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看向白霓,不明所以。
白霓缓缓走到舒清若身前来,扶起她,叹息一声:“这些事,只在私下里为朕所知,朕便不会罚你,只望你谨记,你手中的权力,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工具。”
舒清若点头,郑重却不沉重:“母皇相信儿臣,儿臣十分感激……不,是欣慰。”
白霓的手轻轻拭去舒清若脸上的灰尘:“毕竟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朕最了解你的品行,怎会不知?
“但暗中的人证据确凿,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朕不得不顺水推舟。”
白霓说着,拍了拍舒清若的手,忽然对着房门大喝一声:“你还试图推脱,圣贤的书,只怕都读进了茅厕!”
舒清若掩面,无声地笑了笑。
白霓嗔怪地看着她:“傻孩子,你便又与若琛那孩子染上瓜葛?”
舒清若这才一愣,被栽赃陷害都没有此时感到不安和害怕:“母皇,儿臣只是……”
白霓微笑着看着她,似乎在说,你说什么,朕都愿意相信。
可舒清若却哽住了,她从没有想过,会向别人撒谎解释她和顾若琛之间的关系:“母皇,您要相信儿臣,儿臣和竚宁世子之间真的没有什么……最近有些交集,不过是因为感兴趣的事情恰好凑到一起罢了,并不是母皇想的那样。”
白霓却老道地一笑:“朕对你们两个的关系,可一个字都还没说。”
舒清若语塞,呃……没说么?!
白霓又拍拍舒清若的手,牵着她坐下:“朕从来不反对你再寻一个驸马,毕竟,星儿也需要一个爹……你是储君的人选,将来继承大统,对星儿的照料只会更加疏忽……只是,那个人,朕却不希望是顾恒,他是先皇封下的世子,却也是北漠的太子,母皇希望你能明白!”
舒清若只哀伤地垂着眼睫:“儿臣明白。”
但她的悲伤,却昭示着她就算明白,也要尝试走向万劫不复的事实。
白霓也叹息:“朕就知道,当年你不顾一切也要成为竚宁的玩伴,这种感情只会随着记忆被深藏,却绝不会消失……”
舒清若有些不明白白霓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可白霓的叹息却说明,她们今日的谈话该到此结束了。
白霓离开时,吩咐关舒清若两日禁闭,却只派了两个宫人守着。
舒清若并不想找那个宫人的麻烦,只让一排排小丫鬟轮番进屋子里来,再换出去,她可是从始至终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
她却写了信让一个小丫鬟送到竚宁世子府。
如果可以,她不顾一切也要去看看他的伤势,可她不能,那样只会连累顾若琛。
现在,连白霓都知道她和顾若琛的关联了。
尚左卿果然狠毒,他要让顾若琛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昭示所有人,她“凤绾情”致命的弱点,还有顾若琛。
一个远走他乡,只有头衔没有实权受尽白眼的空壳世子而已。
舒清若一想到这些,都替顾若琛捏一把汗。
但她马上又陷入无穷无尽的懊悔,因为顾若琛说过,竚宁世子府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所以就算舒清若的信送过去,也不一定能落入顾若琛的手里。
他到底伤得重不重,现已近傍晚,距离他昏迷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他到底有没有醒过来,都还不能确定。
舒清若又派人去追回那封信,可派去的小丫鬟说,先前送信的小丫鬟早就将信送入府中了,于是:“公主,要将信拿回来么?”
舒清若只觉得头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送出去的信可不是么……不过,拿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她最终还是选择随这封信去了。不过就是些慰问的话,就算真的由竚宁世子府的人传出去,她也不怕什么。
于是嘱咐送信的小丫鬟:“你给我记住今日收到信的那个家丁长得什么样子,时时记住,千万不要忘了。”
小丫鬟哪敢说,她送完信就想将那个狰狞的家伙给忘了。
但说实在的,被舒清若这么一提醒,那个尖嘴猴腮的模样就又在她的脑子里深刻了几分。
“是,公主。”
小丫鬟退下了,舒清若却觉得没来由地急躁,急躁的时候,也只有看书可以解。
其实并不是看书解除急躁,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所事事,从而会更加急躁。
忽然一个青色的影子又来了。
舒清若只以为是那个去而复返的小丫鬟,忙抬头,却见不是刚刚的小丫鬟,那便不是与顾若琛有关,思及此,她的神色,几乎是一刹那间就黯淡下来。
“什么事?”
