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如小落所说,此处泉水清冽,又有参天古树天然做屏茂草围栏……若说起来,此等所在,恐怕还是那些金桶银杠的羡慕。
“许大人,我还没问过你,你是在哪里当差的?”
许桓执本悠悠盯着泉水面上的落叶枯藤,忽听噗嗤噗嗤玩水的小落如此问,一笑道:“大皇子府。”
小落只点头,但那神情分明就是还有疑惑。
许桓执因想到总是要待一晚上的,因此并不着急问小落什么,如是问得人急了,黑灯瞎火的,他也只有三脚猫的功夫傍身,怕是敌不过整个村子的钉耙锄头。
其实一到村子里来,他便早已在心中得出些眉目。
这村子偏远,土地又些许贫瘠,如是甘愿用田地去养着那些废木渣,背后,必定有什么利益可言……但如何劳动一村子的人却还不走漏一点儿风声……
这就是许桓执隐隐担忧的地方,那便是整个村子只怕都已暗暗达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一种绝对不可以向许桓执这样的人提及的默契。
再者,他看那落伯言行虽刻意显得憨厚老实,甚至都有些以假乱真的,实际,恐怕是个难缠的人物。
但小落既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许桓执再也没有藏着不说的道理:“我查过专羽堂的账簿,一车废渣不过一吊钱,一块儿地堆满废渣,也许能换来二三十吊钱,但若一心耕种,就算此处贫瘠,粮收时也能落四五两银子在手……为何这笔不划算的买卖,你们村里的人,都暗暗咽下这口气的?”
小落苦笑:“许大人不知,我们村里的人都没正经上过学读过书识过字的,大人一眼就看明白的事,只怕他们不会懂的……况且专羽堂拿皇宫压着我们,我们那还敢说不干。”
理由倒是无懈可击的,许桓执只陷入沉思了:“原来如此,那等我明日一一翻查那些废木渣,再做定夺好了。”
小落笑着,还是那副憨憨的模样,但是好歹不是憨傻的:“许大人一定会公道处理这件事的罢。”
许桓执故作漫不经心地一笑:“哦?小落你知道我要查的是什么事?”
小落的笑容僵在脸上,忽然沉沉地道:“大人,官人办案都是前拥后簇,为何大人显得如此单薄?”
许桓执心中一沉,面上自然不能显出害怕来:“难为你叫了我一路的大人。”
小落忽扑至大石头处,自衣物底下取出一把匕首,猛地就要朝许桓执刺过来。
许桓执抓住小落的手腕,好歹还是个少年,力气不甚大,被他一手扔进水里。小落的眸光随那匕首划了一瞬,许桓执已上岸裹了中衣,只冷冷地看着小落:“回头是岸。”
小落退回自己身后的大石头边靠着:“站着说话不腰疼。”
许桓执见他这般悠闲,就知道还有端倪,忽觉身后袭来一阵阴风,回眸看去,已是一掌袭来。
他仓惶去接,不想那人掌心握着暗器,许桓执冷不防中了招,疼倒是其次了,只怕这玩意儿上抹了什么毒药的。
踉跄后退几步刚站稳的,那人又袭过来,许桓执看清了他的脸,才知道这丫的为何张狂地不戴面纱,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那是谁。
又狼狈接了几招,心中暗暗感叹自己太大意,恐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公主也说过那是一个可怕的组织,只是自己没有留心,只当一个村落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无奈落伯人不可貌相,就连小的也是大智若愚一路装痴的,现在眼前这个人,武功虽不算高强,但身手利落,力气不乏,也是能行走江湖而无惧的人物的。
许桓执有遗憾呐。
想到此,那人已将其按倒在地,匕首生生就要刺向他的喉咙。
