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
顾若琛骨子里是个很温柔的人,尽管从不了解他的人,只会看到他外表的疏离和冷淡。
顾若琛只深情地抱住她……拥抱,是治愈心灵最好的良药。
“你伤得不轻,进来的时候,一定不容易吧?”
顾若琛轻笑一声:“你想听实话么?”
舒清若愣了一瞬:“实话?”
顾若琛嘴角含带笑意,春风得意:“公主府的守卫,别说我本来伤得就不重,就算我伤重,也能闯进来。”
舒清若的眉头蹙了蹙,开什么玩笑,公主府虽不及皇宫守卫森森,但拦住什么三教九流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突然,她想起那个狭长的小巷:“你是从那里进来的?”
顾若琛坏笑,很是得意:“你终于想起来了?”
舒清若还有些羞赧,只差把头埋进顾若琛的胸膛去了:“你是收到信后,不想让我担心,才连夜过来的么?”
顾若琛柔声:“我想你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舒清若垂下眼睫,月影下顾若琛领前的灰纱被照曳地婆娑:“以后不要这样冒险了。”
“嗯……”
顾若琛的语气略带犹疑,舒清若抬头望着他:“你在想什么?”
顾若琛微微弯下腰,像看着一个不乖的小朋友:“我在想,你这么说,是和那些闺阁里的女儿一样,只是假矜持,还是……真的不想我以后再来了。”
舒清若还没来得及脸红心跳不已,却先兀自沉了脸:“别的?别的闺阁女儿,顾若琛,你可真有你的!”
她推搡他一下,气呼呼地直往床榻边走回去。
顾若琛被不偏不倚地推到伤口上,疼,却是幸福地疼,他跟在舒清若身后,一点儿被抛弃该有的伤心都没有,反而十分得意,总觉得舒清若引他去的地方,很有深意。
“你跟过来干什么?快回去。”
舒清若压低了声音。
顾若琛这才愣住:“你真的赶我走啊?”
舒清若有些不忍:“我知道你没事,就放心多了,你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顾若琛凑过去:“我说公主殿下,分心是你的事,你自己得克服啊。”
舒清若瞪他,真是奇怪,先前那副君子气概在舒清若面前,完全被顾若琛给吃了:“无赖。”
顾若琛伸手揽住转身又要走的舒清若,揽进怀里:“不行,我冒这么大危险过来,便宜没占够,我是不会轻易走的。”
舒清若被这家伙挠了痒痒,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来买大白菜的么,还跟我讨价还价?!”
顾若琛只偏着头,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说:我就是要耍无赖。
“公主,您怎么了?”
两个人都被小丫鬟颤抖的声音吓住,看样子,她还在摸索着点灯。
舒清若眨眨眼,完全不知所措,但马上,二话不说,拎着顾若琛就往床上塞,自己复又躺下,清了清嗓子,一声厉喝:“本宫没事,勿要点灯!”
“是。”
声音里夹着些许微颤。
“等等。”
小丫鬟梦里不知身是客,噗通一声跪下了:“奴婢在。”
舒清若放柔了嗓音:“本宫近日噩梦连连,不想让有心人知道,你懂了?”
小丫鬟点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奴婢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就算公主殿下没有吩咐,奴婢也不会说出去的。”
舒清若微微叹息一声:“退下罢。”
“是。公主好好休息。”
屋门被轻到极致地阖上……怪不得她进来时,这两人会没有察觉。
腰被环住,舒清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垂又被咬住了。
她要掰开顾若琛的手,心里却在发苦,顾若琛太会了,从不粗暴,那么温柔,只会让人一点点陷进去。
“你别……”
顾若琛的手开始不安分,又欠抽地在舒清若的耳畔低语:“真的不要么?”
舒清若觉得,只是不应该是今天,在这样的时候。
顾若琛身上有伤,白霓刚刚警告过自己,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一双双眼睛。
“顾、顾若琛?”
