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岳林王小厮的屋子,是在岳林王屋子的旁边么?”
“是。”
舒清若想起自己翻阅的那馆长给的记录簿,每天早上是会有倒夜香的人进会馆,这样倒也说得通。
“去那小厮的屋子里看看。”
“是。”
那小厮名叫王巛,果然被人打晕在屋子里,将其唤醒后,他自己也张惶不已。
据他所说,那收夜香的人进来,趁其不备就将其打晕了,后来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舒清若并不作回答,只在屋子里转了一会儿,除了些必备之物,这王巛的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可以引起怀疑的。
她走到一处窗户前,推开,迎面而来的湖面微风,吹得人十分惬意。
窗外有一个类似回廊的设施,一直连通到岳林王的屋子后面,而那里,黑衣刺客破窗而出以后,那窗户显然狼狈至极。
舒清若翻出去,走到岳林王的屋子后,就站在那窗户前。
她大概知道岳林王三楼那么多雅致的隔间不选,偏会选这里作为主卧。
又转身,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去,果然是会馆后的一片湖。这会馆依湖而建,也只有这后面,城兵看守很薄弱。
郁蕊那里也调查出来,岳林王的队伍里,在进京都以后,少了一个人。
舒清若翻看郁蕊带回来的登记簿,那上面有画像,虽不似现代的照片技术,但相差的,也便只有色彩了。
已不用想是谁了——顾若姮。
顾若姮竟是随岳林王一起来的,而这岳林王居然和尚左卿有勾结。难怪尚左卿会安排舒清若和顾若姮相见的场面,更难怪尚左卿会知道顾若姮的下落。
舒清若不禁暗爽,这个尚左卿,也有栽得这么蠢的时候,真让人痛快。
“公主,你突然笑得这般意味深长,是知道凶手是谁了?”
舒清若便掏出在岳林王方总找到的证物,郁蕊看后也大惊不已:“尚、尚先生?怎会是他?”
舒清若才想起尚左卿说过,郁蕊曾是他的学生:“我也很惊讶,但,事实如此。”
郁蕊道:“这,那个阿牛会不会根本不是来找东西的?只是故意污蔑尚先生?”
虽然舒清若很想定尚左卿的罪,但还是要客观:“我也在想,阿牛在这里潜伏一个多月,有没有可能就是他杀了岳林王。
“如果是他杀的,为何他杀了岳林王之后不马上找到这些证物销毁,而是要等到今天这样的时候才再动手。”
两人又陷入沉思。
但至少在舒清若心里,因为已觑见另一个更大的阴谋,而全然无心顾及眼前的一切,只顾自己内心发寒。
萧隐父亲当初的叛变,难道也近在咫尺?
舒清若还隐约记着那出《复仇引》。顾若琛从天朝死里逃生,可回到北漠,面临的却是父皇母后已死去的噩耗。北漠易主,妹妹却还成了杀父仇人儿子的妻子。
这……
她的心情不能再平复了。
可到底怎样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证据就是指向尚左卿,此事非同小可,若等到明日还查不出凶手,天朝将无法向北漠交待。所以,蕊儿,用玉令逮捕尚左卿罢。”
郁蕊的神色显然痛苦了一瞬:“可还有那么多疑点……”
“我知道,那些疑点我还会查下去,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岳林王的死有一个交待。”
郁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我知道,使者死在天朝,事情一旦蔓延,还是在找不到凶手的情况下,甚至会引起两国再度交战……但这并不能说服我拘捕尚先生。”
舒清若想了想,指了指信笺上的印章:“那这个怎么解释?”
郁蕊蹙眉,对舒清若的咄咄逼人和不顾一切要定尚左卿的罪状的态度:“也许是别人偷去的,这种事常有发生……”
“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偷的,真正的凶手为什么会让尚左卿背锅?
“在我们的印象里,他只是一个殷勤的教书先生,有什么实力搅动风云?
“在这种认知下,凶手却选择让尚左卿背锅,不可疑么?”
郁蕊被这话震颤:“公主想说?”
