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的掌柜娘子一见赵仲麟的气质,便知道这是位挑剔又有钱的主顾,暗暗向门口迎客的小厮示意,对方很快挂了打烊的牌子,一群人满面笑意地过来接待两人。
弄得店内的客人闹不懂这是来了什么重要人物,翘首望着。
“外面天儿冷,先给两位添杯茶,想看什么我细细给您二位说。”掌柜娘子笑道。
赵仲麟撩起衣襟落座,吃了口茶,觉得能勉强凑合着喝几口,目光在柜台上的料子上一扫,开始指使掌柜娘子。
“将适合女孩家的轻软保暖的料子选几匹出来。”
“是是是!您只管坐,慢慢看着挑。”
迟臻愣了下,看出他是要给自己置办衣裳,弯着眼睛搓了搓手道:“表哥,几匹未必能挑出合我心意的,难得有人付钱给我买衣裳,我自己选吧!”
赵仲麟笑着点头,让人将店内的配饰捡好的拿给他瞧。
天香楼不仅经营衣料,还卖些女孩儿常见的配饰,他翻翻捡捡没挑到可心的,玉质不纯,都配不上臻臻。
迟臻在琳琅满目的衣料中挑花眼了,转头问他:“我听哥哥说,你此次进京除了要参加春闱,还有件事要做,什么事?”
“你哥哥的归期定了吗?”赵仲麟不答反问。
“没啊,只提到今年不能同我一起守岁了。”
他点点头,“不急,待他回来来得及,春闱放榜后,我还要盘亘些时日。”瞧见她托着的料子道,“这个不错,要两匹。”
他进京除了参加明年三月的春闱,还有件要事。
两年前他的外祖迟魏东在狱中,曾给赵家写过一封信,在信中将唯一的孙女迟臻托付给了赵家,随信而来的还有臻臻的庚帖。
外祖在给他的信中讲,此事不必勉强,若他不想娶,只需将庚帖退回给迟誉便好,一切不必要臻臻知晓。
这两年他从未断了与迟誉的联系,她一个人在京都让人挂心,赵家人都希望春闱结束后,赵仲麟能将她接回蜀中,他已经出了孝期,婚事可以筹备起来了。
迟臻觉得这好东西呢,也不能一下子都放在面前挑拣,她已经分不出到底喜欢那一匹了。
掌柜娘子倒是觉得哪块穿在她身上都有优点,几个人围着她赞她丽质天成,细语如何剪裁用哪种绣纹,上身能穿出何种效果,弄得店内其他的人也围过来看是哪个土豪要一掷千金。
赵仲麟走过去,剔除了两个显得老气的,其他都要给她裁成冬衣。
“过年时便不必再置办了。你穿得好看些,外祖瞧了也开心。”
这一句话便让迟臻将所有拒绝的话都吞了回去。
买了衣裳,已到了午时,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找家食肆吃东西。”赵仲麟道。他是个生活极为有规律的人,到了饭时,不管饿不饿,都要按时用饭,他猜想上午逛了这许久,她当是饿了。
“我知道哪里能找到好吃的。”她自告奋勇,想要尽地主之谊,她在京都生活了十几年,好吃的食肆都在心里装着。
卤羊肠羊蹄肯定是西市的好,可惜上不了台面,第一次待客总不好将表哥弄到市井中去,一人捧着一只羊蹄对着啃,吵杂的环境里说话都要吼,这个不行。
春梅里的醉蟹醉虾也很好吃,不过她依稀记得表哥吃了虾蟹就要起疹子,这个肯定不行。
十二桥的火腿蒸豆腐呢,嫩,香,鲜,这个很适合,她话刚要出口,突然想起来,赵仲麟吃素。不是出家人要守清规戒律那种吃素,而是他嫌弃荤腥,平日里茹素。
迟臻又将话憋回去,犯起了难,这做东要如何做呢?
赵仲麟也不催她,见她耷拉着眉头扁着嘴,实在为难,笑道:“跟我走吧。”
两人上了车,赵仲麟向小厮吩咐,“五味斋。”
她撑着下巴好奇道:“我从未听过这家食肆,你怎会知道?”
赵仲麟挑挑眉,“千里迢迢进京,总要将准备做得充分些,毕竟我挑剔。”
迟臻由衷感叹:“表哥你似乎什么都会,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这一点跟王璇卿也很像啊!
