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都乖着,母皇都有赏赐。”
白霓说着,底下什么都附和。
若按着现在的势头下去,今晚倒真像白霓一个喜乐洋洋的生辰宴,但那未免让许多等待今晚到来的人感到失望。
有些人,就是一直躲在暗处,蛰伏着,只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刻。
“姊妹们的歌舞已是极致了,倒显得我接下来备的歌舞成了多余。”
凤辰钏起身,做作地自嘲了一番。
白霓微微笑着:“朕却对你这多余的歌舞兴致越发浓烈了。”
凤辰钏拱手拜道:“那儿臣便启下一项。”
这边说罢,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呢,着实都在思索,就算真的无聊乏味,又能比得上光吃着东西没什么可看乏味么?光是使者献礼,白霓这些孩子们献寿舞,都已快过去半个时辰了,宰相的肚子,恐怕也不能再吃下去什么。
正都这般想着呢,群客围立的中央高台上,八方来仪,款款步来诸多紫纱仙子们呢,随着衣纱飘媚,暗香亦袅袅浮动在这夜风中。
有拿着羽扇的,有抱着琵琶的,还有提着木剑抗着木刀的,不过都在台下候着,看这衣着款式排列,台上台下的,估摸着还是一出戏呢。
舒清若有些印象,印象里这出戏排演了不下一个时辰,是出大戏。她不禁暗叹,果然还是凤辰钏有手段,不然寿宴一直到戌时去,要整出些零星的玩意儿,脑细胞得费死。
正说着,曲子款款响起,起初轻快的,如小雨点在青石阶上,天气一派朦胧,正是那江南六月的烟笼时候,缥缈如仙。
一时听到这里,众人便都觉得,嗯,还可以再吃一点儿,在喝点儿小酒。
在曲乐中,戏子缓缓开腔,唱的是女帝少年心路史,事在人为,我命由我,激荡人心,让人斗志昂扬也不是虚话。毕竟谁能料想,当年不过是一个谁也看不入眼的小丫鬟,终究是摇身一变,却没成了枝头的凤凰,却是万人敬仰的龙。
正当高昂时,曲乐中,却明显有一种声音,反其道而行之,哀婉独成一调,起初众人只觉犹疑,又怕这是什么新奇的表演之法,自己露出异色,反倒会嘲成土包子的。
直到那哀婉之调再与他人不同,当别人都进入平缓,它却独自高潮起来,激昂之声,如裂帛调引入天,快把台上戏子的唱腔都要比下去的。
恰此,女皇一声大喝:“停!”
那些胆小的只怕没吓尿出来。
“是谁在自成一派,给朕滚出来!”
白霓气得起身端手而立,可谓是龙颜大怒,吓得身边的一些小皇子小公主都退了下去,只剩寥寥还守在她身边。
白霓动怒,底下的人都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台之上,那些戏子只吓得缩成一团了,头叩在地,只怕快磕出血来。
舒清若轻轻捂住容摇星的耳朵,幸得这孩子生物钟极准,到点儿即睡,此刻才免遭惶恐。舒清若一面拂着容摇星,一面看向凤辰钏去,他此刻惶急地站起,观面色就知他正琢磨如何讨说辞。
再观那些个乐师,冬角三个,西角四个,西南还安有几个,一时让找出那个自成一派的家伙,当真是难找的。
不想白霓等不到人主动承认,便道:“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还不招,便统统拉出去斩了!”
一时间,大家吓得更是鸦雀无声了。
乐师中早有快吓了尿出裤子的,一人跃前叩首,啼泣涟涟地道:“秉女皇陛下,那奏武门变曲之人,就在台下,使的是编琴。”
白霓听了,即道:“来人,凡用编琴者,统统给朕带到台上来,砍断手脚!”
禁军听令,马上就要去缴拿所有按编琴的琴师,一时间哀怨声乍起,一处一处,像用针刺了某一处心窝子,只一抽一抽地疼。
“是我!是我……”
无辜的琴师终于停止呐喊,而在西南角的台下,缓缓走上高台的,只是一个独眼跛脚的青丝掺白发的潦倒男人,饱经风霜的模样。
禁军停了,白霓只愣愣地盯着这个缓缓走上高台的男人,那恍惚的神情,分明就像遇见了故人。
会是谁?
