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桓执不知道自己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来说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但她确实用那个人的性命威胁了自己。
但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这个自己曾恨之入骨的女人,最后却让自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
比起曾经的爱人,这位公主殿下,只让自己更深刻地体会到——深爱的人只能远远看着,是什么感觉。
不过这些他早已看得淡漠。
如果还有奢求,那便让她平安喜乐一生。
就是这般,再不过分了罢,比起孩童时的无知,这时候的自己,不知道已知足了多少。
他微微打开眼睫,已觉得疲乏至极。
时候该到了。
舒清若本想在他睁眼的时候吓吓他,可是却在他睁眼的那一刻深刻地感觉到他的疲倦,和眼底的解脱。
他无力地栽倒在舒清若的肩头,像是用尽了力气:“公主殿下,桓执又冒犯了。”
连清和那两个家丁早已不忍地背过身去,舒清若强忍住眼泪拍拍他的后背:“累了,就睡吧。”
许桓执弱弱地出声:“是。”
他阖上了眸子,最后已没有什么落入眼底,一切的喧嚣都被耳膜隔绝。
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拥有了。
连清为舒清若递上帕子:“公主,该送他回去休息了。”
舒清若只觉得忍住眼泪好难,撑得眼眶都要炸裂了,还是没忍住这点儿私情,任眼泪落下来:“回去罢。”
那火光在深蓝的夜空底下噼啪作响,围立在四周的丫鬟们都垂首悲伤,许桓执院中的两个小丫鬟眼睛早已哭肿了,悲伤得不能自已。
“还没问过,这骨灰,该撒到哪里去。”
舒清若看那火光曳曳,一时出了神,想在脑海里的事情,竟脱口而出。
谢允走过来,轻声:“公主请节哀。”
舒清若只苦苦一笑:“我说我不哀伤,你信么?”
谢允不答。
舒清若又转眸看那火光,只不过,想大哭一场罢了。
这算怎么回事儿呢,许桓执到死都不知道,他为之献身至死的公主,只是一个冒牌货。
“本宫累了,许桓执的家在梅城皋乡吧,骨灰就挑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洒下……谢允。”
谢允抱拳施礼:“是,谢允遵命。”
看舒清若仿若失魂落魄一般离开的背影,谢允不禁蹙眉,她的确是累了。
“你们守在外面即可,今日本宫不唤,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阖上房门时,说这些话,冷淡得几乎没有感情。
可是房门阖上的一刹那,她却再也忍不住,眼泪横流,只拼命咬住拳头,不让自己出声。
她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就可以从容地面对这世间的生离死别,结果却料不到任谁离开的时候,心里都像被剜去一块那般疼。
她失落地要跌进尘埃里去,就在身子缓缓下落的时候,却跌入身后那人的怀里。
他的胳膊那么有力,几乎揽住了舒清若所有的绝望和难过。
她甚至没有细想身后是谁,又好像已经熟悉到仅凭怀抱的感觉就知道身后是谁。
她转身,紧紧抱住顾若琛,头深埋在他怀里,无声地淌眼泪。
顾若琛只任她发泄这难以自愈的情绪,从头至尾不曾说一个字打断她的悲伤。
良久,她才终于平复心情,缓缓推开顾若琛,又抹自己脸上的泪水,轻声:“你怎么还没走?”
顾若琛俯身看她,心疼之意倾数写在脸上:“我是准备要走的,却见你从府外回来一脸心事重重……我放心不下,便决定不走了。”
舒清若终于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我没事,你快回去罢,不然你那府上的人该起疑了。”
顾若琛坚定地摇头:“我不回去。”
舒清若在黑灯瞎火里也能感觉到他坚定的眼神:“真服了你了,直男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她甩开顾若琛的手,摸着黑往内室里走,顾若琛自然紧跟其后,突然追上舒清若,横抱她起来,惊得舒清若险些叫出来,只好手动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干什么?我今晚可没那个心情。”
说这话时,舒清若又羞又怒。
顾若琛的嗓子里发出嗤笑声:“你想什么呢,我这是在表达我的心疼。”
舒清若气嘟嘟的:“哦。”
顾若琛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嬉笑:“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舒清若横眉冷眼看着他:“滚蛋。”
顾若琛叹气:“好吧。”
舒清若紧紧盯着床顶的帘纱,它轻轻地摇晃着,说不上来是惬意,还是苟延残喘着最后几口气。
“顾若琛。”
他就坐在床边,眼瞅着舒清若还是笑不出来,心里着急也无可奈何。
一听到舒清若的呼唤,他便立刻紧紧握住舒清若的手,柔声答道:“我在。”
“你走吧。”
这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的感觉实在太煎熬了,她无法做到看顾若琛顺着历史的轨迹一点点走向深渊,也做不到让顾若琛看自己死在大火和利箭之下。
她想好了,就算改变这命中注定的一切,就算,七年后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就算,他们两个会因为这改变逐渐淡忘对方,她也不要再承受这份眼睁睁的痛苦了。
顾若琛轻轻抚她的脸颊:“你这样,我怎么走开。”
舒清若摇头:“我是说,你回北漠吧。”
她说着,反握住顾若琛的手,并且起身来,在黑暗中试图找到顾若琛的双眸。
顾若琛只苦笑:“阿若,你到底怎么了?一直怪怪的。”
舒清若的语气近乎哀求:“顾若琛,你答应我,回北漠吧好不好?”
顾若琛不舍得舒清若这样,只敷衍:“好好,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尚左卿,尚左卿,是他,你还记得在那片海棠林,他曾在你面前带走一个白衣的面具人?”
顾若琛蹙着眉思索起来,大惊:“那个人,是你?”
