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威胁了,这对尚左卿来说,还是头一遭。真是非常不爽的体验。
但他也只能忍着不爽,要是表现出来,只会增长谢允的气焰罢了:“谢郎君既然如此发话了,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
谢允微微点头,对自己在这半场取得的胜利感到十分愉悦。
尚左卿笑道:“帮我,你的酬劳,是得到凤绾情,如何?”
谢允的表情无可避免地微颤。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最想要的。
自由,权力,钱财,尚左卿有无数的酬劳可以提可以猜,可他却偏偏提到他最在乎的,也就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如在舒清若面前所说,只是假意奉承尚左卿一下。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尚左卿狡猾而老道地一笑:“谢郎君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就可以了。”
谢允:“你想让我看不到牌面的情况下,就下赌注么?”
尚左卿笑:“所以在谢郎君心里,已经把这当成一场赌局了么?很好,那我想,我已经看到了郎君的态度。”
谢允冷笑:“你就这么笃定?”
尚左卿倒像是真的胸有成竹:“让我笃定的,不正是谢郎君对公主殿下一番真情实意?”
是啊,也真是讽刺。
谢允起身:“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尚左卿举杯:“郎君请放心。”
~
“将军。”
“何事?”
“小姐来了。”
这位饱经沙场风霜的将军愣了一瞬,继而是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不争气,却隐隐还有心疼:“罢了,让她进来。”
叶婉虞缓缓走进父亲的书房,除了几书架的书外,还有便是一处沙盘处在书房的正中央。父亲坐在窗子旁的书桌前,捧着一本军事书籍,右手边,是母亲的画像。
父亲的房内总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母亲的画像。
叶婉虞犹豫了一下子,莲步走到父亲身边,又是斟茶又是捏肩:“父亲,您想不想念女儿?”
叶将军冷哼一声:“那小子不出事,你也从没想过回来慰问慰问我这个糟老头子。”
“父亲~”
叶婉虞蹲在地上,头枕在老父亲的腿上:“父亲,我想您一定不会不管他的,对不对?”
叶将军扶起自己的女儿,认真地看着她:“小虞,父亲当年一定要你嫁给这臭小子,你到现在,还怨不怨我了?”
叶婉虞摇头:“女儿早就不怨了。”
叶将军阖上书:“如今闹成这样倒也不是坏事,若是不揭穿,早晚也是毒瘤。”
叶婉虞轻轻的:“父亲到如今还是觉得亏欠先贵妃娘娘?”
叶将军叹气:“不算亏欠吧,毕竟老夫问心无愧,只是觉得唏嘘吧,更觉得造物弄人。”
叶婉虞喜上眉梢:“所以父亲就更不会对四哥不管不顾了是不是?”
叶将军轻轻弹了弹叶婉虞的脑门儿:“若是你信得过父亲,就不要让为父这时候去添乱……女皇陛下和四皇子,不是亲生母子,却胜似亲生,女皇陛下自有她的定夺。”
叶婉虞浅浅的:“只要父亲觉得四哥不会有事,婉虞就放心些……只愿他最后不会真的有事。”
恰在这时,副将又进书房:“将军?”
“何事?”
副将犹豫了一下子,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将手中的信放在叶将军的书桌上,不肖副将说,父女两个也看清了信封上“和离书”三个大字:“这是四皇子从牢房里送出来的,说是,女皇陛下,已经准了。”
说罢,就瑟缩着要出去。
叶将军叹气一声:“退下。”
“是。”
良久的沉默,叶将军才缓缓看向自己的女儿:“小虞啊。”
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叶婉虞竟夺手要将信烧了。叶将军拼了老命才夺回来:“儿戏不得,女皇陛下既已准了,这就是圣旨!”
