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亮着灯，如意阁的几个人都在。严湘一见迟臻进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兴奋地向着她挤眉弄眼。
“你怎么在这儿？”她纳闷问。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我现在可是可是如意阁的一份子。”
迟臻刚坐好，便听他低声问：“我听说拿住人了？还是个长相不输于本公子的男人？有眼光，有魄力。可成事了？他服软了？求饶了？”
迟臻磨了磨牙，“软硬不吃，难弄的很。”
她本以为纪无澜这种世家子，背负着家族荣耀，是很容易拿捏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方法不对，他怎么如此油盐不进呢。她是不是就应该单纯粗暴些，先抽他一顿再说。
严湘眼神发亮，提议道：“无须忧虑。我去找二叔，再向他借个拾掇人的好手吧！”
迟臻凉凉地瞥他一眼：“你倒时再说不圆谎话，引得你二叔怀疑。算了，我且跟他磨一磨。”
李三郎看了看嘁嘁喳喳讲小话的两人，清了清嗓子道：“夤夜将大家召集到此，实属无奈，扰了严公子的好兴致。”
严湘大度地摆了摆手，花楼听曲儿，也可以改日再去，这如意阁的小会他还是第一次参加，很有新鲜感。
李三郎代表高层关怀了众人几句，又说了说当下的形势。八月便是三年一次的大比之期，届时京都将汇集周边郡县的数万学子，为了安心备考，这些人一般会提前几个月进京，如意阁最繁忙的时候便要来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年，上面对学子动向看的紧，抓舞弊抓得严，很有几个业务庞大的“私局”刚刚被捣毁了。
“高层的意思是，寻常的委托不接，委托人背景不明的不接，无中间人介绍的不接。”
“这也太挑了吧？如此麻烦，对方还不如直接搞定考官，谁还来找你？”严湘好容易找到些正经事做做，没成想做正经事还这般难。
李三郎和气笑笑：“严公子说得是。眼下呢，便有一件大家可以接的委托，不知道诸位可曾听说芙蓉郡主招婿之事？”
迟臻摇着小团扇的手一顿，“她是当真要招婿？”
李三郎点头：“不仅真，而且王府已经开始筹备起来了。”
芙蓉郡主的老爹曾是镇守西北的封疆大吏，娶了公主异姓封王，前两年刚刚交了虎符举家迁入京都养老。王爷只有芙蓉郡主这一个女儿，只要她开心就好，不就是个招婿嘛。芙蓉郡主说不好官话，口音重，脾气跟她爹一样大，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闺阁小姐那一套，喜欢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缺什么补什么，她在选夫婿上，深知爱慕的表哥王琅不可能娶她，就要以王琅为模子来找，一定要文物全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要相貌堂堂，腹有诗书气质高华，身形高俊挺拔，牙齿要白，发质要好……
迟臻认真听了听她的条件，讶异道：“那还能轮的到她？怕是对方早有婚约了。”
当初她刚认得王琅没几天，就被他的风姿折服，逼着祖父去提亲，想着先下手为强，没成想还是晚了一步，嫏嬛在娘胎里就给定下了。
李三郎笑笑：“是比较难。不过京都男子百万数，才俊云集，如过江之鲤，不愁选不到中意的。”
芙蓉郡主招婿分为文选与武选，文选在前，武选在后。世家子弟为了能攀上这门好亲事自然想着钻营取巧，就这几日，找上李三郎想要文考过关的人便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严湘摇了摇头：“你们读书人不是都喜欢说什么，难于上青天吗？我看她这就是比上天还难。”想找王琅这样的，那也要有能拿捏住王琅的能耐呀。
李三郎恭维道：“我们当中也不乏匹配之人啊。”
话毕，严湘发现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莫名其妙道：“你们瞧我做什么？”
迟臻笑眯眯道：“可能是都觉得严公子这般人才，只有去招婿才不会委屈你的才华。”
严湘甩了甩头，笑出一口大白牙：“有眼光。本公子那是，一朵娇花压海棠，其他人当真没办法与我相比，不过，”他突然正经起来：“我将来是要做包拯那样的清官的，势必要得罪很多人，若是娶了郡主，未免会拖累岳家。我也不擅长应对人情往来，若是将来岳父犯在我手上，我怕我狠不下来用狗头铡铡他。”
……这还当真是深思远虑，迟臻笑眯眯地翻了个白眼给他。
李三郎说，这次的委托人选已经在考量之中，客户知根知底，又有家室背景托着，任务相比于国子学的大考，算是容易的。要几人这几日不要乱跑，别临要上考场扭了胳膊腿，或是吃坏了肚子，那便是让客户大大的不满了。
严湘等李三郎说完，颇有些为难地开口：“这次的任务，本公子也要参加吗？那个芙蓉郡主，不会当真看上我吧？我二叔的权势虽大，可也不会顶撞王爷，我还没想过这么早就成亲。”
迟臻叉着腰，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别怕，郡主胸无大志，等将来她有了些阅历，或许才会考虑你。”
严湘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说等对方岁数大了还嫁不出去，可能才会看上他。
