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千里迢迢地来看我,有什么话要说。”
舒清若转转眼珠子,决意逗他:“恐怕会让你大喊佛祖的。”
“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你那晚差点儿没认出人家来,人家给你好脸色才怪嘞。”
顾若琛扶额:“我这是什么命啊,让妹妹千里迢迢来折磨我。”
舒清若只抿着嘴笑,笑着,眼底却涌出悲伤的情绪:“顾若琛。”
“怎么了?”
“除开今晚,我也不便再安排你和小妹见面了……小妹离家,你爹娘肯定也忧心她的安危,现在北漠和天朝的关系却又止步于表面的和谐,她逗留在这里多一日,只会危险一日……”
顾若琛释然地微笑:“我当然明白,只要能见见她,说说话,问问父皇母后安好就够了。送若姮回去的事情,我也会想办法的。”
舒清若捧着顾若琛的脸颊:“你是不是也快想他们想到疯了。”
顾若琛想了想,知道舒清若说得是父皇和母后,只笑笑:“还好吧,小时候也没少挨揍,在这里,至少都惦记着我是个客人。”
舒清若只嗔笑他,恐怕在家里挨打,也比在异乡为客安心。
她忽然想到:“顾若琛,若是真的想,这一次,你就随小妹一起走吧。”
留下来,那个结局,她实在不敢设想。她斗不赢尚左卿的,她心里只有无限的害怕和恐惧。已经到了尚左卿要自己杀掉顾若姮的一步,而他的棋子,却一点点直逼舒清若棋局的心脏。
送走顾若琛,在尚左卿有机会揭发自己之前先抢出周仁。那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两人不得生聚。若是继续下去,重蹈覆辙,结局将悲惨无疑。
萧隐之父的叛变,顾若琛父母的惨死,容摇星的转变,还有小妹最后的死,哪一个,现在想起来不都还是心口的一记重拳?
顾若琛看出她的慌张和害怕,握紧她的手:“你怎么了?是什么让你这么害怕?”
舒清若强装镇定,忙摇头:“没有的事,我只是在想,你留下来,母皇也不会同意我俩的婚事,不如你回北漠,做回你的北漠太子,我等你的联姻。”
顾若琛才不上她的当:“你助我回北漠,白霓能饶过你么?你那不成器的四哥临走时告诉我,我这么多年故作不上进故意敛去锋芒,在她眼中显得极为不牢靠,就是故作聪明……
“我想你四哥说得有道理,我若拿出真心实意来,让她看到我对她女儿的真心,也许她就同意了呢?”
舒清若暗暗点头,只是,现在最关键的,恐怕是尚左卿那一关。
但她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告诉顾若琛关于尚左卿的事情。
她只怕自己说了,于事无补,还会连累顾若琛。
他不便卷入这一系列的事情当中来,只因他身份特殊,稍有不慎,就不是天朝内部的矛盾这么简单了。
顾若琛笑笑,用食指轻轻刮她的鼻子:“好了,你以后不要想什么把我送回北漠这样不切实际的事情,我和你大哥凤之羽,注定是要在异国生老病死的……不过两国和睦,其实也算划算了。
“黎民百姓若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要我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却心安理得,我恐怕做不到。”
舒清若只怅然地点头,她本也是试探地说说,倒没有真的打算施行,毕竟连怎么送顾若姮回去她都没盘算好,只希冀于顾若姮能和岳林王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去。
“好了,也到时间了,我去找星儿和小妹,你也去准备准备吧,甩面大师。”
两人作别,各自行动。
~
话说舒清若自竹新苑中退了出来,因想起一个人,便赶到月竹斋来。
在这里侍奉的小丫鬟见公主殿下大驾,竟那样惶恐不安,毕竟公主殿下很少往郎君这边的宅院过来的。
舒清若倒不在意什么,见两个小丫头跪在卵石路面上还涩涩发抖,只问:“许郎君如何了?”