他笑:“我喜欢听你唤我夫君。”
舒清若握住他抵住自己嘴唇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我不是凤绾情。”
是的,她到现在都还不确定,顾若琛凭什么喜欢她,凭什么忽然就坚定,一切就是她。
她,到底是凤绾情,还是舒清若啊。
顾若琛的回答却让她震颤住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
她回眸望着顾若琛,天摸黑看不清,只有他朦胧的轮廓,但她却能感觉到顾若琛胸有成竹的笑意:“你怎么会知道?”
“你很了解凤绾情么?我明明,装得很像。”
顾若琛环住舒清若的手臂更用力了:“我不是说过么,认出你来,用的不是眼睛。”
舒清若挑眉,难不成,靠的是鼻子……可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啊。
不过舒清若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不是,一直暗恋凤绾情么,怎么会,对我……我找到你,是因为,是因为那个,你呢,你又因为什么……难道我身上,真的有女主光环不成,本来以为很倒霉的,没想到真的会遇见你,本来以为自己会当一个备胎的,没想到你又一点点让我相信我在你心里就是独一无二的……可是这些梦幻得就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好像什么事情都按照我想的在发展了……”
舒清若被顾若琛轻轻吻住了。
他一定听不懂她在自言自语什么,十分无奈,只想用这种简单的方式让她冷静下来。
舒清若涩涩的:“所以你,听懂了么?”
顾若琛让她的耳朵贴近自己的心脏,笑着:“你只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
“什么?”
“你在我心里,就是独一无二的。”
舒清若心里当然甜蜜,但顾若琛就是在回避舒清若话里的玄机。
“有时候,为什么要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呢,我只会记住,你现在存在我眼前,因为你爱我。”
舒清若觉得这话深有玄机,却不知道玄妙在哪里。
她不懂他的坦然背后是深藏的害怕,他自然也不会明白她小心翼翼的试探背后是笃定的结局。
顾若琛缠缠绵绵地走了。
翌日舒清若被禁足却没有什么火气,平静得非常。
~
金玉满堂。
舒清若清换府中的丫鬟不过晚了那么一日,便又让尚左卿逮住空子对她下达了命令。
金玉满堂?
舒清若也是想了很久才琢磨如今的场面来,其实不容易得很。
金玉满堂是京都里最大的酒楼,菜肴美酒不肖详说,招牌菜亦是数不胜数,更有歌姬舞女,甚至连马戏都不时会安排上。这样的酒楼,便是有钱有势人的后花园,却是平贫之辈奢望之地。
也或许,嗤之以鼻?
因为极端的羡慕,而造成的不屑和轻蔑。
而白霓生辰在即,舒清若着实没有什么借口再到金玉满堂奢侈消费。
还好,恰在此时,凤辰钏又委舒清若以重任,那便是招待为庆贺白霓的生辰,远道而来的番邦之客。
刨开一些山高路远还未到来的客人不谈,近来的那些,都已有三家。
山崎王、平遥神女、云古国师,名号不一,但大抵都是各国有些威望身份的,特代各国君主前来朝贺。
然白霓的生辰还在两日之后,这些来客已到了两余日,凤辰钏唯恐怠慢了,才摆脱舒清若招待他们。
料想舒清若和凤辰钏的关系,本来她绝不会往自己身上揽这种麻烦,但谁让尚左卿恰好在金玉满堂留待任务,舒清若不乏顺水推舟一次。
但愿,凤辰钏能记住她一个恩情才好。
~
金玉满堂里的人只道今日是不一般的繁忙,繁华中却存着一点静谧,让人心头肃穆不已。
堂中最大的特色便是楼梯,盘旋盘错,一般人进入,恐怕眼见着二楼,却很难走上去。
这也是预防飞贼作乱绝佳的方式。
近申时,金玉满堂中才算装点完毕,牡丹和芍药大朵大朵得绽放在一楼堂中,而画栋雕梁,白石玉栏,一切华丽堂皇,却又不失庄重与优雅。
从两丈之高的楼台连往一楼的平地,四方有四架雕花不俗的梁梯,梯至三分处,留有平台,此时置了琉璃桌,锦蒲团,桌上瓜果珍异,佳肴飘香,摆置更具美观,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而在一楼各角,则备了各式各样预备歌舞的唱艺团,只等今晚开宴,大展身手。
就在众人肃穆地等待之时,这金玉满堂东面堂门,也就是在正对朱雀大街的方向,忽涌进诸多禁军。
他们身着铠甲,手持宝剑,肃穆而庄重,摄人却又奇怪地给人一种甘安全感。
对心怀鬼胎的人来说是可怕的黑暗,对于普通的黎民百姓来说,就是无上的安全感。
“怎么了这是?”
