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长公主率先到了。
长公主婕,也就是郁蕊和郁朵的母亲,是先皇一母所生的姐姐,所以在女皇眼中,也就格外亲近一些。再有郁蕊的忠心耿耿,刚正不阿,便更没有理由疏离不尊。
长公主玉,虽说舒清若很不愿在别人背后乱嚼舌根,但若看去,她婚后的不快乐与长公主婕相较之下,可谓明显。人就显得憔悴了许多。长公主玉有两子一女,长子便是冷肃清,为禁军领军史;次子冷钧,尚未无业闲民一个;小女儿冷秋,身上不仅有长公主玉的娇贵之气,他爹的吝啬也学得极致,是以人缘不算太佳,幸得基因逆天,故不乏追求者。
其实这些,都不是尚左卿讲给她听过的。
自她知道冷肃清和尚左卿之间一定有什么猫腻之后,她便让木洺去查了长公主玉一家子。
木洺是永宁公主府的侍卫首领,他的本领不能和连清之间做什么比较,一个更倾向于群体厮杀,一个更喜欢单逞独斗。
让木洺去查,还有他手握实权这一头。
等了又一会儿,顾若姮很是百无聊赖了,自己掰着那葡萄的叶子玩儿,竟让舒清若身后跟来的小丫鬟看了个有趣儿。
再便陆续来了些大臣,丞相张澄,御史大夫王煜等等……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舒清若在等的,当然是尚左卿。舒清若看见他的名字在应邀的来客名单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想见见这位人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阴地里那副面目的时候,他是以何种姿态示人。
凤绾情的一些兄弟姐妹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凤绾情的座位最临近凤鸾台,居右。她右边的座位却一直空着,想来应该是凤辰钏为自己安排的。
一眨眼,舒清若再看过去,凤轻澜已经和叶婉虞在与她相隔一个位置的琉璃桌前落座,相隔约莫有四五丈的样子。她只睨了两个人一眼,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嘛。
如此可见,在场这些人,都是这样面无波澜,又不知心中藏了多少波涛。
亲王,世袭王,册封王,一应十几人的模样,都陆续到场。
至此,偌大的“马鞠场”,早也浩浩汤汤塞满了人了。
舒清若心中一点犹疑,白霓这阵仗的安排,根本就不像一场温馨的寿宴,却更像一场盛大的裁判场。
在场的这么多人,都将经历一场审判。
舒清若很庆幸白霓提前暗示了她这场审判的存在,不然待会儿,她的内心可能真的不能强大到接受这些。
她正暗暗垂首思量,身边的顾若姮一下来了精神,眼珠子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舒清若顺势看过去,正是顾若琛。
他到的很晚了,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和他平日里如履薄冰的行为很不符合。
一些皇子世子的,正聚在一处,三三五五,有一没一地正和顾若琛说些什么,竟有些其乐融融的样子。
舒清若决计逗弄逗弄顾若姮,遂故意干咳了一声。
这一下果然吓住了顾若姮,她惊得面前捧着的琥珀樽里的清酒都险些撞倒,悻悻地望向舒清若,有些类似偷吃被抓的小白鼠。
舒清若只微笑着:“看到什么了?”
顾若姮的舌头一时打颤:“啊,没什么,好多……公子啊。”
舒清若没忍住,轻笑出声:“看中了哪一个,我帮你说媒了。”
顾若姮腼腆:“多谢公主好意……我虽然不是天朝人,但也明白尊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卖艺的小姑娘,他们的身份都高贵,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也就是,饱饱眼福。”
舒清若只抿着嘴笑,没成想顾若姮千里迢迢赶到天朝来之前,还是做了些功课的,有意将自己的公主气息敛到极致了。
她装作无意看去,一声惊讶:“哎?顾恒却不知道什么到了。”
顾若姮也装模作样地看过去:“啊,是嘛,在哪里,让我看看。”
舒清若指与她看:“看清了?”
顾若姮连连点头:“看清了看清了……在坊间卖艺的时候,总是能听到她们讨论竚宁世子竚宁世子,说他年少风流,却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只有空容颜,最不适合做夫君的。”
舒清若笑着:“只让你看一眼,你就寻思出这么多来了?”
