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茹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梦茹款款而来，含着浅笑：“还是这般看着叶小姐，心中舒坦一些……叶小姐叫我过来，应该不是聊天说笑那么简单的罢。”
舒清若看出她心急了。
但梦茹同样也看出来舒清若在观察她，于是飞快转眸看过去，甚至让舒清若来不及撤回眼神：“这位是？”
叶婉虞一笑，道：“信中仓促，没有交代清楚……梦茹姑娘，这位就是曾经手买卖令弟梦昀的……一个商户。”
舒清若有些无奈，叶婉虞简直太一本正经了，一点儿为梦茹感到悲痛的情感和对自己所扮演的这个商户的恨之入骨都没有。
但梦茹环握在小腹前的手攥得更紧了，这就说明，她完全被弟弟被拐卖的那种悲痛的情感所占据了。
一旦大脑中有一种什么情感占据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的思考就会较冷静的时候牵强不止一点儿半点儿。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舒清若放粗了嗓门：“夫人，对不起，那个孩子到我们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好几道手了，而且，并没有多活泼，小的不过是做杂艺生意的，那样的孩子留着也没有用处，便寻了一处好人家卖了。”
梦茹冷潸潸地笑：“好人家？！”
舒清若被梦茹眼神里深藏的绝望和绝情吓住了：“夫人请相信我，小的走上这条路也是迫不得已，虽然转卖孩子，却绝不会虐待他们，卖出去的时候，也一定会挑那些没有子嗣的大户人家，保证他们后来衣食无忧的。”
说这话时，舒清若自己都不太信。
“那我弟弟现在在哪里？！”
舒清若惭愧的垂下头，又悄悄地看向叶婉虞，自以为自己这里演得简直淋漓尽致。
梦茹一声轻笑：“原来这才是叶姑娘叫我过来真正的用意？”
叶婉虞垂着眼睫，有些悲伤：“梦茹，我希望你今晚不要动手，只要今晚相安无事，我一定会救出梦昀的。”
梦茹：“怎么，所以连你也不知道我弟弟在哪里？！需不需要我告诉你，叶姑娘？我弟弟梦昀就在你丈夫的哥哥手里，已经受了多少苦都难以计数了！”
舒清若一声叹息。
简直前功尽弃，舒清若本来打算故意编造梦昀被拐的事情，好让梦如相信她弟弟并不是在凤辰钏手里。
现在看来，叶婉虞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欺骗梦茹。
“梦茹……”
梦茹后退了一步：“我来的时候，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其实你们的谎言很拙劣，我过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叶婉虞和舒清若都一惊：“你要干什么？”
梦茹从袖中掏出匕首：“杀了你！”
眼眶欲裂，恣睢如鬼，就像走火入魔了一般。
幸好叶韵及时出现，只一招，就将匕首从梦茹的手里夺了过来，顺势就将其推到在地。
叶婉虞及时拉住了叶韵，否则，叶韵恐怕还要将梦茹踩上一脚。
叶韵被自家小姐拉住，不便再动手，气呼呼地将匕首掷在地上，狠狠瞪着梦茹。
舒清若小心翼翼地扯掉自己嘴上的胡子：“是凤辰钏让你这么做的？”
梦茹不肯答，只痛苦地笑了。
她又抓起匕首。
叶韵护在叶婉虞身前，冷眼瞧着她握着匕首又站起来。
就算在面具之后，梦茹那恶毒的眼神还是将叶婉虞吓得不轻。那日所见风流雅致的梦茹，当真和眼前的人，是同一个么？
“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
她厉声地质问，就连舒清若都莫名其妙。
叶婉虞想要将叶韵轻轻推至一边，因为有些话，她是要和梦茹当面说清楚的。
关于凤轻澜，关于先来后到。
可梦茹并没有打算听下去，她绝望地将匕首架在脖子上，阖上双眸，就要划下去。
“叶韵！”叶婉虞纳罕的喊出声，是那样急切地要让叶韵去救梦茹。
但是叶韵没有。
