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霓轻轻摇头,伴随着叹息声:“并未。”
舒清若轻声:“依儿臣看,先要从这会馆查起。昨日执事的会馆人,都有可疑。”
张琰道:“公主固然聪明,可女皇陛下怎会想不到那里去?
“但固然是查,也只能询问一遍罢了。既不能施刑,便不知真假。倘若施刑,这事便会闹开。左右难办。”
舒清若只略想了一遍,也的确是张琰说得道理。
白霓道:“这会馆里的人左右不过百人,也都各自熟悉,若出现新面孔,不该不会引起觉察。
“但朕今早接到岳林王的死讯后,便立刻让蕊儿开始调查,并未有异。”
舒清若蹙起眉头,若是郁蕊查办,绝没有不尽心尽力明察秋毫之说,那这样看来,倒是死局了?
舒清若的脑际里突然闪出一个人的名字——尚左卿。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除了他,更有谁能做到?
舒清若:“除了会馆的人,住在会馆里的人……”
白霓看向舒清若:“说下去。”
舒清若轻声:“此举定然是有意挑拨天朝和北漠的关系,那便有两种可能,一是天朝内部企图暴乱之人,二便是他国欲做渔翁之人。”
白霓思忖片刻:“不是没有道理。”
张琰道:“女皇陛下,那这,岂非更难查了。”
白霓道:“明察不易,暗访无不可。难就难在这些使者回都之日在即,若一天内查不出凶手,明日这事情再掩盖不下去,就不好办了。”
舒清若才知白霓密诏她的用意:“母皇,儿臣愿为母皇分忧。”
白霓隐隐担忧:“只一天,你可能查出来?”
舒清若清浅地一笑:“儿臣愿意试一试。”
白霓点头:“若有怀疑,立刻与蕊儿接头即可,她那里有朕的御赐玉令,可助你们秘密缉拿除朕以外的任何人。
白霓拍拍舒清若的肩膀:“事已迫在眉睫,非常时候,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舒清若施礼:“是。儿臣明白。”
白霓又叹息:“这里便交给你了,一大早朕便见到这些,着实受了些刺激。”
张琰轻声:“女皇陛下时至辰时,您还并未用早膳。”
白霓道:“恐是都吃不下了,你且扶朕先回宫歇一会儿。”
“是。”
“儿臣恭送母皇。”
送走白霓,舒清若折身回来阖上房门,又睨向地上死去的岳林王,心头一梗,恸出一滴泪来。才阖上岳林王的双目。
一定是尚左卿,他要斩断自己送走顾若姮的后路,逼迫自己不得不按照他说得去做。
思及此,忽有一人推门而入,舒清若惊得回身,见到那人容颜的一刹那,心安定下来。
是郁蕊。
她的长发成束,并不簪任何饰物,如是便装,也是简练的装束,裙钗一类,她从不沾染。
“公主殿下。”
郁蕊要施礼,忙被舒清若拦住:“不用拘礼。”
郁蕊只微微一笑,走过来,盯着死去的岳林王:“手起刀落,手法狠厉,应该是刺客一类的人物下手。
“但岳林王却毫无防备,这就说明,至少他开门的那一刹那,以为门外是熟悉,或者本就该出现在门外的人。”
舒清若点头:“你和我想的一样,只是我想你也查过会馆的人,并没有异样。”
郁蕊微微诧异了一瞬,反应过来:“是女皇陛下告诉公主的?”
舒清若颔首。
“那就对了。公主殿下接下这案子了?”
“母皇密诏我来,恐怕也正有此意。”
郁蕊点头:“此事非同小可,除了公主,恐怕小姑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舒清若一笑:“蕊儿不就是第二个?”
两个人相视一笑,又陷入沉思。
郁蕊忽然道:“会不会,是住在这会馆里的人?”
