过襁褓的年纪,就此殒命在这黑心肠女人的手里。
可原来,原来老夫人多年心中积郁,竟是这般苦痛,这般忍耐。
她怅然许久,起身来踱步欲到床边,却被身后那个影子吓得大跳,险些叫出声来。
她、她老头儿?!
她很小声:“爹?”
云暮秋彼时垂头忧郁的模样,便衣随服。
被她一声唤回神来,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一般。
舒清若就算再榆木的脑袋瓜,也能看出来,老头儿这般怅然的模样,定是将刚刚老夫人和月凝雪的对话,听得了一清二楚。
想必,想必比她更震惊的人,就是眼前这可怜的老头儿了吧。
月老夫人的爱是虚浮的,看得见,抓不着,她从不肯让云暮秋看见她的神魂颠倒,永远让他感受到的,都是点到为止的情意。
这种爱长久,却不会让男人得到满足。
月凝雪的出现必定满足了云暮秋身为男人所有的虚荣心,她娇小,懂得示弱。他甚至清楚得明白,在她心里,自己的形象是多么伟岸高大。
而与其说当年的事情,云暮秋搞不明白,倒不如说,是他不想去想明白。
他想不到月凝雪的善良美好下深藏着毒蝎难比的刻毒,犹如想不到月凝春软弱柔懦的心里深藏着无与伦比的坚强和忍耐。
可如今事实的真相就赤裸裸地摆在他眼前,所有的这一切,足以击垮这个中年男人所有的防垒。
“爹,您、您怎么回来了?”
云暮秋揉了揉眉心,声音极力平淡:“哦,我送小宋回来,看看你们,马上便赶回去。”
舒清若走过去,拂着云暮秋的手:“爹,晚上赶路危险,你明日再走吧。”
云暮秋苦苦一笑,没有拒绝:“也好……也好……”
舒清若知道他担心什么,马上道:“爹就在我屋子里睡得了,我在桌子上趴着。”
见云暮秋有犹豫,舒清若笑着:“爹,大不了我明日白天再补觉,您得好好赶路呀。”
云暮秋拍拍她的手,起身来:“就这样吧,委屈你了。”
舒清若摇头,竟是搀扶着云暮秋走到床边去。
因为他起身来时,竟有不稳。
舒清若替云暮秋掖被子,听云暮秋阖着眼眸苦笑出声:“我这要上战场杀敌的人,倒被自己的女儿照顾成了不会自理的孩子。”
舒清若恬然一笑:“爹,儿女本就是父母的轮回,上辈子,我一定是你的母亲。”
云暮秋作势要打她,她麻利儿跳开,吐吐舌头,坐到桌子边上去了。
她看云暮秋阖着眸,却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然入睡的,然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可怜的老头儿,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后来她还是抵不住困意,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中间胳膊压得酸麻不已,醒了两次,但见云暮秋睡得熟,便也是颊边带着安慰自己的苦笑,再次睡过去。
翌日醒来,天已大亮,身上是云暮秋披得一床锦被,而云暮秋早已没了影子。
敲门声还在继续,她便是被这一阵敲门的声音给吵醒了。
去开门,是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迎春:“怎么了?”
迎春忙欠身:“郡主,等月家里出了事,以后就不能服侍郡主了,老夫人说,以后,我便替了等月的位置,郡主有什么事,都交代迎春去做吧。”
舒清若怅然,她倒不是不喜欢迎春,只是讨厌又要和一个不熟悉的人摩擦到互相了解,互相明白,不用多言语,就能知道对方的意思的感觉。
她应该是贪图安逸的,她这般想。
然而人又有厌烦,总对一个人一件事心长久不了。
于是可想,天下长久的爱情友情多么稀有,塞得过海枯石烂的,又何等寥若星辰。
她说:“我知道了,迎春是吧,我喜欢你的名字。”
迎春抬眸一笑,眼睛就像新月迷人:“郡主,那让迎春为您梳妆吧?”
舒清若点头:“当然好了。”
一番洗刷完毕,舒清若倒有些惊喜迎春的性格比等月开朗许多,讲话不是那样拘束,主仆尊卑在她的心里倒也没有等月那样扭曲。
这倒让她心情大好。
她去老夫人房间里请安,老夫人早在那里烧香拜佛了。
舒清若走过去:“娘,瑶儿来晚了。”
老夫人似乎太专注,没察觉到舒清若过来了,先是一惊,而后和蔼一笑:“你便是睡到日上三竿,我也不会嫌你晚的……昨晚,睡得可还安生?”
舒清若想起昨晚,呃,的确是梦到那群渣渣丑恶的嘴脸了,但是吓醒舒清若的却是顾若琛沉声的“都杀了”。
于是她点头:“挺好的,我最是没心没肺了,娘肯定知道。”
月老夫人将香插入面前的小炉中,握住舒清若的手,笑着:“没心没肺好啊,只要自己活得自在,犯不着别人,咱们就逍遥咱们的,娘亦不会要求你什么,我的好女儿。”
舒清若重重点头:“娘昨晚睡得好么?有没有感觉胸口难受或者怎么样?”
月老夫人拂着心口,一笑甜蜜:“我昨晚,似乎梦到你爹回来了,凯旋而来,英姿飒爽,叫我有回到二十年前的心境,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老脸通红。”
舒清若有些心虚,老夫人这第六感也忒强了。
她忙抱着老夫人的胳膊:“娘就放心吧,您的梦一定会成真的,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月老夫人点头,伸手拂着舒清若的后背:“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去雪场的时候,临出门,舒清若看到云幂也正准备出去。
她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心痛,于是驾着马行得飞快,叫追在身后的家丁气喘吁吁。
拉弓抬臂两个时辰目不转睛纹丝不动,她忽然送弦,任一箭射出去。
一旁的书白看得惊了:“郡主,小的一直当您闹着玩儿呢,没想到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发即中!”
舒清若瞧了一眼,果真是正中靶心,可她有几斤几两,自己会不清楚么。
巧合罢了。
她感到肚子有些饿,来又没带什么吃的,抽出箭筒的箭又放回去:“你就别恭维我了,想想中午吃点儿什么好吧。”
“沙线如何?小的知道有一家,好吃得不行!”
舒清若含着“你小子可以啊”的笑容,拍拍书白的肩膀:“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
“一碗沙线”的老板看来了这么多贵人,喜得笑如弥勒佛,连忙招呼:“各位吃点儿什么啊?”
舒清若望着书白,书白忙道:“你们店的招牌……”回眸一望,又道:“十七碗!”
“好勒。”
一群人挤在稍显拥挤的小店里,一角的笑声传到对角,毫不费力。
舒清若进来时闻到香味,便知道不会让她太失望的。
只是没想到还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