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肃清就在东堂门口迎着舒清若,舒清若被小丫鬟搀扶下马车,浅浅的笑着,行至冷肃清身边时,只轻声地道:“冷将军有什么吩咐?”
冷肃清垂下头,抱拳相道:“回公主,一切无异。”
舒清若端起公主的皇家之气,冷冷的:“很好。”
也诚如冷肃清所说,一切无异,自开席至此,已过去半个时辰,笙歌媚舞,可圈可点,一点儿不逊色于宫廷舞乐,并且,并没有不安全之处。
每有瓜果菜肴香茗再要奉上,便有守在一旁的太医为之验毒,再加之现在的金玉满堂不仅屋内守卫森严,屋外更是难以想象的明里暗里遍布禁军。
这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插空的。
一曲毕,正要逢下一曲。
酒楼老板忽站上高台:“各位殿下,小曲儿听得,可还入耳?”
山崎王喝了不少酒,此时已经有些醉意熏熏了,举着金樽畅意笑道:“好,非常好,非常好……听!”
他的中原话说得还很是磕磕巴巴,但好歹是让人听懂了。
平遥神女和云古的国师大人都是谦虚平和的人,这样盛大的招待之宴,不肖明说,不必喝多。
酒楼老板憨厚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一般的歌舞,小的生怕入不了各位的眼耳,还特意找了些特别的唱艺团来,为各位殿下带来更为精彩的表演,不知各位殿下,可愿尝鲜?”
舒清若微微蹙眉,她唤来身边的竹茗小丫鬟——所有的小丫鬟里,唯有她机灵又不圆滑:“张玉田送来的名笺上,可曾有过这个多加的表演?”
竹茗立刻从怀里拿出表演的单目出来,舒清若匆匆扫过一眼,确无此项。
正要制止,可那头的山崎王早已迫不及待地要求酒楼老板快些上绝活。
舒清若心中不安,才料到尚左卿也许会杀人灭口的可能,可这样明目张胆的嫁祸,只会让“凤绾情”在诸多恶行中,不痛不痒地再加上一条而已,并不会改变白霓对凤绾情的看法,和白霓立储的决心。
又或者,尚左卿是想借这三国使者的死,逼迫白霓不得不制裁“凤绾情”?
白霓喜好和平,在这样的情况下,倒不是不会有舍弃凤绾情的可能。
舒清若紧攥拳头,一开始只算到尚左卿不会出这么低智的手段,没想到,却是自己思虑不周全。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一楼堂门处的冷肃清,他也正向上看过来,笑容中,分明就是胸有成竹。
可她不能就这么喊停,如果因为看出尚左卿的阴谋,而刻意阻挠他,那么她的背叛,就是实锤。届时,不知下落的周仁,还有顾若琛,都会受到牵连。
可是不喊停,死的会是谁?
她陷入深深的惶恐之中。
恰此,酒楼老板口中,稀罕的杂艺表演者登上了一楼的高台。
四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抬着一个木箱走上来,其实,他们不算赤//裸,因为在他们的身上,涂有七彩的水墨,那样的构图,仔细去看时,会让人觉得恨不自在,但这也许就是这水彩涂在身上的用意。
后排的两个人打开了木箱,夜明珠的光照进去,就是空空如也。
舒清若焦虑不安着,眼神儿一直瞥在山崎王、平遥神女和云古国师身上。
虽说冷肃清和尚左卿有私通是必然的,但舒清若一直坚信那只是冷肃清个人,毕竟,要保卫皇宫三分之一的禁军都听从尚左卿的号令,怎么想都觉得荒谬至极。
所以他们三人的安全,应该尚有保障。
就在舒清若陷入沉思的时候,这堂内,忽然传来惊呼声,山崎王更是浮夸地拍桌只叫好。
就连一直比较沉稳的平遥神女和云古国师都轻轻拍手称赞,嘴角不住的上扬。
除了本身受训练严肃的禁军,那本被酒楼老板雇来保护现场安全的壮丁们也不禁斜视去看。
舒清若顿时被这些声音和场面抓挠得满颗心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垂眸去望,她果然,也惊呆了。
旁人为的,可能是本来空空如也的木箱,竟会凭空装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出来。
可舒清若并未考虑到前后的差别变化,让她惊愕至此的,仅仅只是后来,从木箱里钻出来的这个少女,是顾若姮的模样。
舒清若的心开始剧烈的跳动……怎么会是顾若姮呢!
