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湘坐在马车里,夹着二郎腿看着上半身套在布口袋中的人,听到梁定哼唧,他一脚踹过去,靴子踏着他的肩膀,用力在他伤口处碾磨。
梁定鬼哭狼嚎,他不知道带走他的是谁,也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对死的恐惧让哀嚎声都走了音,像是某种动物的哀嚎。
“疼吗?你省着些力气,后面还有得你叫呢。”
他有两个时辰好好跟梁定待着,为了泄愤,他向他二叔借了个人,专掌各种刑罚,能整治的人生不如死。
马车辚辚而行,很快在黉门巷前的宅子停住。
严湘让人将梁定弄进来,吓了李三郎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哥,你别管,跟李仕子去曲江楼喝喝茶,两个时辰后再回来,我要借幼文的屋子用用,怕吓着你二位。”
他从腰间掏出钱袋,沉甸甸地丢给李三郎。
“莫要冲动,我们是读书人,何事不能坐下好好议一议……”他嘴里说着,被严湘推着向外走。
“你们放心,我不会将这宅子弄脏的。”
将人弄到了王仕子的屋内,严湘摘下他头上的布口袋,一脚将他踹得跪倒在地。
“爷爷,祖宗,我是哪儿得罪您了?我只是四夷馆的知事,平日跟贵人们挨不上边儿啊!”
严湘给了他个大嘴巴,抖着肩膀道:“都说你是恶人,今日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恶人。”
他往椅子里一坐,晃着二郎腿道:“王幼文屏山的坟,是不是你挖的?”
“不不不,您说的小弟不懂,我这几日就在京都啊!”
严湘身后站着的那瘦小的中年人翘着兰花指,柔媚道:“严公子,审这类的滚刀肉,您不能用寻常的招数啊!”
严湘受教的表情,扭头问:“那依您的意思,怎么才能让他说实话?”
那人捂着嘴笑起来,轻轻掸了掸他的肩头道:“那就要看您是只想要答案呢,还是想要他受些苦头。我这儿有个百试不爽的法子……”
屋内,梁定面如土色,若是当真将这酷刑用在他身上,他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想受这份儿罪,只是他又没有死的勇气。
严湘听着各种让人求死不能的手段,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突然想起王仕子的话,他的确做不了恶人。
他站起身,踢了脚梁定,恶狠狠道:“看见那石碑了吗?去给幼文重新刻一块墓碑。”
梁定跪着爬过去,拿起斧凿,按照严湘说的在石碑上刻字。他日常过些富贵懒散日子,从未做过粗活,受刑后手一直哆嗦。
不小心凿飞了一块石屑,脸上立时挨了个大嘴巴。
“你想死是吗?我瞧你这贱骨头就适合用倒栽葱的法子治你。”柔媚狠戾的声音道。
他再度拿起凿子,脸上又是个大耳刮子。
“听说你是北地仕子,考了十几年会试都没考中?真是没用的东西,狗屁不通的文章也舔着脸来参加会试,幼文十六岁便乡试中举,比你不知强出多少,这么有才华的人,被你害死了。”
梁定被打得麻木了,他跪在石屑上,想到这些年的寒窗苦读,是他不够用功吗?
北地因连年战乱,自是比不上南边太平富庶。南地气候宜人,适宜耕种,这些年积累了傲人的财富,名门望族云集,文化底蕴深厚,后学在前辈的指导下,家风学风不坠,学风优良,平辈之间相互勉励激励,如何能没有成绩?
脸上又挨了个巴掌,他重新爬起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年折辱也罢,吃苦也好,只要能出人头地都是值得的,只是京都人才济济,他到现在也未有个发迹的机会。
明明舞弊案中他为张伦做了不少事情,却只得了些银钱,与他想要的着实相差太远。
只要活着,他总能找到向上爬的机会。
严湘对于折磨这个东西有些腻歪了,他本想着要将梁定大卸八块的,见了血便厌烦的很。
“严公子,不若您先歇歇,我替您?”
严湘摇摇头,招呼他一起在屋外喝杯茶,他答应过李三郎不把屋子弄脏,也承诺了王琅两个时辰要把人送回去。
知道幼文的坟被人挖了时,他当真是想把梁定掐死,过了这许多天,他气消了不少,想着王琅的手段比自己不知要狠辣多少倍,梁定落在他手里也讨不到好。
两个时辰内他要将人送回去,他本以为自己会把梁定削成人棍,看他跪在那儿乖乖地雕石碑,他心里只有厌恶,折磨他的劲头都提不起来了。
“严公子比从前见时沉稳不少,连严督主都夸您呢。”
“我也不能老给二叔惹事。”
自他进了如意阁后,当真是有大长进,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去找百花楼的腰腰了,每次一起这个念头,幼文那张脸傲气的脸就浮现出来反问他。
你就不能多做些正经事?
