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没事吧?醒醒啊。”
任凤轻澜怎么拍脸颊都没有用,怀里的女孩子是彻底昏迷过去了。
天越来越黑,凤轻澜也害怕再有青蛇白蛇出来祸害他,于是背着小女孩在崎岖的山道上慢爬,终于看见一处山洞,难料山洞里面竟是个大坑,他不防备,带女孩子也摔下去了。
摔得他浑身钻痛,身下又是湿漆漆的污水,凤轻澜只觉得自己可能就要命丧于此了。
这时候竟然只希望母亲能找到他。
他以后再也不会顽皮了。
又想到身边的女孩子好可怜,不过是路过,也许是打猎,本射杀了一条蛇是救他的,结果反被他砸成了重伤……
于是奋力去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可怎么扯也扯不下一块儿布来——可见人间的画本里都是骗人的,他于是脱了自己的外衣,摸着黑借着微微的月光,也不知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总之仓惶将那女孩子的伤口包扎起来。
山上夜里高寒,只一间薄中衣裹在身上的凤轻澜竟开始打喷嚏,又觉得身边的小姑娘的身子就像是火炉一样,于是壮着胆子靠近了她一些。本还打算强撑着,万一有人找过来,他还可以出声示意的。
但小孩子毕竟只是小孩子,他没撑住多久就颤吧颤吧睡着了。
后来还是小姑娘一巴掌拍醒了他。
其实他也不知道小姑娘是否打了他一巴掌,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疼,而小姑娘手里拿着火折子,那星星的火光把她如凝脂中透着梅蕊胭脂红的脸颊映照得恍如仙人,他更看得三魂七魄早相约飞了,于是又挨了一巴掌。
这下左右脸一般整齐一般疼了。倒也对称。
“你干嘛打人啊?”
小姑娘气得七窍生烟:“你说我干嘛打你?”
凤轻澜撅着嘴哼哼:“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长得太好看,想打残我。”
小姑娘愣了半晌,噗嗤笑出声来:“真臭美。”不禁翻白眼。
不过说心里话,眼前这个人是很好看的,至少她从未见过这么英气的少年啊。
“还给你,穿上吧。”
凤轻澜接过自己的衣服麻利儿裹上:“那你怎么办?你受伤了……对不起。”
小姑娘起身来:“你还说这个,越说我越来气。”
凤轻澜着急忙慌地就要跟上:“你听我解释……”
小姑娘回身,那火折子就隔在两个人之间,唬得凤轻澜不敢再往前一步:“你以为你拿衣服裹在我的头上,我这后脑勺就能不流血了么……笨死了,差点儿我就被这衣服缠得没气儿了。”
凤轻澜被噎得不轻,在宫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哪有一点儿生活能力,这下子算是在小姑娘面前把脸都丢尽了。
小姑娘看他那副自责的表情好像真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一样,又想起他以为自己是坏人时的高傲倨慢,简直好笑,遂又嘀咕:“笨蛋。”便拉起凤轻澜的外衣衣袖,直往前走。
“这是,去哪儿啊?”
小姑娘只壮着胆子在前探路:“找出口啊。”
凤轻澜盯着她抓着自己的手:“你不害怕啊?”
小姑娘回眸笑着:“怕什么?怕蛇?”说着,故意用火折子放在自己下巴下面,自己做了个鬼脸,吓得凤轻澜只剩时间抿嘴了。
“一点儿也不像个姑娘。”
他想起侍奉在自己身边的丫鬟们,哪一个不是雏花骨朵儿杨柳嫩芽儿似的,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连花开花落都能喜上眉梢愁眉苦脸三天五天的。
哪像眼前这个,自己砸了她一石头,她转头就忘了一般。
不过,好令人眼前一亮,好让人欢喜。
小姑娘听他那么说,也不生气:“我本就是投错了胎的,否则,我定与你结拜称兄道弟。”
说着,她忽然微微皱眉,凤轻澜要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头疼,结果却被她捂住嘴。她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嘴唇,竟让他发羞。
小姑娘一时更贴近他,用轻微得如同漂浮的羽毛一般的声音道:“一会儿我让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跑。”
凤轻澜看小姑娘神色慌张,倒不像是装的,忙握着她的手,自己好能说话:“为什么?你让我跑,你怎么办?”