他虽死命抵抗,终觉力气要用尽。
突然的,压在许桓执身上那狠人忽得眼眶瞪了一下,竟自嘴里吐出黑血来,顺着他的嘴角流去……竟先许桓执死了。
许桓执如劫后余生一般推开那人,半坐起身,见那远处的榕树底下,一个白影,看不清脸,但看风韵,是谢允没错了。
小落见那人无端倒下,又看树下的谢允,早穿了衣服,此时慌忙只要逃走,逃进了谢允和许桓执的视野里。
许桓执见谢允又拈手,忙道:“且放过他。”
谢允听说,果然任小落逃了,然后悠悠走到许桓执身边来,他不过刚气喘吁吁地起身,正在找衣服。
前后一思量,还是将小落给他的衣服穿上。
就是小了寸把。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会是连清。”
谢允一笑:“连清自然也出来了,不过看样子,他没找到此处。”
许桓执只干笑:“谢兄还是如此,你倒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允温尔一笑:“好歹是在一个屋檐下待了那么久,你的品行,我是知道的……不过让你查查那箭的来处,你就忽悠人家下了水……死性不改吧。”
许桓执被揭往日的伤疤,气得青筋暴起,折身就走,一句谢也不说了。
谢允倒觉得没什么,将那死尸看了几眼,眉心紧蹙,才轻步追上许桓执:“要逼着村子里的人说出幕后主使,亦或供出些眉目,恐怕难哪。”
许桓执还有些气,说话也就冲:“这就难倒谢大聪明了?”
谢允挑着眉想了一会儿:“实话说,这个诨号,是我听过最有意思的。”
许桓执莫名其妙地看了谢允一眼,没忍住嗤得一笑:“最简单粗暴的,明日直接请公主用侍卫军将这村子一围,不怕他们不说。”
谢允却摇头:“我想你也明白,公主让你来的用意,此事,只怕声张不得。”
许桓执顿住,望向谢允:“你是说……”
“正是。”
许桓执抿嘴,微有白眼,什么了,怎么就是?
他其实早也想到了,只怕这幕后的人是公主不愿打草惊蛇的,才派他私服来查。
许桓执见谢允微微蹙眉,像是在想办法,只道:“你放心,我还有办法。”
谢允一笑,歪着头:“不告诉我?”
许桓执只道:“你帮我抓一个人就是。”
谢允的神情表示一切有些难办:“谁呢?”
“你刚刚放走的那个。”
谢允微微一笑,迈开步子就走:“滚蛋。”
许桓执在其身后尴尬又腼腆地笑:“谢兄,你送佛送到西。”
“不送。”
……
两人回到落家父子的房子,却黑灯瞎火的,没有动静。
许桓执倒纳闷儿了,轻声的:“那小子看着憨憨的,其实很聪明,肯定不会跑回来,这时候只怕落伯也睡下了……不对,我们若没回来,他何以就能睡下……”
谢允只浅笑:“屋内气息担着惊受着怕,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喘着呢,可进去?”
许桓执倒惊了:“这都能听见?我只当连清有这本事。”
谢允只笑而不语,迈开步子就要进去,许桓执自然跟着,难料谢允忽然顿了脚步,回头对许桓执轻声道:“你且站住……”
许桓执还以为他柔柔地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冷冰冰地丢出一句:“别添乱。”
许桓执又气得冒烟,奈何想了想又的确是,里面毕竟啥也看不见,那对谢允来说倒像明着灯似的,他可就难了。于是心里虽然气着吧,但也只得乖乖站在院外,借月光盯着动静。
谢允推门轻步走进去,门忽得阖上,随后竟是桌子碰了凳子,凳子碰了墙壁,墙上什么物什儿又倒了的动静,唬得许桓执又是着急,又只能干着急,忽见里面忽然亮了灯,许桓执再也放心不下,冲一下就进去了。
进门那一刻,所见小落正要吹灯,却听谢允阴沉沉地快速道:“你若吹灯,我立刻杀了他!”