她这时,应该在北漠才对,是北漠唯一的公主,众星捧月般的公主,她的父皇母后尚在,萧隐也还围着她团团转,她几乎没有任何忧愁,如果说唯一的念想,那也许,就是再见大哥一面!
舒清若多想劝自己这个人不可能是顾若姮,可是却又觉得她是顾若姮的可能比不是顾若姮的可能大得太多了。
单是长相相似便算了,眼前的这个杂艺少女,她的神情动作周身的气质,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向舒清若昭示着,她就是舒清若记忆里那个可怜的小妹。
因为曾经相处,所以太过熟悉,根本不会认错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来了,顾若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她心里就想有蚂蚁在撕咬,迷惑不解之际,再次转眸去找冷肃清的身影,他却已不在堂门口。
仅仅如此?
尚左卿的吩咐,仅仅就是如此?
吩咐了个寂寞?
一楼高台上的“顾若姮”还在继续她的戏法,如果说本来的一切,都只让舒清若迷迷糊糊间忧心忡忡,那么接下来“顾若姮”的举动便是让舒清若彻彻底底如五雷轰。
因为她,变出了幻蝶。
酉时中刻,这盛大的招待宴终于过去,禁军护送三国使者回府。
舒清若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唤来了酒楼的老板。
“公主殿下召唤小的何事?”
舒清若慢慢地细品香茗:“老板的生意向来很好。”
酒楼老板一时语塞,想了想,十分讨巧地道:“这多是皇家庇佑,京都中一派祥和,才有我等商业得以发达。”
舒清若在心中暗叹,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的,又不动声色地道:“那些都是虚谈,老板是个明白人,很清楚自己取胜的关键,就在这些舞曲之中罢。”
酒楼老板却猜不中舒清若到底要干什么,干涩地道:“公主光临漏店,竟相送五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小的实在难当,若有幸,不知是否有资格为公主献上一支曲艺团,为公主闲闷时解忧解忧?”
舒清若只按按太阳穴:“有的时候,听听曲子,看看舞蹈,确会让人心情好受些……不知老板舍得哪一支杂艺团?”
老板刚要说“随公主您去挑选”,难料细细品味一番,舒清若所说的,却是杂艺团。
这边好说了,杂艺团,今儿个可不就只来了一支。
“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献上最让公主满意的。”
舒清若回之以微笑。
想来京都中敢忤逆她凤绾情的人暂且还未能破土,于是借给这个憨厚的老板十个胆子,他也做不出不送“顾若姮”那支杂艺团进公主府的事情来,舒清若离开时,稍有些宽心。
回府的马车上,舒清若确有些想不通了,今日的这一出,尚左卿到底意欲何为啊。
她本来担心尚左卿会对三国使者动手,其实这般大费周章,请过来的三国使者中,平遥神女和云古国师都是假冒,不过是披了人皮面具的冒牌货。
至于那山崎王为何不弄个假人,只能说这个人太过张狂,任由谢允好说歹说,这个山崎王也绝不派假人去。
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舒清若磕真是信了这家伙的邪。若早知是如此,就不该先邀他府宴,再将宴会上的声乐美女说得那般天花乱坠。
不过细细想来,尚左卿难道真的没有行动么,还是说,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蹊跷让尚左卿发现了舒清若的手段?