小丫鬟有些受宠若惊:“回公主,谢郎君求见。”
舒清若想起今天在巷口的时候,心中泛起一阵不好的感觉,暗暗吐槽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让他进来。”
“是。”
~
谢允走进兰苑,一直到内室,布置不陌生,却也谈不上熟悉。
忽转过一方画屏,瞥见床榻边的舒清若,正脱去外衫,白嫩的手臂和曲线却显露无疑。
谢允只觑一眼,惊摄地立刻转身:“谢允死罪,唐突了公主。”
舒清若回眸含笑:“不关你的事,只是被禁足,无事可做,歇息得早而已。过来罢。”
谢允没法拒绝,只得转身,但垂着头。
舒清若早就钻进被窝里去了,只是,钻进被窝的意义却看不出来,她的上半身还是显露在外面。
如果谢允能看透舒清若的用意,一定会伤心得无地自容。
但没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理智只会是拦路石。
“查到什么了?”
谢允过来,肯定会找一个十分保全的理由,除了许桓执的事情,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保险?
他难道还敢直接质问今日关于她和顾若琛一起出现在街头的事情么?
话又说回来,就算谢允本意不是汇报有关许桓执的事情,舒清若这么刻意地引导话题,谢允的回答以及后来的话,也偏不了多少。
谢允跪坐在床榻前,眼睑下垂,像看着舒清若脱在床边的鞋:“回公主,谢允深查了聚宝坊。”
“有什么收获?”
聚宝坊比艳绮罗藏得深,凤轻澜既要出面成为艳绮罗的靠山,这背后的关系就不难猜测,但聚宝坊不一样,它像自由生长的野草,只有草根盘根错节,其中的千丝万缕让人根本弄不明白。
谢允就是谢允,总有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谢允的话可能会有些唐突,但……我查到这聚宝坊最终的主家,实乃女皇陛下。”
舒清若本已悠悠阖上的眸子此时情不自禁地瞪得大大的:“你说……是女皇?”
谢允点头。
舒清若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谢允:“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如果是白霓在坊间所设的情报点,她必然会给这个赌坊套上一层又一层的壳,谢允有本事剥开一层,能有本事剥开所有?
舒清若不信。
而且,她本来也没有要谢允查清聚宝坊的打算。她期望的结果,是谢允能顺藤摸瓜,查到尚左卿的头上去。
现在看来,偏得厉害。
谢允并未被舒清若的质疑惹出情绪的波澜,他依旧平静地盯着地面:“我查到了府衙的卷宗,有关聚宝坊的案子,无论最后交由谁手,都会无疾而终,若其他人的无疾而终,尚有原因,那么,郁侍郎避之不查,蹊跷便大了。”
郁蕊的公正是出了名的,因为她从来依法执事不留情面的性格,被御史大夫那货总当枪使,却仍然浑然不觉。
不过好在郁蕊有女帝护着,否则就算是郡主身份,也保其不全。
谢允能因此敏锐地捕捉到聚宝坊的最终主家,不得不让舒清若叹服:“这只是你的猜测……你难道想说,和许桓执私通的人不是郁蕊,而是本宫的母亲?”
