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街还没走过一半，舒清若身上挂的大饼糖人已经满满当当，丝毫看不出这个女人是在侯府里刚吃过山珍海味出来的。
她故意一字不提，就等谢允忍不住开口。
因为在对峙中，先开口询问的，总是占下风，如果有一问有一答还好，若是你问一句再没有下文。
倒是输得很惨，很难堪。
谢允一直也沉得住气，笑着看她，那眼神很无辜，好似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直到米街走完，人影阑珊，舒清若险些以为今天这一天就这样奇怪莫名的浪费了，谢允终于开口问她：“楚王，他的伤怎么样了？”
舒清若倒是惊住了，她没想到谢允会用这样一句话作为他们翻脸的开头。
不过好像又只能以顾若琛作为开头。
“不太好。”
舒清若极力做出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谢允深究的模样，也极力掩饰自己只是在敷衍谢允。
“但愿是真的不太好。”
舒清若惊愕一般看着谢允，苦笑：“我以为你会装一装，表示一下同情。”
“我和他水火不容，很多年了，我想，不必假意惺惺，是我们两个唯一的默契。”
谢允的声音温柔，但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掷击在水里，惊起浪花，惊起舒清若心中的浪花。
“因为凤绾情？”
谢允微微侧身，停下了缓行的脚步：“因为你。”
舒清若苦笑，她就知道谢允会一直这样坚持，坚持明知道是错误的事情。
也可能，也可能对于谢允来说，事实的真相比自我欺骗更让他痛苦，所以他只能选择自我麻痹。
舒清若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忽然对谢允这种无意的用意深感不适。
仿佛揭穿他，自己倒成了狠心无情的那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就停在这里。
于是她重复，语气略带不耐烦：“因为凤绾情。”
谢允笑得不再温婉，夹着一种凄苦，他本来的样子就阴柔，此时真像含泪的虞美人：“真不甘心啊，无论如何，在你身上，我总是输。”
舒清若狠着心看着他：“因为你一开始就赌错了。”
“见到你的第一眼，十四岁，玄武大街，你是说，我从那时起，便错了？”
舒清若觉得，谢允现在和那些挽回出轨丈夫的怨妇有一致的苦情形象。
她耐心地解释，她总觉得谢允不会是蛮不讲理的人，他一定懂，他只是不想承认：“你认识的是凤绾情，一直都是那个凤绾情，但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她叫云瑶，和凤绾情不是一个人！
“你不要总是胡搅蛮缠……谢允，你不能装糊涂，你不能骗自己一辈子！”
谢允不看她了，望着前面昏黑的前路，那里就像谢允要走的路，再也没有烛灯，哪怕是萤火，都没有了：“这只是你的借口。”
舒清若无语，愤恨地嚼着大饼，该怎么和这个榆木脑袋说清楚！
谢允又看向她，笑着：“可是我不怪你。”
舒清若差点儿没梗死过去，他奶奶的，你还想怪我？
“你只是被人迷惑了，如果你知道一切，你不会这么对我。”
舒清若郑重地看着谢允：“顾若琛没有迷惑我，他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我是谁，不是凤绾情，也不是云瑶，只是因为是我。”
“这只是他的说辞。”
“这是你的偏见！因为你试图改变我，你把我当成凤绾情，你就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舒清若手上的饼都碎了。
谢允望着地上的饼渣，感觉那好像就是自己被舒清若捏碎的心：“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死心塌地？”
舒清若觉得自己拿着个大饼好没气势，此生第一次愤恨起食物来：“没什么，谢允，你别再固执了。凤绾情死了。”
最后一句脱口而出，她连自己都震惊了。
原来人就是这样狠心邪恶和自私，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是凤绾情，可以斥责谢允的执着这些都可以理直气壮，但是，她却不能血淋淋地去揭别人的伤疤。
这比什么手段都可恶，舒清若却没有做收回的意思，也许自己恶一点，在谢允心里，就不是那个完美的凤绾情了。
谢允哀凄笑着，舒清若好怕他脆弱地下一刻会掉下眼泪来：“在你看来，你清楚地看着我在执着，可在我看来，我也清楚地正看着你上当受骗……若你执着劝我，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舒清若知道他逻辑没错，但还是佩服他的执着。
谢允见舒清若不再说话，贴近她，声似哀求：“你又怎么知道，他从未骗过你？”
舒清若盯着他：“他不会像你一样，为了得到我，不择手段。”