舒清若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却始终想不起白霓有什么故人会落魄如此的。
正想着,白霓不禁轻喃一声:“是你。”
那男子笑了,缓缓的,全然没有奔赴死亡的恐惧:“是我。”
凤辰钏:“你是何人,何故在此混闹,你可知这是女皇的寿宴?是不想要你那颗脑袋了?!来人呐,拿下他!”
“等等!”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说等一下的这人就是那个男人,但禁军却恍惚了,一会儿让抓,一会儿又不让抓的,到底,听谁的?
可见白霓认出这人来后,神情也是恍惚的,竟一时忘记了这家伙乱弹曲子的大恶,只愣愣地睨着他。
“老朋友,好久不见,刚刚一曲,是我敬你,你今日生辰,那若这般算起来,我们却也刚好有二十年未曾见过的。”
原来真的是故人?可看样子,他本意,却不在贺喜上了。
“你没死?”
白霓从愣神中走出来,只喃喃这般问道。
男子跛脚上前一步,虽还是与白霓相隔很远,却像是摄住她了,竟惹得白霓不禁后退了半步。
让这个九五之尊,后退了半步。
觉察到这一细微的动作,禁军一时都袭上高台,亮出银剑,将男子围立在中央,此刻亦是插翅难飞的境遇。
众人观女帝成这般悲情的模样,也不敢多言。
其实谁若胆子大些,将此人拿下,何来后面诸多往事回忆。
“女皇陛下伤情至此,到底是怀念在下,还是不敢相信,因为我,本是该死在乱葬岗的?!”
白霓深深的呼吸,浅浅地道:“你为谁而来?”
男子阴笑:“女皇陛下,今你我二人得聚,却说些别的不好?”
凤辰钏再次大喝:“你放肆,你自以为你是谁?如此肆意妄为?!若再不退下,便要对你用刑了!”
中年男子阴恻恻地转眸睨向凤辰钏,不知是否其一只眼的缘故,看到谁身上,让谁都是一阵瘆得慌。
白霓拦住凤辰钏:“也罢了,他要说什么,只让他全说出来,朕不曾有愧,何怕人揭短。”
中年男子听白霓如此说,想是觉得讽刺急了,拍手道好:“女皇陛下如今为九五之尊,却不嫌弃我这样一个独眼的瞎子,跛脚的瘸子,确是天人的修养了。”
白霓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奏那曲子,又为了什么?你今日来,为淑妃,还是为先皇后?”
白霓如此一说,便让舒清若锁定了搜索的目标,如此检索下来,就只剩下,那个在坊间的传说中,结局并不明朗的……罗挚?!
曾欲对白霓图谋不轨,淑妃娘娘救下白霓。
如是这般,白霓如今这承受能力,可谓太强了。
料是如此,这罗挚得是多厚的脸皮,还敢来此,自找泥巴摸脸的?
中年男子只一味摇头:“女皇陛下,二十年前你我同住淑妃宫中,受淑妃庇佑,得其恩惠,一应如此,女皇陛下感恩的一个人,更是不会忘了罢。”
白霓的脸色微微沉了:“朕自问心无愧,无须你越俎代庖,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二十年前,可有将淑妃的恩情,记在心上过?!”
中年男子倒也不觉得羞愧:“男人自与女人不同,生来风流,皇权规矩也挡不住的。”
白霓只冷笑一声,余下大臣均不置可否,舒清若偷偷再看凤辰钏的脸色,亦无不妥。
从始至终,倒没见到尚左卿的人面,他果然好大的面子,朝廷重臣到了半壁江山,独他不曾出面。
“但女子风流,女皇陛下又以为何解?”
中年男子问出这话,没惹怒白霓,倒叫一旁的张琰沉不住气了:“只愿你这浊物别把滥情当风流,又把情深当笑话看了!”
白霓只轻轻的:“若你真这般雅兴,愿意用余下一晚的时间,只与朕论些你的风流往事……朕的时间,却要比这高贵出许多。”
中年男子大笑出声,何等猖狂,白霓竟也生生忍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既费尽心思混了进来,定有好戏让朕鉴赏,不若都呈上来!”
“这般看来,女皇陛下当真是问心无愧了!”