舒清若垂下头:“是我,就是他让我假扮凤绾情。”
顾若琛握了握舒清若的手:“原来是这样……他是不是又要挟你了?”
舒清若苦痛地又快哭了:“他让我杀了小妹。”
“什么?!”
舒清若按住顾若琛的肩膀:“我不会的,顾若琛,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任何你爱的人,相信我……”
顾若琛忙揽住舒清若,苦笑:“傻瓜,我当然相信你,我只是,想不到他竟然会让你这么做。”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插手凤轻澜和叶婉虞的事情么,其实,这都是他的指示。
见顾若琛陷入沉默,舒清若的心理防线几乎崩溃:“他把我关起来,用我朋友的性命要挟我,我没有选择,我只能那么做。
“我不想伤害他们,可梦茹死了,凤辰钏和凤轻澜都得了那样的下场,现在许桓执也因为调查尚左卿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这个人就是不可饶恕,因为自己的私心,让真正的凤绾情下落不明,我却霸占着她的位置,消费她苦心经营的感情,折磨她周围的人,我……”
顾若琛知道舒清若这番话说出来,是真的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凤轻澜也说过他这个三妹妹最近一阵子有些奇怪,虽然具体说不上来,却总是给他这样的感觉。
顾若琛知道,肯定不止一个人这么以为。
“又哭了,这眼泪都要哭成辣的了。”
舒清若气得直拍他:“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扯别的啊。”
顾若琛轻轻拭她的眼泪:“阿若,你到底从哪里来?”
舒清若抽抽鼻子:“这和我说得有关系么?”
顾若琛苦笑:“没关系,不过,我觉得比起我离开,不如,你藏起来。”
舒清若一愣:“什么?”
顾若琛:“你藏起来,尚左卿就没有办法继续命令你。”
舒清若蹙眉:“可我能藏到哪儿去,再说,我要是下落不明,尚左卿会不会对周仁不利?他本就怪可怜的,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顾若琛:“周仁?”
舒清若点头:“尚左卿一直用他要挟我……其实我俩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周仁用一个机器送我过来,我是来找你的……
“我也没想出现到现在这个时候,可是出了意外。总之,周仁最无辜了,我不能不管他。可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我要是和尚左卿拼了,恐怕会连带很多人,所以才想让你和小妹先离开啊。”
舒清若还是不打算把他最后因为自己的牵连被诬陷谋反入牢,而后经历了那么多非人的折磨的事情告诉顾若琛,她怕这些会对顾若琛造成一种潜移默化。
顾若琛却无故被舒清若的话逗笑了:“拼命这种事,我觉得我比较适合。尚左卿,若杀了他就了事,何必那么麻烦。”
舒清若一梗,原来顾若琛杀伐果断的劲儿真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她犹豫:“尚左卿这个人心机又重手下又多,你从未和他打过交道,贸然去,很危险的。”
顾若琛思索着道:“尚左卿,我倒是知道他。先皇曾送我在大学堂里读书,那时教我的人虽然不是他,但我多少听过他。
他轻笑一声:“我倒真的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教书的先生。”
“你看,你现在知道他的心机有多重了?而且,我从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可我不敢再贸然打赌,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死了……顾若琛,我求求你,你回北漠吧,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其实我早就该劝你走了。我只是,舍不得你走。”
舒清若扑进顾若琛怀里,只想用这份温暖暂时治愈自己狼狈不堪的心。
顾若琛却摇头:“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舒清若苦痛地哭出来:“顾若琛,就算为了我,你和小妹一起走吧。”
“我不会走的,除非你杀了我。”
“顾若琛。”
他的手拂上她的后脑,坚定而温柔:“死也不要分开。”
一夜无眠,只商量着如何送走顾若姮。
若是岳林王那里,出关时出了差错,还要想别的法子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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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霓这次是密诏舒清若,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尚左卿会在这个时候向白霓揭露什么?
该不会吧,这有什么意义?
可白霓这样神秘兮兮的,又出了什么事?
不过却不是在皇宫,而是雅林会馆。
这次白霓的生辰宴,各国使者来朝,就是被凤辰钏安置在这雅林会馆。
会馆浩大,驻守的城兵不在少数,但其中也不过几国使者,舒清若进去时,能明显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肃静。
负责引路的太监只在一处空荡的亭阁内停下:“公主殿下请稍等片刻。”
舒清若微微点头。
也不让自己带任何人进来,越来越神秘了。
不一会儿,张琰来了,与那引路的太监去时的方向一致。
“张大人。”
张琰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公主殿下随我来吧。”
张琰引带舒清若登上三楼,进了一间雅致的主房。白霓就站在正门前,背对着舒清若。
舒清若上前施礼,当视线错开白霓落在她的身前,她才赫然惊觉,那地下,躺着一个死人。
他的心口插着一把匕首,满地皆是血迹,死不瞑目。
她太过惊诧,以至于已忘了对白霓行礼。
“这是……岳林王?”
死的人,是北漠王后的亲弟弟,顾若琛和顾若姮的亲舅舅。
白霓只重重地出气,再未说一个字。
舒清若扫视着这间屋子,窗子都是紧闭的,只有这一间房门可以打开。
而屋内也没有明显打斗的痕迹。就岳林王躺着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就被那把匕首插进了心口。
是会馆的人?
不过想来,刺客也只能混入会馆的打杂人员中才有可能成功。否则,这会馆内外密密匝匝的城兵,听到动静,不出一刻就会将刺客射成刺猬。
可是不管怎么说,岳林王死在天朝,白霓都要给北漠一个交代。
怪道白霓将消息封锁得这么厉害。
“母皇,可查到是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