可梦茹也没有死。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竹叶划伤了梦茹的右手，她无法在划下去，于是脖子上只有一处浅浅的伤口，绝不至于致命。
很快，从这条小路上，尽头是那片枫叶林里，跑出来一个玄衣墨发的男人，剑眉鹰目，神色慌张到了极致。
是凤轻澜，他奔向差不多崩溃的梦茹，撕下自己的衣衫一角，紧紧捂住梦茹脖子上的伤口。
舒清若从始至终都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喜欢可以假装，暧昧可以忍着痛苦和真情实意，但这种危险的关头，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在意，从眼神和焦急慌忙的手脚中都能看出来了。
凤轻澜是真的在乎梦茹，舒清若确信。
叶婉虞当然也看清楚了。
梦茹垂着头，却贴在凤轻澜的胸膛口，悲情地就像一直纸糊的蝴蝶，骨架甚至不堪折弄，像风一吹，就会化成碎末，从此消失不见。
凤轻澜轻轻的，轻轻的将梦茹揽进怀里，那样小心翼翼，真的是怕一声张，梦茹就会消失，他就会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凤轻澜却狠狠地转眸，像瞪着野兽饿狼一样，用一双不留情面的好看凤眼，锥着叶婉虞。
就像是淬了毒的寒针，他的每一个字都不偏不倚，正刺进叶婉虞的心脏。
他护着她！
他至始至终都护着一个随时会背叛他，要了他性命的女人，而对于自己，从来不屑一提，
叶婉虞才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做了多少，做到何种地步，凤轻澜永远看不到，他看到他愿看到的，在乎他所在乎的。
也许要怪只能去怪，她没有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封闭自己的心灵之前吧。
尽管如此，委屈还是在叶婉虞的心里生了根，她极力藏住那一滴眼泪：“对不起，我并非故意……”
凤轻澜冷笑：“并非故意，并非故意都已让她这样，若你故意起来，到底是何模样？！”
叶婉虞被他厉声的质问逼迫得几乎无地自容，她从不在乎清白二字，清者自清，可，她只是想不到自己在他眼里，就真的一分清白都没有。
“对不起。”
所有的一切，都只在这无力的三个字中。
凤轻澜扶起梦茹，而她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你断不掉的，我会帮你断得干干净净。”
那是凤轻澜转身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他知道，他知道叶婉虞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也许知道叶婉虞今天约梦茹出来为的又是什么。
如此，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喜欢既偏爱，凤轻澜的偏爱，原来这么彻底。
望着凤轻澜绝然地转身而去，叶婉虞的双眸几乎无法克制地朦胧起来，她此刻只盼着他能快些走到枫树林的尽头，因为她从未这般期望大哭一场，一宣泄所有。
所有暗恋时候的甜蜜，所有大婚前的欢喜，所有婚后的委屈，多年如一日的爱，终于要宣泄出来，从今往后，就让它，随着这湖面乍起的南风，消散了罢。
何必呢，伤人害己。
舒清若悲哀地看着叶婉虞缓缓蹲下去，正要拂手去安慰安慰她，却突然听到叶韵小小“吟”了一声，类似普通人被一个坑绊住后会发出的声音。
更让舒清若和叶婉虞都惊诧不已的是，凤轻澜的咆哮——梦茹！
~
梦茹死了，叶韵杀的，凤轻澜一口咬定。
其实叶韵真的百口莫辩，因为封梦茹喉的云镖本来就只有叶韵一个人有。
就算有谁在叶韵杀人后拿了她的云镖，可当时，凤轻澜根本没有感觉到第六个人的存在。
舒清若不好折他的面子，因为连清其实一直都在周围。
但也绝对不可能是连清。
叶韵的性子虽然火爆，但却不会蠢到因为凤轻澜冤枉了叶婉虞，就要就自己的绝招杀了梦茹。
顶多两个大耳光就解气了。