“禁军怎么来了?”
……
禁军涌入这金玉满堂,迅速将金玉满堂一楼二楼乃至角落都布排完毕,任何犄角旮旯都别想妄图逃过他们的眼睛。
而他们迅速封闭了西南北三面的堂门,只留东门供人出入。
但一切布排完毕,不过就好像是一瞬的事情,正在所有禁军都肃穆站立后,一个明显是禁军头头的人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
此人,冷肃清。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太医模样的中年人物,身上都背着医箱,一脸严肃。
这样的阵仗,就算是金玉满堂这样的大酒楼,也是头一次见,那种乡巴佬的感觉,竟也不自觉地从上至酒楼老板下至酒童菜女身上显露出来。
只见四位太医各行至四方楼台处,打开医箱,展开金帛,取出银针,一一试毒。
这过程大约过去一刻钟的样子,四位太医都起身来,朝冷肃清点点头。
他并没有着急下令说一切都可以,而是悠悠地在堂中转悠起来。
走到一处角落,那里有一个演艺团正候着。
见冷肃清的目标就是这个演艺团,酒楼老板马上跑过来了。
酒楼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酒肚子大方脸,但是看着十分憨厚。很难想象这样一副憨厚的外表之下是不是深藏着什么精明的心,否则,他何以能将这样一个阔大的酒楼经营得如此出众?
“军爷,他们三个常驻我们酒楼,曲子弹得不错,是老面孔了。”
冷肃清冷笑一声,持剑柄的手轻轻挑住面前那姑娘的下巴,她模样清秀,虽然极力镇静,却不禁微微颤抖。
却是这颤抖,让她免遭怀疑,乃至以后的皮肉之苦。
“老板很懂?”
酒楼的老板腼腆地一笑:“小的明白,事关重大,小的自己也很谨慎。”
冷肃清扫过一眼,这堂中每一处唱艺团的人见他望过去,都不自觉垂下头去:“这么说来,老板在挑人的时候,很下了一番功夫了。”
酒楼老板却不知道冷肃清话中的深意,深究起来有多可怕,只是拍着胸脯保证:“军爷大可放心,这些个唱艺团里的人我都熟悉,都是熟人了,不会有什么祸乱分子的,这个小的还敢保证。”
冷肃清勾起嘴角,烛光下看去,尽是戏谑之意:“那我就给老板这个面子。”
酒楼老板当即抱拳施礼:“多谢军爷体谅。”
冷肃清又踱开两步,对堂门处守着的一个小兵点了点头,那小兵立马转身去带了几人进来,动作娴熟又麻利,在这金玉满堂四角及中央共安上五颗夜明珠。
刹那间,这金玉满堂又辉煌了一个层次。
冷肃清看酒楼老板露出小老板该有的喜不自持,打趣道:“老板,这五颗夜明珠,我替永宁公主送给你了。”
酒楼老板显然惊诧不已:“那怎好收下。”
冷肃清的表情已说明,他并不擅长坊间你推我搡的那一套,酒楼老板也便乖乖地将收下:“那小的便谢过军爷和永宁公主。”
正在此时,金玉满堂外的日晷正指向未时与申时的刻度之间,那便说明,申时已至。而公主府的马车,正好到达金玉满堂的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