白霓只定定地睨着她,让他这反问无端不攻自破。
中年男子敛了几乎癫狂的笑容,在来宾中扫视一眼,看向脸色一直冰冷的凤轻澜,笑道:“我的好外甥,舅舅在此站得说话许久,也不见你用三两杯浊酒敬我。”
舒清若大惊,当真是罗挚的?
坊间有关这登徒子的悲惨命运众说纷纭,什么五马分尸了,什么坠落悬崖,什么成了第一个浸猪笼的男子了,但总归是各执一词,不管怎么说的,如今他却站在这里了。
可见谣言真的不可信。
凤轻澜却也不觉得丢人,真的就斟酒要走过去的。
他起身时,叶婉虞却拽住了他的衣角。
两厢对望,一时间来客的目光都锁定在这一对名义夫妻的身上。
她望着他,满目乞怜。
他看着她,冷淡得没有一丝感情。
她无法相信,他的眼神分明那么冰冷,就像在警告自己,梦茹的死,带走的是他的灵魂,现在留下的,只是一具躯体。
她终于还是被他一点点掰开了手。她本以为再也不会留下的眼泪,悄然无声地流。
凤轻澜自己端着一杯酒,递给罗挚一杯。
罗挚接过,大笑如沧浪,却将琼浆玉酿,洒在木板上:“这一杯,以慰七月在天亡魂!”
白霓轻轻垂下眼睫,竟也随着罗挚端起尊前一杯酒洒在地上:“是该慰藉的,多少年了,朕又有多少时间,静下来与姐姐好生说过话的。”
罗挚才终于爆发了:“白春花!你少在这里给我假意惺惺,你以为你一味的假惺惺,就能抵过你恩将仇报的罪孽了?你休要做梦!”
白霓原名白春花也,被罗挚在这种时候喊出来,也是很搞笑了。
白霓听闻他说如此,依旧平静:“朕只有一句,且说过多次,朕,问心无愧。”
罗挚啐了一口唾沫,今日,整个皇族都被他狠狠羞辱了一番,还到现在都相安无事,恐怕史上少有。
就论男子君王,也恐没有多少,能有白霓这般忍耐。
“你的脸皮,可真是厚到了南墙,接近七月,接近我,骗了七月的信任,骗了老子的感情,就为了爬上凤蘅的床,以此飞升,变你姥姥的凤凰,就算你站得再高,在老子的心里,始终都是不堪的落魄的野鸡,野鸡!”
凤辰钏大喝:“太过放肆,禁军不抓这鬼癞麻子,还等什么?!”
凤轻澜却始终站在那里,轻轻低垂双睫,无动于衷。
禁军听得大皇子这般吩咐,就要拿下罗挚,只听罗挚大喝:“澜儿!舅舅多年来,告诉你诸多真相,为你筹谋,等得就是今日!武门事变,先皇后的阴谋,却与你无辜的娘何干?此人白春花,狠心推你无辜的娘亲落入火坑,在凤蘅面前揭发你娘与皇后之弟落有私情,其全为白春花的阴谋!
“你娘无辜,她死得无辜!如今就算这个女人对你千般好万般宠,都不过是为了弥补她的愧疚,可愧疚又如何,你的娘,可还能再回来?!
“天下只有一命偿一命的道理,万般不可她杀了人,却用施舍赎罪的道理……澜儿!快动手!!”
禁军早已擒住罗挚,奈何这家伙这会子癫狂了,任禁军抽了几嘴巴子仍旧大声喝着。禁军便要拉他快下高台去,何必在此处丢人现眼的?
凤轻澜只愣住,几乎所有人都盯着他,等待他的动作。
禁军押下罗挚,要逢不动的凤轻澜,罗挚还在坚持:“澜儿,动手!”
凤轻澜抬眸望着罗挚,始终无言。
罗挚忽如疯了一般,一个跛脚的老头子,竟从两个禁军壮年的钳制中挣出来,跑到凤轻澜面前,一把抓住凤轻澜的手,狠狠掷了他手中的酒杯。
却说这般动作后,果然,自朱雀门涌入大量禁军来,个个眼眶欲裂,悲愤之际,一副为大义甘愿牺牲的英勇之气。
围墙碉堡,亦架排列出弓箭手,密如繁林的银箭头,在夜光中,泛出瘆人的冷光。
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