叶婉虞只站在那里无声地开始掉眼泪,豆大的一颗颗径直滚落脸颊,不留一点儿眷念。叶将军看了别提有多心疼:“我的傻女儿,正所谓一别两宽,你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了。”
叶婉虞只哭得更大声了,头埋在叶将军的怀里,泪水沾湿了叶将军的衣襟。
叶将军也无言,只得拍着她轻声地安慰:“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余氏走后多少年,他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到傍晚时分,叶婉虞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要回四皇子府上去。叶将军知自己这个女儿,看样子是最软的,实际最固执的一个人,只嘱她收拾了细软回来即可,闹不得。
叶婉虞苦笑:“父亲放心,我和谁闹,都不会和他闹的。”
他们闹不起来,两个人从来没有什么交集,却又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陌生,却又十分熟悉。
府上很冷清,该清缴的人都被禁军清缴去了,只留叶婉虞从将军府带来的家丁丫鬟罢了,还有些四皇子府上本就服侍的,都是些老者老嬷嬷们。
叶婉虞刚到府上,那老管家便颤巍巍地走过来,像是早已知道四皇子和她这个四皇子妃和离一般:“叶小姐,这是女皇陛下搬的诏书,最迟今晚,这四皇子府就要封上了,小姐再做最后留恋待一会儿吧。”
说罢,又颤巍巍地去了。
跟在叶婉虞身边的小丫鬟叫阮萍,平日里话也不多,叶婉虞出门也从不带这些小丫鬟的,今日,只是叶韵还昏迷着罢了。
阮萍忽然哭起来,叶婉虞回眸看她,她便又忍着不哭:“难道你也舍不得这里吗?”
阮萍上前抱住叶婉虞的胳膊:“自小姐嫁到府上,尽心尽力地打持着整个家,四爷何曾操心过一颗草一株花的,如今四爷犯了错,小姐的苦心就算白费了……这也不算什么,只是别人看不到,我们这些跟在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怎么会不知道,任小姐是个再大度再佛心的人,这一遭,也足以让小姐伤心憔悴……谁让,谁让小姐爱惨了四爷的。”
说着,哇哇直哭。
叶婉虞又是心酸的,又是好笑的,她紧紧将阮萍揽在怀里:“好了,别哭了,收拾收拾,我们回将军府……这里就算再做不舍,也不是自己的家罢了。”
说罢,便命自己从府上带来的家丁开始收拾东西,满满装了两马车,又分派银两遣散老管家老嬷嬷们,一派祥和。
本气氛低迷的皇子府,竟因为叶婉虞的出现,涌出一股每个人都要飞黄腾达的假象来。
“瞧瞧,这两个人果然是没有感情的。”
“就是就是,只怕我们一直还冤枉了四皇子,这四皇子妃早盼着这四皇子倒台了吧。”
“我看也是,你瞧瞧另一边大皇子一家,那皇子妃哭得啊,泪人一样,哭声能传出十里街去,这四皇子妃一点都不难过的,真真是,哪有一滴眼泪的。”
“哎呦,要是你,一个你不爱也不爱你的相公死了,你会哭啊。”
“就算装模作样,我也挤出两滴眼泪来……”
“快别说了,过来了过来了。”
马车外,阮萍气得发抖,就要跳下去撕烂这些糟老婆子们乱嚼舌根的嘴,却被叶婉虞从马车内按住肩膀:“不用管,回府就是了。”
“小姐,可她们……”
叶婉虞冷静的:“不用管。回府。”
马车徐徐而前,阮萍在车夫旁,气得抱臂,很抽了马一下,车夫忙夺过鞭子,嘴里一直喊祖宗。
马车内,叶婉虞忽然无声的,凄惨地笑起来。
她多想像那些人说得那般,是盼着这样的结局到来的,她多想,自己一点儿也不爱这个人。
她多想。
翌日一大早,女皇陛下要流放四皇子去草原二十年的消息便传了出来,等传到将军府上,已是辰时了。送凤轻澜出城的军马,已经上街。
“叶云,送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叶云有些惊讶,叶婉虞换了男儿装:“小姐要见,大可……”
叶婉虞垂眸:“我不想让他看到我。”
就像不在四皇子府门前让阮萍下马车去解释,她想保留自己最后一丝可怜的尊严,想在凤轻澜面前存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既然不爱自己,自己也没必要整那么多感人惹泪的桥段,空留他多情的牵挂。
类似施舍的东西,她叶婉虞不需要。
叶云虽然不理解自家小姐的脑回路,但还是照做了,运功带叶婉虞行走在房瓦之上。
她看见了。
在那条大街上,凤轻澜一身囚服在囚车里,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似水面涟漪散开的浪,只差扑上囚车去。
叶婉虞看着他从自己的脚下缓缓行过,没有狼狈,只有解脱。
只有解脱。
凤轻澜,你解脱了么,自梦茹死后,你在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了牵挂。
猛地,凤轻澜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叶婉虞惊得躲进叶云的怀里,叶云抿抿嘴:“小姐,他不会看到你的。”
叶婉虞这才又涩涩看下去,原来凤轻澜不过是和两旁楼里的姬娘说笑罢了。叶婉虞不禁苦笑,他竟还有这般雅兴。也许真如父亲所说,女皇陛下对他,终究还是有情的。
这也是他想要的?