“慢慢你会发现我更多优点的,可不比你的璇卿师兄逊色。”他笑道。
说话间,五味斋便到了。原来此处是妙法观招待香客的地方,布置的端肃清净,不设雅间,每桌以屏风做间隔,香客们的座位分而不离,又能保持相对的私密。
赵仲麟向身着素衣的居士报了几个菜,不到半个时辰,菜便摆满了桌子,有些是纯素,有些是素菜荤做,每道菜都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冬笋雪菜汤,花雕糟青鱼,松蕈水闷蛋,素炸响铃,鸡丝素面。”他一一介绍着。
迟臻觉得表哥一定能成为祖父那样的大儒,听他说话让人如沐春风,风趣又增长了见闻。
她用汤勺挖了口松蕈水闷蛋放进嘴里,眼睛立时便瞪得圆溜溜的,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眼睛眨啊眨晶亮晶亮的,当真是能说话的:素菜怎能做得如此美味。
赵仲麟瞧着她突然就笑了,解释道:“书中说,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进自然也。食物的淡,才是真味。”
她细细品着嘴里的滋味,小声道:“表哥说得对,可我还是爱吃肉。”
真的肉,不是素菜荤做。
“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喜欢吃肉,没有问题。”等她将来嫁入蜀中,每餐可以荤素搭配着做,他不需要她改变什么,这样自由自在地开心着就很好。
迟臻嘴里嚼着不是鱼的大青鱼想,改日要跟王璇卿再来吃一次,他跟自己一样喜欢吃肉,定然不知道素菜也能做的如此美味。
两人正吃着东西,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飘起了小雪。
迟臻透过雕花的窗子向外望,几个穿戴不俗的人徐徐走进了五味斋。
“怎么了?”见她秀眉蹙着,一副有烦心事的样子。
迟臻冲着门口扬了扬下巴,他顺着瞧过去,只见几个气势不俗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很凶,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旁边跟着两个穿着锦衣的青年。
几人进来便被迎到雅室去了。
“周辅仁?”他口气也冷了下来,“自古至今卖友求荣的事便从未断过,换来的这无边富贵的确好,几年未见,他竟然没什么变化。”
迟臻放下筷子,右手支着下巴道:“祖父将他视为挚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诬陷祖父。他是坊间热议的来年春闱主考人选之一。”
赵仲麟突然站起身,向着几人的雅室走去。
“表兄!”
“我去去便回。”
迟臻猜不透他想做什么,只见他同刚刚的接引居士攀谈了几句,便转身回来了。
“与周辅仁一道吃饭的,是首辅大人的两位公子。”
这都被他给问出来了。
距离春闱越来越近,周大人不仅不避嫌,还与要参加考试的仕子走得如此近,这就难免让人想得多了。
“不用担心,若是他当真敢舞弊鬻题,清算旧账的机会便到了。”
怪不得最近找李三郎来委托任务的人突然变多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主考都有问题,也就怪不得考生起歪心思了。
赵仲麟将茶喝尽道:“你又不考试,担心什么?”
“怕表哥的状元之位被人抢走呗。”她用小勺子搅着汤水,眯着眼睛笑道:“我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与其猜来猜去,不如咱们试试他。”
迟臻的主意简单粗暴,蜀中赵家赫赫有名,表哥又要参加春闱,让他假意贿赂,若是周辅仁当真收了,那就去告他,让他从会试主考人选中除名。
翌日,严湘刚从无极观中出来,便见一抹纤细的背影,撑着油纸伞站在梅树下,跟画中走出来的似得。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严湘打了个冷战想,可别是树精妖物吧,他最近跟无极观的道士学炼丹,自觉道行长了不少。
正打算避着这美丽惑人的“精怪”走,就见油纸伞倾了倾,打着伞的女子转过头来,冲着他粲然一笑。
不是迟臻是谁!严湘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冷气,不是精怪就好。
“严公子?”她眼睛微眯,弯着眼睛瞧他。
严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自从加入了如意阁,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瞧见这种表情了。挖坑算计人的表情。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呀!”
她伞上有薄薄的一层细雪,可见来了一阵子了,如此有耐心,可见这次要算计他的不是寻常事情。
“你这么防备地看着我做什么?”她不满地抬了抬眉。
“你先说说找我什么事儿,我才能安心。”
迟臻笑了,“明年的春闱,你也是要考的吧?”
严湘愁苦地唉了声,“别提了,我二叔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老觉得我是个人才,逼着我去考。我这个举人的身份都来路不正,还去贡院里面遭什么罪啊!”
两人在白日最后的一点余晖中,沿着白墙黛瓦的小街走着。
“你不想做包拯了?不走科举,你怎么出仕,如何做包拯一样的清官?”
严湘抖了抖肩膀,不以为意道:“等过两年风声不这么紧了,我花钱捐个官一样可以做青天大老爷。”
迟臻收了伞道:“我有个表哥也要参加春闱,一直很是仰慕国子学祭酒周大人,想让你帮着引荐引荐。”
严湘脑子活络起来,“表哥?”他咂摸了一翻道:“只是表哥?”
他可不想再做多余的事情让王璇卿误会了,上次害她被张伦拿住,王琅放过了他,不等于下次还有这样的好运气。
迟臻点头,“京城中的贵人我最熟的就是你,你说话,周大人定会给三分面子。”
那是!他二叔是谁!
“引荐也不是不行,要有个合适的契机,才能让事情水到渠成。你先让你那表哥准备份厚礼,周大人没什么格外的喜好,等我消息。”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月没消息。
期间如意阁众人都认识了这位蜀中来的豪阔表兄,赵仲麟对几人出手极为大方,也放出话来,明年春闱后,他要接臻臻回蜀中。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还有谁不明白?
就算没有他,众人也不会对迟臻起什么心思,毕竟还有个王璇卿虎视眈眈不是吗?
再说,心眼这么多的姑娘,谁敢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