顾若姮挠挠头:“我是为公主着想的嘛。”
舒清若嘟着嘴,不置可否:“不过若是公主的男人,就算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只怕也无妨。”
顾若姮听后果然一愣,然后悄悄的:“公主的意思是,顾恒在你心中,还是排在驸马榜上的?”
舒清若哭笑不得:“驸马榜?”
顾若姮小声:“我说错话了,都是坊间乱传的,我听了竟然也顺嘴说出来了,真笨。”
舒清若轻笑一声:“无妨了,她们茶余饭后,也只能拿此聊以解闷儿了,你给我说来听听,在她们嘴里,我最应该挑哪个做驸马?”
顾若姮小心觑了舒清若一眼,见她并没有什么怒色,反而兴致盎然的样子,便道:“那便多了,各执一词呢,有说新晋状元郎元璞文武双全人间极品,当受驸马之位,将来辅佐公主,才算不辜负年华……
“还有说丞相家小儿子张什么来着……?”
舒清若抿着嘴清浅地一笑:“张水陵。”
“对,就是他,说他虽然有些不羁,但却风流倜傥,才华上纵然是比不过元璞,但他爹有权,他三个姐姐嫁得又好……都传呢,说张水陵在女皇陛下的心里,可能就是公主您最好的续弦驸马之选了。”
后面的话,顾若姮趴在舒清若的耳朵边上,说得那叫一个悄咪咪。
舒清若却觉得都不对,她们说得这些人哪,只是面上的郎才女貌,其实实际上根本难以有什么交集。
不过说得却不无道理。尤其是张水陵这一头,恐怕民意难违的呢。
思及此,舒清若的思绪却又拉远了好多。
倘若是真正的凤绾情,她也许真的会考虑和张水陵之间的婚事。毕竟丞相家的势力遍布,不说那三个女儿嫁皇子嫁将军嫁了状元郎,就单是张澄在位多年,一手提拔起多少后辈,都不在话下。
可,在舒清若看来,张水陵单单还是一个小凤绾情六岁的十六岁少年啊……倒是能和星儿玩儿到一块儿去。
到时候,普通家庭慈父孝子,这一家子后爹和儿子处成了兄弟。
想着,竟噗嗤笑了。
顾若姮就有些明白了,原来,这公主殿下是喜欢“老牛吃嫩草”的。
舒清若笑了笑,又去寻顾若琛的影子,他还被那些个皇子们缠着脱不了身的。
正在这时,一双小手探来,一下捂住了舒清若的双眼。
舒清若先是一惊,放肆险些就喝出了口,但转而收了怒气,只是浅浅的一笑:“星儿。”
容摇星果然失望的叹息,然后从舒清若的后背绕到舒清若怀里软着:“娘怎么一下就猜出来了?”
舒清若笑着:“只因为星儿是娘的宝贝。”
容摇星一时间脸竟然有些红了。
“咦,这个姐姐,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舒清若顺着容摇星惊诧的,带着星光的眸子看向坐在舒清若身边正欢快地向容摇星打招呼的顾若姮,心中竟一阵酸楚,一想到后来,后来的一切,竟是那样的悲剧,那么此刻的欢愉就算再稍纵即逝,也那样珍贵,更是难得不已。
她只轻声地回答:“这位姐姐是娘新请入府上表演幻术解闷儿逗趣儿的,星儿喜欢么?”
容摇星听得舒清若这么说,一下子,眼睛更亮了,抓住顾若姮的手:“喜欢,是什么幻术啊?”
舒清若轻轻地揉容摇星的青丝:“在这里不方便展示的,等回到府上,再让姐姐大显身手。”
顾若姮连连点头,去捏了捏容摇星的小脸蛋儿。
容摇星乖乖的:“好,姐姐,我叫容摇星,你可以叫我星儿,姐姐叫什么?”
舒清若只浅浅地笑着,静静地望着顾若姮。
她只犹豫了一瞬,粲然笑着:“我叫阿姮,姮娥的姮。”
容摇星眨眨眼:“阿姮……姐姐,阿姮姐姐,我还认识一个阿恒哥哥。”
没想到竟然让容摇星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了。
顾若姮有些不自然:“哦,是吗,好巧的。”
舒清若将桌上盛着酒酿的白玉瓶送到容摇星怀里:“星儿,娘觉得这酒特别好喝,你也送去让阿恒哥哥尝尝如何?”
容摇星当然乖巧地点头:“好!”