小姑娘挥开他的手:“笨蛋,”说着,从腰上取了短剑下来,“我有家伙,你有么?”
凤轻澜不知是羞还是急了,抢了小姑娘的短剑在手里:“我不管,我不要一个姑娘保护。”
急得小姑娘拿脚踹他:“蠢死了,这时候逞什么能?你逃出去喊人来救我不行么?非得逞英雄,你拖累了我,我俩都得死这儿。”
凤轻澜败下阵来,若真要称兄道弟,只怕自己也是那个弟弟。
“那你小心。”
小姑娘又笑了,揽着他的肩:“别担心,我只是觉得前面有动静,知会你一声,万一前面不是大家伙,是些小虫小蛇的,倒没事儿。”
凤轻澜一时脸都绿了:“小虫小蛇?!”
“怎么?蛇你怕,小虫小蛇你也怕啊?”
凤轻澜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朝前走:“谁说我怕了……”
说话间,却软了腿。
因为在前面黑不见前路的地方,出现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于此同时,他也听到那个大家伙嗓子里呼蚩呼蚩的声音。
小姑娘上来握住她的手:“别害怕,你害怕,它只会更嚣张。”
凤轻澜完全想象不到小姑娘竟然会这般沉着,像是大山的女儿。
“后面出不去的,走了这么久,一直只有这一条路,前面一定有出口……一会儿我拖住它,你绕过去就逃。
她望定他:“别回头。”
那双绿眼睛渐渐近了,两人终于看清,那是一只狼,灰白相间的毛色,凶狠毕露的獠牙,以及,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口水粘液。
凤轻澜不禁将小姑娘的手握得更紧了:“那是狼。”
小姑娘一笑:“怕什么,比它更大的,我都杀过。”
凤轻澜惨白着脸色:“我不信。”
“不想我们两个都死在这儿,你最好相信!”
凤轻澜被她的语气吓到,但她忽然笑了,手拂上凤轻澜的脸颊——父亲往日出征,都是这般安慰母亲的,她相信父亲,也相信自己。
她说:“相信我。”
小小的年纪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死相依,他只被她打动,泪眼婆娑:“等我回来。”
她在灰狼扑过来的时候推开他,拔剑与之相搏。凤轻澜诚如两个人的约定那般,捡起火折子拔足狂奔,身后只有灰狼的狂啸,淹没了小姑娘所有的生息,他怕她死了,一步也不敢多做停留。
跑啊跑,一条路到终,终于看到出口,外面晨光熹微,正好有两个抗着锄头相约上山的人。
三个人折回洞里去,一直找到他摔下来的地方,都没有狼和她的身影,只有血,满地的血。
是狼是人已分不清。
那应该是他幼年时哭得最惨的一次。
他发了疯地想找到她,却又不敢找到她。
那女孩子只在他生命里待了不到六个时辰,却是他此后余生,全部的幻想与眷恋。
~
“看来,这老天爷也在为即将远行感到高兴,五月份,竟出这样温润润的天。”
顾若琛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说笑间,将手中的酒囊扔给凤轻澜。后者自然轻松接下来,带点儿轻蔑的笑容:“我走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下一个反叛者。”
顾若琛恨不得拿脚踹他:“作为兄弟,我好心送你一程,你倒污蔑起我来了。”
凤轻澜这才大笑起来:“行了,就送到这里吧……你们也回去吧。”
他对那两个当街拦禁军的两个姑娘说。
顾若琛无奈地摇头,各给了那两个姑娘十两银子,那两个姑娘才磕头离开。
凤轻澜做作地抱拳:“兄台,破费了。”
顾若琛揉着空了的胸口,叹息:“可不是破费了,我身上可从还未揣过这么多钱……你说你走了,我以后去哪儿蹭吃蹭喝?”
凤轻澜撑着下巴:“这个嘛,我不是说了,你只求多福吧。不过,要是成了我的妹夫,钱这些,你大可不用愁的。”
顾若琛又叹气了:“我也想啊,任别人说我一无是处,是个吃软饭的,我都无所谓……关键是你老娘那里,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凤轻澜笑:“那你想办法让她答应不就得了。”
“你有什么法子?”