“就算尚左卿不是凶手,他也有抹不掉的干系。既然是这样,从尚左卿那里继续查下去,正好可以破除我们现在查到死胡同的局。”
舒清若的逻辑简直满分,郁蕊再也无话可说:“我们只当他是嫌犯,并不是真的定罪?”
“是。”
“那好,拘捕尚先生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舒清若暗暗叹气:“好。”
马车在竚宁世子府门前停下,连清跳下马车,对门口的守卫低语了几句。
那守卫不一会儿又出来,回了连清几句话。
待连清走回来,舒清若已迫不及待:“他不在?”
连清酸酸的:“你知道,还特意绕路过来,说什么请人家喝茶?”
舒清若也懒得维护自己所谓公主的面子了。这个顾若琛,他果然不会等待别人的安排。
~
岸边,垂钓者,一旁更立着一个死士一般的守卫。
湖清得见底,垂钓的家伙更是在鱼钩上挂了一把水草。夹岸都是碎石,野藤攀附这榕柳而生,于是即便烈日炎炎,垂钓此处,也凉爽怡人。
猛地,乍起一阵异样的风。
随之落下几片树叶,那树叶蹁跹,却蓦地改变轨迹,忽如利镖,猛向那垂钓者刺去。
死士的左耳动了动,只一刹,抽剑削断三片齐飞的树叶。
再看那垂钓者,仿若什么都不知道,依然怡然自得。
谁知那三片树叶只是前奏,死士刚要收剑的一刹那,忽有如狂风暴雨卷来的树叶一般,齐刷刷如万箭穿心的架势而来。
死士挥剑斩之不及,脸颊胳膊和腿都被狠狠划伤。而那垂钓者还是悠闲地躲在死士身后。
待那些树叶浪潮终于过去,自远处的树顶,飘落下一个人。
垂钓者收了鱼钩,站起身来,见身后的死士受伤不轻,只拍了拍他的肩,那表情,不知是在说他可怜,还是活该。
“以气运物,登峰造极,竚宁世子果然不显山不露水。”
顾若琛冷冷地看着他,冷笑:“不显山不露水,我若不是耳朵好使,只怕以为大学士在自夸。”
尚左卿只笑笑,比起顾若琛的怒意十足,他这般无所谓,倒是在对峙中占上风:“这太阳毒辣,竚宁世子不若与我到亭中一叙?”
顾若琛冷笑:“正有此意。”
这话倒让尚左卿来了兴致。
还是那日约见舒清若和谢允的凉亭。尚左卿像全然没有对面人刚刚差点儿杀了他的防备,含笑为顾若琛斟酒:“知道竚宁世子比起茶啊水啊,还是更爱着佳酿。”
顾若琛一饮而尽:“难为大学士费心调查我。”
尚左卿阴险地笑笑:“竚宁世子不怕我下毒?”
顾若琛倒无此担忧:“大学士不怕我鱼死网破?”
尚左卿笑笑,像是自嘲:“我早就知道,这京都里,我最该提防的人,就是你。”
顾若琛冷笑:“如此比起来,我的确略输一筹……在此之前,我从未怀疑过大学士。”
尚左卿敛了笑意:“多说无益,岳林王不是我杀的。”
顾若琛冷笑:“大学士果然非凡人,舅舅昨日刚去,女皇又封锁了消息,大学士竟就凭空知道舅舅已死。”
尚左卿静静的:“但我知道是谁杀的。”
“不要卖关子,我今日来,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一定会带大学士去为舅舅陪葬!”
顾若琛发起狠来,一旁的容白竟开始腿软。
“是谁,我想竚宁世子比我更清楚。”
顾若琛阴沉着眸子:“我说了,不要卖关子!”
尚左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顾若琛,三秒过后,竟妥协了:“白霓。”
顾若琛愣了一瞬,很快发出极端轻蔑的嗤笑声:“大学士,你在这件事上很不高明。”
尚左卿竟有一股崩溃的感觉:“我说了你又不信,不说你又逼着我说……我说竚宁世子,你未免太过霸道了。”
顾若琛轻蔑一笑:“那大学士不防说说,她为何要杀死舅舅?你是想告诉我,女皇陛下盼着北漠和天朝开战?!”