说着,便从舒清若的怀里站起来了,抱着个白玉瓶,想了想,还没走开呢,软软地道:“阿姮姐姐,你陪星儿一起去罢?”
顾若姮一时语塞。
舒清若笑着点头:“也好,你就送小世子去吧。”
顾若姮一时喜不自持:“是,我送小世子过去。”
待到容摇星将酒送过去,那些皇子一听凤绾情的名号,都悻悻地走了。顾若琛接过白玉瓶,惊喜也惊愕,寻着舒清若的方向看过来,而且,很显然了,他还没明白舒清若的用意。
直到,他将面前这个戴着面纱的姑娘扫过好几遍,才终于,陷入了震颤之中。
但那时,顾若姮已不得不牵着容摇星走回来了。
顾若琛就那么定定地望着顾若姮的背影,直到顾若姮再次落座在舒清若的身边。
容摇星再次扑进舒清若怀里,顾若姮却垂着头,不似先前的活力,她恐怕是失望自己的哥哥没有一眼认出自己来罢。
可她不会明白,十三年未见的亲妹妹,隔着面纱,还能凭借眼睛认出来的哥哥,心中有多么不敢相信。
舒清若望向呆愣住的顾若琛,只能用几乎哀伤的眼神转告他不要担心。
恰在此时,传来宦官一声尖锐得响彻云霄的声音:“女皇陛下驾到!”
那声音发出来,就像嗓子里有一根线牵着,一直往上扯往上扯,直到九霄云外才肯罢休。
一时都肃静了。
白霓被身后的众人拥簇着,从朱雀门而来。
今日她依旧妆容精致,犹如神颜永驻,皮肤白皙细嫩,虽然不似初生婴儿一般无懈可击,但却是一般夫人难以匹敌。云鬓高耸,金钗玉簪环簇,簪出一种庸脂俗粉绝难以望尘的高贵。
嫩水金丝雕绣玫粉宫衫,衫质如蝉翼,薄而坚韧,单丝线更比蛛丝,寻常人家难以料想。千层蓬松糕裙,碎绽似芙蓉正开,又如牡丹盛绽,总来说,便是万花之王。
她的手白皙而纤长,轻轻搭在一旁的张琰的手背上,张琰微微颔首,静穆之意在脸上尽显。
白霓的个子得是一米七近一米八了,所以倒衬得刚刚一米八的大高个张琰像个小姑娘似的,别问为什么,问就是——白霓的王者霸气至少能为她添20厘米的视觉身高。
白霓身后跟着十六着整齐宫装的妙龄宫女,为首的两个宫女各执长柄孔羽蒲扇交错于白霓身后。
十六宫女外又排开三十二腰束铠甲的持剑影卫。相传这三十二个影卫是宦官沈棠亲授的徒弟,无外乎死士的训练手段,不过既为皇家卖命,称呼就好听了不止千万倍,级别也高出许多去。
“陛下万福金安,万寿永康!”
裙摆逶迤过宾客木桌的中央,直上凤鸾台安坐鸾榻后,才轻轻抬手:“众爱卿平身。”
“陛下隆恩!”
舒清若这才惊觉,凤辰钏夫妇二人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坐在自己身边去了。
“母皇寿比天泽,儿臣便代子女们向母皇先问安了。”
白霓露出微微一笑,还是和蔼的:“辰钏啊,既一切都在你的安排之中,那便由你开始今天的寿宴。”
凤辰钏拱手一拜:“是!”
在凤辰钏的安排中,先是边邦来朝,便让四国使者一齐献礼,以示我天朝之威。
四国使者一一献上寿礼,都是精心准备过的,尊贵又珍贵,到底缺让在座的都大饱眼福,长了见识。
然,便是做儿臣的献舞。
这便是凤辰钏托舒清若的地方,舒清若自然也训练过这些姐妹,只奈何年纪错得有些开,便将那些小孩子组了一组,少女们组了一组。
小姑娘们献完舞,已是满堂喝彩,让小姑娘们高兴得不行,都扑进白霓的怀里去了。
凤辰钏教导的男子组可不亦是,年纪小一些的,都只奔上高台去守在白霓身边了。若是平时,这样拥簇着女皇陛下当然不妥,但放在今日,却只剩一派其乐融融之态了,羡煞了旁人。
舒清若微微笑着,白霓的笑容看着,确然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