一个小丫鬟涩涩颤着牙关答道:“回公主殿下,今日的药已用下了,只是,郎君的脸色越来越差……”
舒清若听到这里,又起步往正堂走去。
屋内清净怡人,桌椅摆置都极为淡雅,檀木为主色,偶尔蹦出些新绿桃红来,新绿尚少,桃红也只几处的点缀,倒点缀得屋子里别出心裁。
许桓执卧在床榻上,真如那小丫鬟所说,脸无血色,嘴唇苍白。
他紧阖双眸,但并未睡着,许是备受毒药折磨的缘故。听闻人来,只轻声道:“今日的药不是已喝下了么?我也嘱过没有我的传唤不要进来……生了何事?”
说着,微微睁眼,看清立在床边的人为舒清若后,忙要起身。
舒清若按住他,将他按在床上躺好,自己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你感觉如何?”
许桓执微微一笑:“无大碍。”
舒清若微微垂下眼睫:“谷夫子说这毒药性慢,但致死为定……你这一趟为我,可后悔?”
许桓执笑笑:“有什么可后悔的,公主殿下还愿意相信我,我便觉得足矣了……说来惭愧,此行我的确没帮上什么忙。
“怪道公主殿下一直偏爱谢允,我与他共事一次,才知道他的确可靠,本觉得他看起来就是个软娘炮,哪知道……”
舒清若被他的话逗笑:“还说别人看起来像个软娘炮,自己又如何?”
许桓执看着舒清若一笑嫣然,好像突然摆脱了一身的隐痛折磨,足登仙境了,在邈邈仙雾中,一堵仙子的芳颜。
舒清若看向他,缓缓敛了笑容:“又看痴了?”
许桓执忙收回眼神,只憋着笑:“我又冒犯了,公主责罚吧。”
舒清若轻声:“再不用说这种话了……你可有什么心愿,若本宫力所能及,也让本宫为你尽尽心。”
许桓执轻笑道:“我能有什么心愿呢,只愿公主能记住我,在我忌日的时候,愿意为我上一炷香。”
舒清若轻轻抿嘴:“这都是什么废话,快说别的。”
许桓执的笑意在脸上晕开了:“如果可以,可否让公主便装陪我到京都的街道上各走一走……那样我也便无憾了。”
舒清若起身便要走。
许桓执急得拉住她的裙角:“我开玩笑的,你这凳子还没做热乎。”
舒清若无奈一笑:“你不是说便装,本宫总要去换一身吧。”
许桓执倒愣住了:“恭祝你……”
舒清若一笑,她已不再思考如果是凤绾情,会怎么做。只随自己的心就好了。
“你也收拾收拾,夜里风寒,你的身子已然这样了,多加一件衣服总是有好处的。”
许桓执像是掉进了云朵里:“是。”
换下一身便装,她再往月竹斋这边走的时候,羊肠小道上,见一簇兰草旁,谢允长身而立,见到舒清若这般装束,倒并不惊讶,只抱拳:“公主殿下。”
舒清若微微点头:“你这也是去看望许桓执?”
谢允微笑点头,温温润润的,倒是一直如此:“是,看他今日气色颇好,心情也好了很多。”
舒清若只不答,另道:“他临终心愿,让本宫陪他四处逛逛,你今晚可繁忙?不若一起去?你倒也从未休息过。”
谢允忙退身一步拜到:“难为公主殿下还记挂着谢允……在府中,若公主不唤,岂非都是在休息,纵然不能随意出入府上,但这府上,又何曾缺少过这人间的任一处美景。”
谢允突然和她这么客套,让舒清若有些莫名其妙。
谢允又道:“许兄的临终心愿……谢允料想,他要是知道我一起去,估计好心情全都没了。”
舒清若只轻笑一声:“倒也不会,你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前在府上,虽隔得近,却没什么交集,这一次,他对你的评价挺高的。”
谢允只浅浅一笑,像是预料之中一样:“是么。”
舒清若觉得他并不打算继续和自己寒暄下去,便道:“他准备得怎么样了,可以走了么?”
谢允微笑:“这个,还是公主亲自去一趟吧。”
舒清若点头,起步往斋院里走去:“也好。”
走开两步,却忽然被谢允叫住,她回眸,见谢允似笑非笑,那样子,竟让她有些心慌。
“怎么了?”