舒清若:“我也正猜想这种可能。但这样凭空猜测,并不能对他们展开调查。若是天朝的人还好,就算是丞相,有玉令在手都好说。
“他们始终是客,若我们鲁莽,还是不好。”
郁蕊道:“也不必大张旗鼓地查,先从馆长那里打听打听这馆中各人昨晚的行踪。
“倘若是白天或是傍晚动手,那么多城兵驻守,不该没有人察觉。就一定是人容易精神不振的子夜前后。”
舒清若想了想,道:“倘若是这种时候,会馆里住的别人,倒可能性不大。子夜时分,岳林王怎么也该就寝了,可你看他穿的衣服。”
分明是还未就寝的样子。
郁蕊拍了拍手:“这个我怎么没想到呢。可这样以来,就更奇怪了。”
舒清若的眸光一亮:“蕊儿,岳林王带来的人,你查过没有?”
郁蕊摇头:“我去城关一趟,看看岳林王待带了多少人进城,看有没有无故失踪的。”
舒清若点头:“你先去调过来,我去馆长那里走一趟。”
两人说着,便要关门下楼去,却在一楼,遇上一副全然不知内情而来的顾若琛。
郁蕊认出顾若琛来,紧张地望了一眼舒清若,舒清若回之以微笑,郁蕊才放心离开。
顾若琛走近施礼:“公主殿下。”
舒清若小声:“你怎么来了?”
顾若琛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舅舅让我今日过来,说有话一叙。”
舒清若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难得见面,本宫请竚宁世子喝杯茶吧。”
顾若琛愣了愣,笑了:“也好。”
馆里,一楼都是空室,舒清若和顾若琛寻了一处角落的茶室,为不使人起疑,小窗开着,窗外正是一株吊兰。
“出什么事了?”
舒清若不知该如何开口:“顾若琛,和舅舅见面的事情,再拖一拖吧。”
顾若琛一笑:“为什么啊。”猛地,舒清若眉心的痛刺到了他的神经,“他是不是出事了?”
舒清若知道自己瞒不住,却不知道自己只说了一句话,顾若琛究竟是怎么看穿的。
她定定地望着他:“舅舅死了。”
舒清若看到他的眸光里逐渐填满戾气,拳头紧攥,几乎要捏碎他自己。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哪怕抱一下顾若琛也不能。
良久,他才冷静下来,声音低沉,恍如来自幽冥地狱:“是尚左卿罢。”
舒清若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顾若琛凝声:“凤朝阳是他的傀儡,借你的手铲除所有白霓可以交付江山的人,只要打破天朝和北漠的和睦,天朝就会动荡,那便是凤朝阳最佳的登基之时。”
舒清若几乎出了一身冷汗。顾若琛居然什么都知道,可他竟然装得比尚左卿还深沉,更让人捉摸不透:“顾若琛……”
他端起茶杯,苦笑:“其实天朝当政者是谁,我从不关心。但倘若有谁要毁掉先皇和我父皇之间的约定,我绝不允许。”
“顾若琛你听我说……”
他已站起身:“阿若,你一定要把若姮送回北漠。”
说罢,挥开衣袍便要离开。舒清若看他决绝的眼神,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她自己先乱了阵脚,冲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顾若琛,声音近乎哀求:“顾若琛,不要,你不要冲动。”
顾若琛当然可以挣开舒清若,可他也绝然舍不得伤害舒清若分毫,哪怕是掰开她的手那份力道。
“那封信也许就是要故意诱你落入圈套,你一定要冷静……顾若琛,这个时候,如果你也出了差错,你让小妹怎么办?”
顾若琛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是我太冲动了。”
舒清若也缓缓松开顾若琛:“失去至亲的人,谁都会崩溃的,但是顾若琛,你一定要振作。不管此时此刻你是多绝望和无助,你一定要记住,我在未来的某个地方等着你。”
顾若琛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她:“什么意思?”
舒清若尽力掩去心中的凄苦,甜美地一笑:“我们会一起走到未来的,对么?”
顾若琛想握住她的手,却没有:“一定能。”
舒清若拍了拍他的胳膊:“母皇把这案子交给我和郁蕊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尚左卿的把柄,就算不能,我也用玉令囚他到牢里狠狠折磨一顿……你别做傻事,好不好?”