尚左卿并未被讽刺到:“白霓执政多年,虽打着兼爱天下的口号,可她又软硬兼施,吞并了多少小国,竚宁世子不会没有耳闻罢?”
顾若琛只轻笑:“大学士这么说,只是充分体现了你在军事上的无知和栽赃陷害的拙劣罢了。”
尚左卿轻轻摇头:“我的话已至此,信不信,是竚宁世子的事。”
“看来大学士很希望我相信?怎么?大学士也想拉拢我和你合作?”
尚左卿微微挑眉:“不知我入不入得了竚宁世子的眼?”
顾若琛故意将脖子伸近了尚左卿一些:“抱歉,我只会和人称兄道弟,至于一些奇珍异兽,怒我没那个灵气。”
尚左卿被顾若琛眼底的寒意唬住,十分心虚地一笑:“那看来就是没得合作了。”
顾若琛:“没有合作,只有互相要挟。”
“哦?竚宁世子要拿什么要挟我?”
顾若琛端起酒杯,阴深深地一笑:“大学士最在乎的东西。”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什么最在乎的……”
“凤霓晚和凤朝阳姐弟两个的命……我也只有这个筹码了,至于大学士在不在乎,我也只能赌一把。”
尚左卿紧紧盯着顾若琛,他说要杀掉那姐弟两个时的漫不经心的确昭示着那不过是太简单的事。
“你想要我干什么?”
顾若琛猛地掷碎了酒杯:“离现在的凤绾情远一点,你若再敢威胁她,我先杀了他们,在来杀了你。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尚左卿一笑,耍狠?
……
那你倒是真的赢了。
现在的局面,哪怕是自己二对一,那胜算拿捏下来,也是微乎其微。
顾若琛光是内力都浑厚得让他胆颤心惊。
“竚宁世子怎么会知道我和这姐弟两个之间的关系?”
顾若琛冷笑:“有多难猜?不过大学士编排那么大一场戏,最后还是落在苦情的老桥段上,让人看着,真是没意思。”
“有意思?什么才有意思?”
顾若琛起身:“你不用不服气,我都能看穿的事情,女皇心里自也清楚……其实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凤朝阳若不是帝王命,你硬逼着他上去,最后又能如何?
“我看他也是个贪图喜乐的性子,你若真心疼他爱护他,放他逍遥不好?”
尚左卿只不答:“各有宿命,他的宿命,就是龙椅宝座,不容他选。”
顾若琛俯身,手撑在石桌上,一股压迫的气息扑向尚左卿而去,两厢逼视,气压低到奔雷:“识相的话,趁早收手。否则我一定说到做到。”
说罢,挥袍而去。
眨眼,便消失在湖后漫漫藤林之中。
“他的实力,敌得过几个你?”
容白想了想:“难说,但说他是天洲最强的人,应该不错。”
尚左卿只叹息:“可叹不能为我所用,也没有称王称霸的打算,既成不了朋友,也难做敌人。”
“主上是想与他棋逢对手?”
尚左卿看他:“你觉得真有那一天,谁会赢?”
容白犹豫了一会儿:“恐怕是他。”
尚左卿笑起来:“容白啊,我喜欢你这份诚实……还好,我并不用面对那一天,如不是留着他大有用处,我真是忍不了让他多活哪怕一刻……谁知道他下一刻会知道什么,会变得有多可怕。”
“就好像没有弱点。”
尚左卿摇头:“人都有弱点……只有真正的强者,才会让人觉得哪怕是他的弱点,都像甲盾一样,无懈可击。”
容白无话可接,他也是头一次听见自己的主子这么夸人。
“走吧,回府,你的伤,需要时辰休养。”
容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主上,真要如您所说的那样?”
尚左卿起身,郑重地看着他:“你是我的影子,对于我说的话,我的行动,你只需要服从。”
“是,我只是不明白。”
尚左卿摇摇头,似乎心情大好,所以嘴角挂着笑:“你愿意永远走在黑暗里么?”
容白诚挚地看着尚左卿:“若不是主上,我们连躲在黑暗里的机会都没有……能一直苟活下去,求之不得!”
尚左卿继续摇头:“可我想看到光,我想,不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