“你们两个干什么?不要妨碍公务!”
领军送行的禁军对忽然跪倒在马前的两个红楼姬娘横眉冷眼到。
“我二人愿追随四爷,请官爷通融。”
说着,已掉落眼泪下来。
“胡闹!”
那其中一个姑娘直往马腿上扑,惊得马扬蹄长啸,若不是这姓庄的禁军御马有术,这姑娘真就被一马蹄踩死了。
两旁的人看得胆颤心惊,凤轻澜自是满目心疼。
凤轻澜苦笑道:“小庄,你看这两个姑娘这么真诚,就别赶她们走就是了。”
小庄犹豫了一下:“你们二人队伍后面跟着,一路上不要惹是生非!”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官爷放心,我们姐妹二人只愿追随四爷,绝不惹是生非。”
……
叶云看叶婉虞早已愣住了,而马车已走远,轻声问道:“小姐,还追上去么?”
叶婉虞回神,她极力忍着眼泪,生怕自己一眨眼,那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不用了,回府吧。”
叶云看了走远的马车一眼:“是。”
总有很多故事,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叶婉虞也看过画本,只是不明白,会什么上天不肯眷顾自己。
也许,真是自己的真命天子还没到吧。
只是,和四郎之间,一切是真的该结束了。
该结束的,是自己一颗从不肯死心的心。
~
那一年,凤轻澜随罗挚出宫玩耍,却在崎岖的山道上和罗挚走散。
若早知如此,他才不打什么鸟捉什么雀,眼看着日头越走越低,凤轻澜只找了一处熟悉的地方蜷缩着,盼着罗挚能找到他来。
山里渐暗下去。
身后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句:“舅舅?”
那脚步声因此而停了,久久没有回音,凤轻澜知道,来的人一定不是罗挚。
只隐隐看着,手里拿着弓箭,正在开弓。
凤轻澜惊得立马缩到树后去,而那人的一箭也正好戳在他躲着的大树的树干上。
然后便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出来吧。”
还有盈盈的笑声,凤轻澜又恨又怕,她这意思,是让自己出去送死不成?急中生智,捡起一块石头,朝左手边扔过去,那女孩子果然就往他的左手边走去。
凤轻澜手里还有一块石头,从右手边饶了出去,狠狠砸在那女孩子的后脑勺上,只听她大叫一声,疼倒在地上,却还没晕过去,凤轻澜又扑上去,骑在那女孩子身上,掐住她的脖子:“你是何人,敢朝我射箭。”
那女孩子一时要喘不过气来,只道:“蛇……蛇……”
凤轻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乖乖,那树上的箭上,挂着一条死蛇。
凤轻澜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这个小丫头,忙从人家身上滚下来,缩着离那条死蛇好远的距离。
别说蛇了,他连泥鳅都害怕。
那女孩子坐起来,虚弱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天色昏暗,只觉得手上粘稠,脑后又钻疼,肯定是流血了的。
现在便觉得有些天昏地暗的了,忙要朝小溪边上走过去。
站起身来,却没走两步就感觉天旋地转的,左边一倾,幸而跌在凤轻澜的怀里,没有再摔个好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