“好。”
顾若琛的眼神儿根本就是不会善罢甘休,但他嘴上又哄着舒清若放心,舒清若就算看穿,又能说什么呢。
送顾若姮出城的事情,还要尽快,最好今晚就行动。
~
馆长说,馆中人的进出都有记录,昨天傍晚岳林王还出去了一次,在酉时方回会馆,也并未有什么异样。
其他人的行踪记录也很正常,都是傍晚的时候去街上逛了一趟,买了些干果干粮,山崎王买了很多酒回来——因为回来的时候多了一辆马车,会馆的人也留意记下了。
“信是什么时候送走的?”
馆长一脸懵逼:“什么信?”
岳林王给顾若琛的信啊。
“岳林王昨天有没有让什么人送走一封信?”
馆长接过记录簿翻查一遍:“应该是没有,如果岳林王是让我们的人去送信,肯定会有人有印象,如果是让他手底下的小厮去送,那我们的人也一定会记录……除非他走非常道。”
舒清若若有所思,这样看来,信多半是伪造的。况且顾若琛离家多年,岳林王的字迹定也认不出了,只要有岳林王的印章在上面,顾若琛就会以为是岳林王的信。
至于最后会不会看穿,可就全凭运气了。
今日若不是舒清若凑巧遇到顾若琛,他也许真的会冲动到找到尚左卿杀了他。
可舒清若却不明白,尚左卿这么刺激顾若琛的意义何在。
难道,他已经在预谋诬陷顾若琛谋反的事了?
她的心不禁一沉,太晚了,还是太晚了,自己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又失魂落魄地回到岳林王的屋子,竟意外撞破一个人正在翻找什么东西。
黑衣蒙面,两人就这么互相望着,至少有三秒。
“来人!抓刺客!”
岳林王的尸体已暂时安置起来,发现岳林王尸身的小厮也已严格看守起来。
城兵听闻,立刻鱼涌而入。那黑衣刺客便破窗而出,最后走投无路,服毒自尽。
舒清若只好奇这人来此到底想找什么?竟不顾危险,选择在白天潜来?
她于是决心在岳林王的屋子里好好翻找一番。
也幸亏这岳林王只当此处是一处客栈,什么东西,摆置得并不深,她很快便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原来,是有人要岳林王杀了山崎王,岳林王估计是怕那人把自己当成了枪使,刻意留下那人约他往来的信笺。
光有信笺当然还不够,还有那人的印章。
是尚左卿的,错不了。
拿到这些,舒清若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但是轻松之余,她还有很多疑问。
正在这时,唐逸走进来:“公主殿下,黑衣刺客已伏法,只是……”
舒清若收好了证物:“怎么了?”
“只是那刺客走投无路的时候,服毒自尽了。”
舒清若便道:“带给仵作,验出是何毒药,还有,他系何人,也查清楚。”
“是。”
“等等。”
唐逸转身:“静候公主吩咐。”
“这会馆,一直都是你在把守?”
“是……公主,这有何异常?”
舒清若摇头:“并未有,先带我去看一眼那刺客,顺带也将馆长带来。”
“是。”
馆长仔细将服毒自尽的刺客瞅了很久:“有些眼熟。”
舒清若认真严肃地看着他:“眼熟在哪里?”
馆长有些慌:“印象里是有见过几次的……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啊,这是倒夜香的阿牛!”
舒清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馆内倒夜香?”
馆长摸着胡子思索:“有些日子了,大概,一个半月前了。”
舒清若脱口而出:“你确定那么早么?”
馆长点头:“小人在公主殿下面前,不敢有任何欺瞒。”
倒也不是不可能,这会馆是凤辰钏找的,说不定早在很久以前,尚左卿就以合作的名义找到了凤辰钏。
也只有早早就安排阿牛在此处埋伏,才不会引起人的怀疑。
所以岳林王也是这个叫阿牛的人杀的?
可是说不通啊,如果杀岳林王的人是阿牛,那时并没有人发现什么,他为何那时不将证物拿走,而要等到现在?一个更容易暴露的白天?
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时一个城兵也道:“禀公主,此人正是以倒夜香为名,混进了岳林王小厮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