谢允却不答,只缓缓走近她,近到,十分贴近。
她从未想到谢允会这般放肆,所以一时也没将这两个字喊出口。
谢允却只轻轻拂去落在她青丝上的蔷薇花瓣。
并未退远。
舒清若抬眸,怔怔地望着他。她知道,这一刻他一定笃定了,自己不是凤绾情。
“多谢。”
谢允也只是浅笑:“谢允的本分而已。”
舒清若倒有些释然,她知谢允的为人,慎重细腻至极,就算他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于是转身走开了。
谢允只定定地望着她转身离开,心中疑惑,这个人若不是凤绾情,有的时候,又为什么能以假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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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要陪许桓执观光四街八巷的,奈何他左也不吃,右也不喝,就看着舒清若微笑、傻笑、发愣……
而舒清若也再也忍不住,吃货属性大爆炸,什么烧鸡腿烤鸭翅糖丝藕片,还有细盐炒花生大火爆炒的栗子……
不仅随行的两个便衣家丁身上挂满了吃的,就连连清都不曾幸免。
舒清若吃东西从来也是一样不会超过五口,但奈何那个小贩也不会卖她五口,她也只好美其名曰帮许桓执尝尝,剩下的带回去让许桓执好好品尝就是了。
连清在舒清若塞给他一包霜梅的时候,嘴都能噘到天上去了……奈何也不好说什么。
“也好久没这般出来逛逛了,感觉不错。”
她说着,望了望许桓执,他只飞快收回自己的眼神,附和着点头。
忽然,大概一百米远外的地方炸开了烟花,一下子将整条北街上的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哇,好好看。”
“那是谁放的?”
“我想起来了,听说是南宁王家的大公子为了讨艳绮罗的姑娘欢心,今晚要来一场烟花雨。”
“是哪个姑娘?”
那人白眼:“这是你该操心的么?”
舒清若看烟花炸开,一簇簇,就在那漆黑得不留一丝情面的夜空,美得难以言喻。
“去看看吧。”
知道内情的人都往南北街之间的望月桥上挤,似乎那望月桥下的“忘川”也有什么好看稀奇的一般,舒清若便也想去凑凑热闹。
许桓执一笑:“我也正有此意。”
那“忘川”里果然也有稀奇玩意儿,原是千盏万盏河灯飘了过来,点缀得这粼粼忘川水,如银河的倒转。
“你们这儿,对河灯许愿么?”
许桓执微微蹙眉,但周围也是真的嘲哳,他怕自己没听清:“公子说什么?”
舒清若一笑,知道自己失言了:“我说,你本不是京都的人,你们那里,对河灯许愿么?”
许桓执这下听清了:“许的……小时候凡是见了都要诚意许一番愿。不过后来,就明白相信自己比相信任何神都重要。”
舒清若笑意更甚:“无妨,只当一乐,你再许一个吧。”
许桓执便应:“也好,只当临终一场愿,兴许这一次,老天爷会怜悯我一次。”
说罢,便合十了手掌,对着忘川水中的河灯许起愿来。
他已到了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晚期,还有多少时日,恐怕没人比自己更清楚。
这个时候,往往会看清更多事情。
三年前,他认识了一个人。两个人心心相惜,发誓不管世上的人如何看待他们的爱情,就算撞到头破血流,也要义无反顾的坚持下去。
他从未思及对方也是个男人就怎么不可,只是心中喜欢,为了和他在一起,愿意舍弃一切赴汤蹈火,哪怕遍体鳞伤呢,最后两心仍旧相知,两人仍旧相守就好。
可。
许是对方累了罢,另娶了良人。
十里红妆,千城之人的祝福,像是要淹没他的悲伤。
在世人眼中,几乎肮脏的悲伤。
软弱的他便要悬梁自尽,难料凤绾情竟和连清找上门来。
凤绾情对待自己的门客,尤其要请他们入府的时候,总是客气至极。
但有时候,也不乏威逼利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