谢允悲戚地笑着：“不择手段，呵，不择手段，他的手段还少么，我只是佩服他，在你面前，手段天衣无缝而已。”
舒清若不想继续和他绕下去：“你是什么意思，难道用假小春诱捕我的，是顾若琛？他自导自演，自断经脉，演给有可能根本听不见的我看？！”
谢允急切地要抓着舒清若的手腕：“小春小夏的事情我不该瞒着你，可你要相信我，相信我，那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不想让你伤心……”
舒清若冷笑：“为了我好，我娘都不常和我说这种话了，我真是谢谢你把我看得那么重要。
“谢允，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你想隐藏什么，难道你真的觉得我傻吗？是非看不出端倪？”
“阿绾……”
舒清若澄澈的眼神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想看他到底能找出什么说辞，干脆承认，还是继续撒谎？
可惜，都没有，他的眼睛里盛着秋水，装着可怜，深不见底，看不清。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已经爱上他了……
“可是阿绾，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顾恒，小心他。”
语气是那样诚挚，舒清若依旧铁着心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不是小心他，小心所有接近我的人。
“一切契合，必有偶然。倒多谢你提醒我。”
“阿绾……”
他的声音越来越无力，越来越近似哀求，局面好像舒清若占了蛮理似的，令她头秃。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把所有栽赃陷害顾若琛的话都一并说出来，不要拆开，那样火力大些，才有可能击垮我。”
她的嘴越来越恶毒了，甚至在心底里有一种鬼祟，她在猜谢允愤怒到极致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她极度明显的维护顾若琛的态度让谢允没法施展他的手段，那天的谈话也就无疾而终。
一辆马车趁夜色赶路，谢允要拉着舒清若往一边避避，舒清若挣开他躲在另一边。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路。
舒清若中间后悔过为什么要对谢允说这么多狠话，但是又怕自己不够狠，还是会给谢允凭空造出许多幻想来。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笑了笑，就有人怪你勾走了他的心，会骂你淫。荡。
回到侯府，老夫人似乎对两个人待在一起这么久感到满意，笑容可掬。
可见，笑里藏刀总归是比冰坨子脸还让人舒服。
至少表面舒服。
舒清若笑着：“我和谢少傅说清楚了，以后少来往。”
月老夫人大惊：“傻丫头，你这是闹哪一出？”
舒清若拍拍老夫人的手：“娘，大姑娘也是要嫁人的，总是栽在桃花树下不肯出来哪能行。”
老夫人苦笑：“傻丫头，你当真想清楚了，嫁给楚王？”
舒清若抿着嘴不回答。
“那可是个是非之地，真正是非之地，别提那阿若姑娘，楚王殿本就藏着一位，在那朝堂还有一位……虽说我一个糟老婆子也不明白为什么楚王殿下这么招人喜欢……但你一定要慎重啊，丫头！”
舒清若凑近老夫人一些，揉着老夫人的腿：“女儿要嫁，只会嫁给楚王，但倘若娘亲舍不得我，或者看不上顾若琛那个混小子，瑶儿一辈子便待在娘亲身边，您看，好不好？”
老夫人急得连忙将拆发髻的手捂着舒清若这张嘴：“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都敢说！”
舒清若笑嘻嘻：“本来就是嘛。”
老夫人拉着舒清若的手：“无论如何，这事等你爹回来再说。”
舒清若乖巧点头：“这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母女两个像刚相认那晚一样，相拥而眠。
舒清若嘴上没什么怨言，心里却才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她好没骨气地思念着顾若琛，分明那个人离他不远。
黎明，天色朦溟之际，老夫人忽然开始说梦话，起初只是坚持不懈的碎碎语，舒清若尚且被吵得不得不半坐起身拍着老夫人的背。
后来，真叫苦不堪言，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尖喝，喊得无非是云暮秋的名字。
在后来，老夫人干脆手脚乱作齐上阵，惊坐而起。
舒清若刚刚被老夫人一拳打在脑袋上，还嗡嗡响着呢：“怎么了，娘？我在这儿！”
老夫人握住舒清若倔强伸出的手：“瑶儿！瑶儿，快救你爹，快救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