凤轻澜煞有其事一般,让顾若琛凑近一些:“这最有效的,当属生米煮成熟饭。”
顾若琛会意一笑,随即拿白眼翻他:“你是想我快点儿去草原陪你?!”
凤轻澜看顾若琛作势要打他,忙又献一计:“说真的,你大可收起你一副吊儿郎当只吃酒逛楼的做派,这样的小聪明落在我娘眼里不定多好笑,你掏你的真心,她怎么会看不到?”
顾若琛三叹气:“话说,这些年吃酒逛楼,我都惯了,你让我正经起来吧,我还真……”
凤轻澜冷脸:“那你就等着我那妹子被我老娘许配给别个,人家年轻有为,家底厚实,权力倾天~”
顾若琛却只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他:“你说那样,我的心该多痛。”
凤轻澜咽咽口水,敷衍:“你自己作的。”
顾若琛想了想,后面的话还是没说出口。你不是不知,你一句话,叶婉虞天涯海角都会随你走。可你却非要我雇两个妓女养那样一出戏。
你说她已等到良人,可凭什么,你觉得那人是,她就得觉得那就是。
顾若琛无法理解,他只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把舒清若让给别人。别说舒清若喜欢他,就是不喜欢他,他也要想尽办法让她爱自己,无法自拔。
“世子!世子哎!世子爷你让我好找!”
顾若琛这愁还要不要开口,后头竟有人追了上来,正是他府上的总管老王。
凤轻澜笑道:“看样子,你府上走了水了。”
顾若琛白他:“带上你的乌鸦嘴快滚吧。”
凤轻澜拍拍囚车的木杆:“好嘞……若琛兄,有缘再见。”
顾若琛被他忽然的真情惹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再见再见。”
队伍也歇够了,都上马前行,顾若琛仍痴痴地站在原地:“再见。”
“世子爷。”
顾若琛正一个人悲情着呢,老王那颇具喜感的脸忽然映入顾若琛的眼眶。
“什么事?”忍住了一巴掌抽过去的冲动。
老王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哎呦,世子爷,不好了不好了!南宁王家的小郡主来府上找过世子爷几回,结果您回回不在。可那小郡主又岂是好惹的,只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搪塞她,正闹着呢,您再不回去稳住这小霸王,我们府上的奴才可都不够她折腾了。”
微微蹙了蹙眉,顾若琛努力在脑海里回想南宁王家的小郡主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想来想去也始终只觉得那只是个称呼,他们从未有过交集!
这就怪了。
“知道了,这就回去罢。”
老管家连连应声:“世子爷最是仁慈心善,老头子就知道世子爷不会不管我们的……”
顾若琛上马,赶回城去。还远远在竚宁世子府门外,便真如老总管所说,光闻里面噼里啪啦的热闹了。
且不管这南宁王是何方神圣,能养出这么一个女儿来,他前世可也是修过大慈大悲的?!
“给我让开,你们不去通报,我自己去见,还拦我作甚?!再拦着,我就再不手下留情了!”
顾若琛远远便看见那丫头的背影,利落干净,甚至还有点儿凶狠——手里握着长鞭,说话时,一鞭子抽在大理石地面上,噼啪一声,吓得那些身上脸上早已挨了鞭子的家丁直哆嗦,乖乖后退了。
他扶额,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么个祖宗。
老总管安置好马匹,忙颤巍巍过来,尖着嗓子大喊:“郡主唉我的祖宗,你看我这不是把世子爷给请回来了!”
说着,又推顾若琛,只轻软地推了一下。顾若琛苦笑着,却有一种正被安排的不舒服。
待那女孩子听见老总管的话,惊喜地回眸时,一头的长带坠珠链都跟着铃铃作响,好不灵动。
顾若琛蹙着眉头紧紧望着这张有那么一点点熟悉的脸,猛地想起这姑娘不就是前几日在马场,对面那队的……呃,当时只记得她是挺争强好胜的,还险些失手将凤轻澜的媳妇打成重伤。
今日一见,那份骄傲,是有增无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