她有些后怕,自己不该冒这么大的险在尚左卿面前抖机灵,这会连带很多人的性命。
不过她当初之所以会想到掉包,和自己诡辩的话,不就是那三个人的命也是命么。
如果她没有猜到尚左卿也许会对他们三个动手,她当然没有过错,也不会产生任何良心上的谴责,可她料到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哪怕如今看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用功。
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了。今晚的事让她很是头疼,此刻她只想早些休息,难料,进入公主府后,一眼便看见静候在甬道上的许桓执。
他的神情,呃,怎么说呢,有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莫名其妙,还有一种即将赴死的悲壮的自欺欺人的情绪,落在舒清若眼里,就显得十分可笑。
相较之下,一旁的谢允就淡然多了。
舒清若将他二人扫过一眼,便知道所谓何事了,并不想理会,走过他二人时,并没有停下脚步:“时辰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这是命令。”
难料舒清若经过许桓执后,竟激起他心中滔天的怒气,一怒之下,他竟趁机拔下跟随舒清若身后的守卫佩戴在腰间的剑,绝然的,挥向自己的脖子。
谢允去拦,那被夺剑的守卫也去拦,小丫鬟们见了血,吓得大叫加瞠目。
舒清若那时便料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却绝然想不到,许桓执会偏激至此啊。
剑太锋利,还是划破了些皮,血渗得不多,但许桓执瘫软在谢允怀里,半坐在地上,槁木死灰,像极了行将就木之人。
舒清若极力让自己镇静,厉声:“你这是干什么?!”
许桓执接下来的反应已经不是震慑舒清若了,简直可以用雷人去形容。
许桓执,哭了。
他乃白族人,白族人男儿会在脖颈上束黑束,以驱鬼煞,他今日又着轻薄的白纱衣,此刻自左眼滴下一滴眼泪去,绝美得就连一旁的谢允都逊色。
他从未曾在众人面前展示他柔美的一面,而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
也许舒清若明白些大概,但她不愿承认。
若又是一桩桃花债,她可不想替凤绾情背在身上。
“公主何时起,已然不信桓执了?”
舒清若不忍去看许桓执此时柔情脉脉,深情楚楚的双眸,狠心瞟向一旁的假山怪石:“你应该清楚,本宫从不信任何人,趋利避害,委曲求全,从来都是人之本性。今日你们依附本宫,从来不过是本宫这棵树大,好遮阳挡风,他日树倒,或者不等树倒,你们也会散去,只因有更好的归宿,难道不会么!”
她这话出口时,许桓执和谢允都投过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情眼神儿,让舒清若的心犹如刀凌。
她理解凤绾情,帝王家,不容深情——他们宁可错失原本愿意交付就是永远矢志不渝的感情,也不愿因为滥信,一时失足,永世泥足深陷。
所有的感情都可以适可而止,只是看一个人愿不愿意,舍不舍得,又能不能狠得下心。
许桓执一时泪眼凝噎:“公主,到底要桓执如何掏心掏肺,公主才肯信——桓执是什么性子,公主难道会不知道?我既已决定踏入公主府,又怎会再做出背叛公主的事?”
舒清若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和本宫之间的感情是什么?”
许桓执被震慑住了,他无言,又那么难以置信。
舒清若冷冷地继续:“是情郎和公主么?”
她的冷笑声足以撕裂许桓执的心。
“不过是棋子和一个赌徒,你,明白了么?”
他决绝而怅然地阖眸:“我不信。”
他的声音那样孱弱,饱含悲情:“真情与假意,桓执不会分辨不出,公主身为储君,如履薄冰,桓执能理解,若只是气愤桓执今日的鲁莽和幼稚而说出这样的话,公主殿下,也大可不必了。”
舒清若一时不知是悲是喜,是悲许桓执的悲,还是喜凤绾情的喜。
“随你怎么想,你既已知道本宫在调查你,若还有最后一丝衷心,就全力配合罢。”
说罢,再也在这样的氛围下待不下去,只顾着自己快逃而已。
她仓惶的脚步落在谢允的眸子里,竟勾出他嘴角的一丝笑意,不过沾染了些尘世的苦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