是该有正事了,过些日子他要重新给幼文立块碑,他那块碑被梁定这王八的手下给泼了狗血,想着他心头有生了火气,抖着肩膀晃进屋里。
那些残忍手段他用不了,多踹他几脚也是好的。
进了屋子,严湘傻了,“人呢?”
“哎呀!这、这龟儿子是跳窗逃了。”
“他不是被打得浑身是伤,就这样也能逃了?”
严湘让带来的人赶紧去找,他承诺了王琅两个时辰内要把人给送回去的。
下人找了一阵,过来回禀,说是人应该是从后角门跑了的,今日隔壁宅子搬家,后面的巷子里都是车马,怕是梁定趁乱藏起来了。
严湘狠狠地敲了敲头,“找,不管用什么办法,谁先找到,赏银一百两!”
隔壁搬行李的马车出了黉门巷,梁定又猫了一阵才敢下车,赶车的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车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人。
梁定没敢回家,借了纸笔写了封信,他知道京都怕是待不下去了。
虽然还没人知道他伪造供春瓶的事情,但他得罪了王琅,下场只会比死更凄惨。
张伦态度不明,这些年从未将他当成心腹,想来此时也不会保他。
他在城北有处宅子,安置了一个外室,他咬着牙硬挺着赶了过去,换了衣物吃了些东西,便盼着天早些黑下来。
掌灯后,他焦躁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跑到大门口听听动静。亥时一刻,大门门环被人拍了拍。
他心里一颤,蹑手蹑脚走过去,压低声音问:“谁?”
“我。”门外人道。
梁定稍稍心安,开了门,让人进来。
“京都我待不了了,要即刻走,越快越好。”
“你寻常小心谨慎,舞弊案后能平安无事两年,为什么突然要走?”来人浑身隐在大披风中,口气嘲讽地问。
“我得罪了王琅,他不会放过我的,与其留下等死,不如赶紧逃了。我要一辆马车,三千两银子,三日之内你给我送过来!”梁定惶惶地说着,脸上青紫一片,有些骇人。
来人身形高大,声音洪亮,怒道:“三千两?老夫只是国子学祭酒,不是内库总管,上哪儿给你弄三千两?”
梁定脸上露出阴险表情,狠厉道:“周怀仁,我告诉你,钱你自己去想招儿,若是三日后我见不到钱和马车,可不要怪我将你当年袒护舞弊案涉案仕子的事说出去。”
周大人沉默了。
“怎么,要不要我提醒你,帮你回忆一下?舞弊案牵扯了不少南方仕子,那些人联名上书,鼓动仕子们造反,要挟圣人重查,当中有两个带头的,是你的学生吧?”
刑部要去拿人时,发现人跑了,不过梁定在对方的宅子里发现了了不得东西,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才致使对方跑了。
“若我不好过,你串通仕子的事情便会被人知晓。就算不想想你,也该想想你那学生,他不就在吴郡吗?”
周大人平静道:“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我需要多筹措几天。”
他目光深沉地打量着梁定道:“王琅是都察院副手,你得罪了他,想要全身而退并不容易。”
梁定烦躁地一挥手,“你只要把钱准备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我尽力。”
梁定瞧着一向自负的周怀仁被他拿捏的半句话都没有,呵呵笑道:“我还真是看不透你,你应该本来就是偏心南方仕子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发迟魏东舞弊?还做上了国子学祭酒。”
“梁公子还是多担心自己吧!这是老夫最后一次帮你了。”
梁定撇嘴笑道:“你以为现在抽身,就能保住晚节?从你帮我进入四夷馆那日开始,你就跟我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见周大人怒目而视,眼中凶光闪动,向后退了一步道:“别激动,想想那两个你辛苦保下来的学生。”
周大人被这泼皮无赖要挟了两年,当真希望王琅能除去这个祸害。
梁定看着他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张狂地大笑,牵动了嘴上的伤口,嘶嘶抽着气道:“周怀仁,你藏匿舞弊案案犯,前前后后给几个仕子改了身份保全他们,这些我也是知道的。若你敢暗害我,他们几个只会比我下场更惨。”
他冷笑一声,给周大人一个“你且自己掂量”的表情,转身进了屋子。
迟臻这两日行为有些怪异,众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几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她突然盯着盘子的鱼愣住了。
纪无澜侧头瞧她,“怎么了?”
她含着筷子皱眉道:“我以前也很喜欢吃鱼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她这话的用意,她从前都是一个人吃饭,到底爱不爱吃鱼,这谁知道。
纪无澜帮她夹了一筷子,“很难得黄鱼,吃吧!”
迟臻小心翼翼地吃着,心下忐忑,她不知道自己是变过猫后爱上的吃鱼,还是从前就偏好这一口,她应该不会再变猫了吧?
她不放心地望着自己握着筷子的手,翘了翘小指,啊呜一口将碗里的鱼肉抿进嘴里。
李三郎道:“听说四夷馆将梁定除名了,就这两日有人递了状子上去,告他欺男霸女。”
几人正边吃边说,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