而且依叶韵的性子，那两个大耳光只有打在凤轻澜的脸上才是真的解气。
但梦茹确确实实死了，就算真的是现场第六个人动手，没抓到，就是没证据。再加上凤轻澜那时的精神状态真的不好说了，舒清若只能拦住叶婉虞任凤轻澜带走叶韵。
叶婉虞被连清打晕了过去，醒来之后质问舒清若为什么要让凤轻澜带走叶韵。
舒清若按住她的肩膀：“嫂嫂，四哥在你心里，难道真的会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么？”
叶婉虞只摇头：“不是叶韵，一定不是她。”
舒清若安慰：“我也相信不是叶韵，嫂嫂，你要相信四哥，他一定不会把叶韵怎么样的。”
叶婉虞摇头：“如果他笃定是叶韵动手，他怎么可能放过叶韵呢。”
“事有蹊跷，四哥不会不明白的。”
叶婉虞终于阖上眸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舒清若陷入了沉默。
她也不知道让梦茹死的人是谁，是凤辰钏，还是尚左卿？
如果是凤辰钏，那他一招假亦真时真亦假，用的真是妙——让舒清若误以为他轻易拿给舒清若看得表演名单是假，她运用手段拿到的名单才是真，其实恰好反了过来。如此一来，他就借了舒清若的手，彻底挑拨了凤轻澜和叶家——叶婉虞是叶家的注倾在凤轻澜身上最后的筹码。
不得不说，此计绝妙，也绝对符合凤辰钏老谋深算的人设。
“只能静观其变了，四嫂，今晚还要你和四哥一同出席，你能忍下去么？”
叶婉虞苦笑：“只怕我能忍下去，他忍不下去吧。”
舒清若拍拍叶婉虞的左肩：“嫂嫂放心，四哥如果忍不下去，至少说明他已经放弃了今晚行刺的打算，如今走到这一步，母皇的意思有多明显，四哥不会不明白的，只愿他不要睁着眼做傻事。”
叶婉虞不置可否，悄声：“我会暗中让叶云去救叶韵的。”
舒清若转身看向连清：“你和叶云一起去罢。”
连清犹豫了一会儿：“今晚非常时刻，你确定不是让我在你身边保护你？”
舒清若摇摇头：“我从来不是今晚这场寿宴的主角，会没事的。”
连清抱着双臂：“拗不过你的，等我救出那位女侠，再去找你罢。”
舒清若一笑：“四皇子府守卫可不浅薄，也许，你会遇到很多让你惊讶的对手。”
连清挑眉：“嗯，但愿我不会失望。”
~
“公主，你说今晚要见顾恒世子，就是，在这里啊？”
未时末，今晚寿宴该到的人都陆续到场了。
此处是凤鸾台，这一片空地本是先皇在世用来马鞠怡情的地方，先皇故去后，此处就算荒废了。
靠近宫墙，东面不远便是朱雀门。
本是荒废的地方，不到三日就被凤辰钏率人收拾得有模有样。
凤鸾台上高座，自不必说，当是女皇白霓之座，高高在上。
人往来却肃静庄重。佳肴瓜果在琉璃桌上置满，美酒琼浆更是异味飘香。
辉煌极致，提笔难就。
戒备亦是森严，因是晚宴，对禁军的考验，便也就更大。
舒清若一时沉浸在下午的事情中难以自拔，此番带顾若姮过来，她一路倒安静不已，直到此刻，才扯了扯舒清若的衣袖，问出那么涩生生的一句话。
“当然，在这里不好么？”
顾若姮忙摆手：“不不，挺好的……公主，你和顾恒世子，是什么关系？”
舒清若手握一杯清茗：“坊间都说，顾恒喜欢我，很喜欢。”
顾若姮一时双眼发直：“真的啊？”
舒清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她敛了敛笑脸。
舒清若才轻笑道：“怎么了？我不配么？”
顾若姮忙摇头：“怎么会？一定是顾恒配不上公主。”
舒清若虽知道她不过是在拍自己的马屁，但听小姑子这么夸自己，心里还是高兴，又看顾若姮不住地四下打量：“公主，这来的人，都是谁啊？”
“你不用管他们，等顾恒到了，我自会告诉你。”说着，拿出一面面纱递给她，“戴上罢。”
顾若姮一愣：“公主，你这是……”
舒清若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你长相异域，别吓着别人。”
顾若姮涩涩接过，马上戴在面上。不说北漠派来的岳林王就是这小妮子的亲叔叔，那平遥神女想也和她有一层关系，人多认不出便算了，要是认出来，舒清若还担不起拐卖北漠公主的罪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