谢允忙道:“谢允不是这个意思……除了上次许桓执和郁蕊一起出现在聚宝坊外,我再也没有找到许桓执与谁有过往来的痕迹,才不得不转而开始调查聚宝坊,企图找到些许祖蛛丝马迹,但既是这样的结果,谢允惭愧,恐怕又查错了方向。”
舒清若按按眉心:“这不怪你,本宫也开始佩服许桓执背后主家的手段……想他也是避嫌,知道我们不会轻易相信与许桓执私通的人就是郁蕊,是在和我们比谁更能沉得住气罢。”
谢允:“我会继续盯着许桓执,直到他露出马脚。”
舒清若点头:“除此之外,府上的人,更需要彻查改换了。”
谢允犹豫了一会儿:“公主是在想此次的桑山之行?”
舒清若的脑门儿上一阵青筋暴动,这都能让谢允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她十分头疼。
“一定有人泄露了本宫的行踪……再说,这府上,是该换一次血了,无论是丫鬟,还是那一群没用的门客。
她眼睫阖上:“正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查许桓执。”
谢允抱拳:“公主英明。”
舒清若缓缓打开眼睫看着他,一种凄迷的情感就流淌在她的眼神里,她的手指落在谢允行礼的手上:“近日这些杂事,多麻烦你了。”
谢允的身子一颤:“公主说笑了,为公主卖命,是谢允的本分。”
舒清若凑近谢允,她仔细看他,觉得他的美总有一股娇的感觉,那是被捧在云端的人才有的骨气,可他在“凤绾情”面前,却心甘情愿成了“脚下的泥”。
“谢允。”
太近了,谢允颤得有些厉害。
“本宫的人,当然要为本宫卖命,可是你不一样,你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
谢允只浅浅地一笑。
舒清若才缓缓退回去,慵懒地侧躺着:“可有时候,心甘情愿,也是一厢情愿。色诱是本宫的手段,太亲近的人,本宫不希望他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念头。”
凤绾情不会属于任何人,谢允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同时,也比任何人都痴心妄想。
谢允一笑,有些凄凉,有些哀伤,但是美得几乎娇艳:“谢允明白。”
屏退了谢允,一时百无聊赖,便让掌灯的丫鬟吹了灯。
她盼这一夜快些过去,可盼来盼去,光在盼了,始终睡不着。
辗转反侧已不知何时,忽感夜风簌簌,心中还惊异,却有一隅秀窗被吹开了。
她轻唤:“紫纱?”
月影斑驳,估测已入子夜,只怕紫纱虽守在屋外,却早已扛不住困意,睡梦沉沉。
思及此,她便下床去寻那一处,寻着风的来路。
她欲关窗,尽管一直没有入睡,但双目着实干涩得厉害,此时看窗外,别提月华之中,一切本就朦胧,她在半梦半醒间看去,更为梦幻。
说实话,她觉得这窗户开得蹊跷,总觉得,她步行至此,窗外,应该有一个人等着自己。
但没有。
这种幻想,她浅浅一笑,笑自己啊,若是落在一个平常女子身上便罢了。可她是“凤绾情”啊,此处是公主府,就算他是顾若琛,恐怕也很难进来。
也许,是根本不可能进来。
窗户阖上的一刹那,却有双臂环住她腰间,身后那人的气息顿时像铺天盖地,一路勾烧灼到心窝子里去。
她惊诧得几乎瞠目。
“想我了么?”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胜过这世间一切华而不实的歌声,美却不入心的赞语。
舒清若竟只含羞地点头,激动得说不出半个字。
那日,舒清若问顾若琛,何以评断两人第一次在艳绮罗相遇的时候,他会认出她。
他答得含蓄,其实全凭感觉,还有一个人身上,另一个人绝不会忘记的气味。
顾若琛这般认出她了,她也这般,认出了顾若琛。
耳畔又传来他的轻笑声:“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选这个时间过来。”
舒清若转过身来,窗纱透出半薄的月影,并不能将顾若琛的脸庞照得彻亮,但仅是点缀,对于深陷思念中的人来说,已是足够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公主府守卫重重……唔……”
顾若琛不由分说地吻住舒清若,霸道的感觉,那样熟悉和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