这姑娘可真是，骂人就骂人，怎么还让人这么费脑筋呢！
李三郎说完事情，夜已经很深了，严湘困得撑不住眼皮，嫌回府麻烦，一定要跟王仕子挤一挤。
对方极不耐烦他，又对他如此厚脸皮没办法，被他强行挤占了铺位。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迟臻撑着伞提着灯往回走，进了小院，她在偏房窗前止住脚。
推门进去，果然见纪无澜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刚刚在外，窗纸上便没瞧见他的影子，迟臻便料到这样。
被割断的绳子散落在椅子上，她指头勾起来瞧了瞧。这纪公子当真有几分能耐，内廷特制的绳子竟然给他脱困了。
有了前车之鉴，下次再想拿住他就难了。
她掩着手打了个呵欠，刚一转身，肩膀上一麻，身体便不能动了。
纪无澜笑盈盈转到她身前，告罪道：“只是想让姑娘好好听我说话，并无他意。”
他衣衫穿得整齐，因右衽的系带断了，只靠腰带缚着，稍微一动领口便散开了。
迟臻目光幽幽地撩起眼皮盯着他，“有话就说，别啰嗦。你是怎么弄开的绳子？”
纪无澜笑笑：“常年出海贸易，什么情况都能遇到，保命的手段自然要留一手。姑娘想知道？”
她眯着眼娇笑道：“想啊。你不是说对我知无不言吗？”知道了下次再抓他，就能先防备着了。
“好。”纪无澜点头道：“等我说完了条件，姑娘若是想知道此事，告诉你也无不可。”
迟臻苦着脸，翦水般的眼睛瞧着他，软语道：“欸！两年前我左肩受过伤，你能不能放开我？反正我也奈何不了你。”
纪无澜低头思索一阵，苦笑着摇头：“恕我不能答应，姑娘心思机巧，我怕应付不过来。”
迟臻原本笑得无害，听他如此一说，突然扬了扬下巴，气鼓鼓道：“那你还磨蹭什么，快说！我困了。”
纪无澜道：“姑娘既然是如意阁的人，可听说了芙蓉郡主招婿之事？”
迟臻目光落在他的扇子上，不答。
“我前几日接到家中来信，要我……雀屏中选。既然此次选婿如此声势浩大，参选的人必然很多。我想要如意阁众人在文选中助我过关，必有厚礼答谢。”
江南纪家因两年前嫡子成了舞弊案的证人，连累无数南方仕子不得善终，口碑在世家中一落千丈。恰逢芙蓉郡主招婿，家中族佬们合计着，纪无澜要样貌有样貌，才情也并不差，加上十分会讨女孩子欢心，若是能做了郡马，凭着芙蓉郡主的家室，提振纪家的声望不在话下。
既然总有一人要雀屏中选，那为何不能是纪无澜？
迟臻没想到他竟然也想做郡马，好奇道：“你既然能做枪手，招婿的文试能难倒你？”
纪无澜：“未出土时先有节，已到凌云仍虚心，高才仕子何其多，我并非当中翘楚。”
迟臻不解：“如意阁众人，也未必就能答出让人满意的卷子，择婿又不是选官，谁能知道王爷的喜好？”
纪无澜道：“我这次请如意阁出手，并非为了要诸位代我答卷。届时场中必然有其他枪手，诸位只要能拦下这些人的卷子，少一个对手，我入选的把握便多一分，加之后面还有武选，胜算便更大些。”
众人传闻芙蓉郡主喜欢高身量，头发浓密，牙齿白且整齐，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人，这些优点纪无澜都有。他家室不差，小有才情，身手不弱，这么一对比，他中选的可能性当真很大，主要是他与王琅身上都有那种天之骄子的自负。
夜风将灯火吹得摇摆，风中的花香激得迟臻打了个喷嚏。
纪无澜走到窗前，很贴心地将窗子掩好。
“我知道钱财难以打动姑娘，若你愿意助我，我便与你同阅周大人那些信。”他容色认真道。
迟臻一口答应：“行呀！你先将我放开。”
她扇子一样的睫毛低垂着，掩住了眼睛里的情绪，纪无澜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又想耍花招，出于对女孩子，分外美丽的女孩子的尊重，他抬手在她肩上一点。
迟臻活动了下手臂，笑盈盈道：“你说话算数？不会反悔吧？”
“君子一诺，五岳为轻。只要姑娘替我办成此事，我会在文选前一日，将第一封信送你一观。”纪无澜道。
迟臻仰头望着他，“好。我替你去说服如意阁的人，你把信送给我看，这很公平。只是，从前发生的事，让我对你心中有芥蒂，若是我一直不高兴，就很难建立我们之间的信任。”
纪无澜暗中叹气，本想问问，她如何才能撇去嫌隙，却见她向自己勾了勾指头。
纪无澜倾身，啪——嘴巴掴在脸上，他整个人都有些懵。
迟臻放下手，表情极其委屈，眼中水汽濛濛。
“你抢我的东西，现在还跑来跟我谈条件，让我助你娶郡主，卑鄙、无耻、下流！我左肩受过箭伤，这些年将养都未痊愈，你还戳我的伤口，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欺负我。”她扁着嘴，倔强地抬着下巴，不让眼泪流出来。
纪无澜无奈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刚刚如此用力，手疼不疼？还气吗？”
迟臻吸了吸鼻子，转眼把眼泪逼回去，神色如常道：“我技不如人，输给你也没有怨言。不过谁让你现在有求我呢？”她气势弱了些，轻声道：“我刚刚打得力道合适吗？你不会怨我吧？”
打都打了，能如何呢？他纪无澜做不出打女人的事情，尤其是眼前这种，不过在她肩上戳了一下，便梨花带雨的美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