小落僵住了,许桓执也被谢允这狠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缓了缓,忙慢慢挪到谢允身边去,他的手上握着一根银针,抵着老落的脖子,另一只手竟掐住了老落的两只手让他动弹不得。
许桓执不禁咽了咽口水,当看到那银针和老落的脖子隔得那般近的时候。
“我的儿,你快逃,不要管我。这事恐瞒不住了,你只管逃,再不要回来。”
老落的声音沙哑着,动情且悲戚地道。
许桓执和谢允倒没什么所谓,别说小落根本不会撇下他老子逃了,就算逃了,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你放了我爹,是我要杀你兄弟,你有什么仇恨,冲着我来。”
谢允只浅浅地看着小落咆哮:“我虽眼神儿不好,却也认得出是这位去请了那人,差点儿要了我兄弟的命。”
许桓执惊吧,也不是很惊讶,只道小的约他去洗澡,老的又趁机去请人要他的命,可他竟浑然不觉这父子两个是何时商量好的。
真是失败。
“就是我,要杀要剐,就冲着我来!可是……我的儿还小,他还有大好的未来,只求两位郎君放他一条生路。”
许桓执静静的:“生路在你们手上,就看你们愿不愿走。”
老落小落长久的对视,最后两人都流泪叹气,才将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这专羽堂找到附近的农户收弄废木渣时,村子里的人怨言都不少,本来农种压力就不小,这专羽堂还要拿朝廷给他们这样的压力,一肚子的怨气都倾泻到朝廷头上去。
落月村的张大宝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说他有办法处理这些废木渣,给这些农户的回报也很高。但却告诉这些农户,他找的东家是和朝廷对着感到干的,希望这些农户不要告诉任何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一旦事情败露,不但这买卖再也做不下去,整个村子恐怕都有灭顶之灾。
一个村子的人一商量,反正是专羽堂拿朝廷欺压他们在先,怨不得他们为了生存而背叛朝廷。
许桓执:“张大宝就是刚刚要杀我的那个人?”
落伯惭愧地点头:“是。”
谢允:“他一直就住在这个村子?”
落伯又点头:“是,他若哪一天不在,跑了,我们才会觉得不安。”说罢,凄迷着眼神看向许桓执和谢允:“二位郎君,原委我们已经交代了,不求二位能容情,但求不要赶尽杀绝,让这些年轻一辈,好歹有条活路……”说着,轰然一声跪下:“老朽在此,谢过二位郎君,给二位郎君磕头!”
许桓执忙把落伯扶起来:“落伯,您万不可如此。”说着,看了一眼一脸冷淡的谢允,又转回眼神看向留下浊泪的落伯,“您放心,这件事,无论怎样,都会有一个结果。”
小落也见识到谢允的厉害,一时怂得不行,只手握着落伯的手臂。许桓执见此,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害怕。
谢允忽轻轻地道:“连清顺着我的线索来了。”
许桓执有些不明白谢允的用意,又听他道:“他来控制整个村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落伯和小落都是一脸惊恐:“二位郎君……”
谢允浅浅地道:“你们放心,他是个极礼貌温柔的人,若你们一个晚上安安静静的,是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的。”
落伯和小落还是有些异色,不知如何回答。
谢允又道:“现在知道我们是来查张大宝的,应该只有你们二人吧?”
落伯嗫嚅,却又说不出什么,似乎是怕连累什么人。
谢允:“无论你去找张大宝的时候被谁看见,现在,你只要记住,不要再声张。如果让他们知道,有了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整个村子也许真的都会搭进去……我想你们父子两个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小落担忧地看着落伯,父子两个无言。
这边在父子两个口中套出些话来,谢允便又急匆匆地出了门,许桓执也便跟了过去,手上提了一盏小落备下的竹条灯笼照亮。
谢允回眸笑他:“月色如洗,你还拿这么个东西抢戏。”
许桓执懒得和他磨嘴功,只道:“这时候去找那具死尸,怪瘆人得慌,况且那地方树木参天,就凭这月光和日头一样,只怕也还是阴森森的,提一盏灯,以防万一。”
谢允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