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伦挑挑眉:“你这个性子,跟你哥哥很像,不过他比你更倔强更难缠。杀我有何用?能让你祖父活过来?还是能洗脱仕子们的污名?”
他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道:“我的身份比较特殊,过往的旧事叫你哥哥给查出来了,他扣住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逼得我只能对他最在意的人下手。请你多担待。”
迟臻缓缓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似静水深潭,笃定道:“我哥等这一天太久,他不会受你要挟。就算我死,他也不会妥协,追你到天涯海角也会为我复仇。”
迟誉的个性她很了解,为达成目的不惜玉石俱焚。
张伦叹气道:“不错!你哥哥心志坚定,恨我入骨,终于有了扳倒我的机会,就算我杀了你,他也未必肯屈从。”
他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道:“你哥孤注一掷,有一个人却不会。王璇卿公子对你一往情深,抓你想制约的是王琅。你哥能大义灭亲,王家公子却未必肯。”
说来说去,迟臻懂了,他是想要她写两封信,一封给迟誉,一封给王琅。
不就是写信,也不是不行啊!若是她真的出了意外,这可能就是她给两人最后的信了。
“希望你哥哥乖乖合作,我也就不用再惊动璇卿公子了,大家都省心。”
二管家送了笔墨进来,迟臻铺开纸,认真地写。她路上听到什么,遇到什么,讲自己要被带去西北,路上饿了几顿,谁训斥了她,吃了几顿挂落,写得清楚明白。
张伦看得笑了,“你这这账倒是记得清楚!”
迟臻挥毫泼墨,突然抬头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去西北?放在京都眼皮子底下不是更便于掌控?”
张伦摇头,“此事成与不成,你的归宿不会变,这是对璇卿公子的还击,他当真是不给人留活路,也让他心疼一阵吧。”
三管家掩嘴笑道:“迟家老头若是知道她的孙女千人压万人骑,不知道还端不端得住那臭架子?棺材板都盖不住吧?”
张伦让人将信收好,便打算离开了。
“等等,你不是说,在我到西北前会给我体面?我已经很多天没睡好了,只想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不成!”三管家否定道:“督主,这丫头表面柔弱乖巧,这些天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这个时候可不能让她生出事端来。”
迟臻下巴抬了抬,扬眉道:“明日不是要启程过兰溪道吗?出了兰溪道我一个弱女子,还能长了翅膀飞了?三管家拿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伦想了想道:“都是小事,她既然要一个人睡,就答应她好了。”
临走时,三管家警告地瞪了迟臻一眼,她眯着眼笑得乖巧。
后半夜,雨雪交加,敲打在窗户纸上发出刷刷声。迟臻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端的花纹,想刚入夜时她跟小二的对话。
“这几日清早,街上都有鼓乐声?”她问。
小二往木桶里倒着热水答:“吵着您了?那是咱们的传统,初八是兰溪道水神的生辰,镇里会向水神敬献一名水神新娘,跟主事一起完成祭祀,这几天大清早就做准备呢。”
“祭祀?”
“是!这可是咱们这里顶顶重要的大事,方圆几百里都晓得的,三年一次,好多外地人专程赶来看呢。兰溪道是天下关隘,水路向南四通八达,今冬凌汛发了大水,北山的道长算了算说是兰溪道水神发怒了,今年的仪式格外隆重。”
白日里她曾瞧过一眼,几百人的祭祀队伍缓慢地从街上走过,甚是壮观。
她还想再看,三管家一把将窗子关了,不怀好意道:“别打小算盘,你逃跑试试。”
不是她不敢试,起码要有几分把握才敢试罢了。
夜里睡不着,她下床走动,屋檐下垂下一缕头发映在窗纸上,三管家跟壁虎一般在房上游走,指甲将她的窗纸戳了个洞,警告她安分些。
远处有更鼓声,四更天了。
天明后,只要张伦一走,两人肯定就会直接带她去兰溪道,为了怕她搞事情,可能还会给她服药,一旦去了西北当真就要受人摆布了。
迟臻咬着嘴唇努力地想辙,心跳得厉害,她从未觉得夜这么短,还没想到逃跑的法子,天都快亮了。
窗外鼓乐声由远及近,她光着脚下床,将窗子掀了条小缝。
明日便是水神祭祀仪式,今日的彩排声势更加浩大。
远远就看见旌旗招展,黑蓝色的水神幡当风摇动着,北山道观的几位道士也护法跟随,队伍中心是顶十分惹眼的花轿,四面用轻纱做帷幔,被壮汉们高高抬着,当中坐着个穿着红色金边喜服的水神娘子,遮着面,怀里捧着玉璧,缓缓而来。
“看什么?你这两日看了几次,难不成还指望着他们能救你?”三管家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要不然你喊一声试试?”
迟臻仰头,看到他一张惨白的脸,淡淡道:“不用试,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凭什么救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
“你知道就好。送走了张督主,咱们也该上路了,省得你动歪心思。”
“我是正经人,从不动歪心思。”
“呵!看你这小丫头还能倔几日。对了,告诉你个消息,京都里有两支队伍追过来了,就过到兰溪道了,你那个表兄啊,还真有几分能耐。你是不是特别激动?可惜,咱们马上便要启程了,他们再能耐都没用了!”
迟臻暗暗翻了个白眼,砰地一下将窗子关上了。
仲麟表兄寻她来了?来不及了!过了兰溪道,他们根本没办法确定张伦的人把她带去了哪儿。
鼓乐声越近,迟臻焦躁地踱着步子。她走到桌前,盯着豆大的灯火看了一阵,拆了灯盏,将灯油淋在被子上,擦着火折子扔了上去。
通红的火光忽地将屋子照亮了,没一会儿帐幔烧着了,浓烟泛起。
“你作死吗?”三管家恼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把推开了窗子,翻身进来直奔烧着的床铺。
迟臻趁机从桌子钻出来,纵身从窗口跃下,正跳进了水神祭祀的队伍里。
她黑发飞扬,红裙招展,容色如玉树堆雪,踩着下面人的肩膀轻盈地飞奔着,直接扎进了水神娘子的花轿中。
人群哗然,周围护法的道士们没想到会生出这种变故,简直就是砸北山道观的场子,迅速将花轿围了起来。
三管家知道被骗后大怒,飞身下来想将迟臻抓回去。以他的功力,根本不将这些乡民放在眼里。他随意抓起拦在前面的人丢出去,随手打落别人丢过来袭击他的东西。
迟臻也将花轿里的糕点、果盘统统丢出去。
便在这时,那水神心想突然揭下盖头惊叫:“献给水神的玉璧被她打碎了。”
人群突然就安静了。
迟臻被她吓了一跳,刚刚她见三管家扑过来抓她,顺手扔了块石头出去。
三管家已经冲到了花轿前,却突然被两个功力不弱的道士拦住了。
他掖着袖子吊着眼冷道:“出家人多管什么闲事,这小姑娘是我家老爷的小妾,我要带她回去,刀剑不长眼,你们硬要往上撞我也没办法。”
人群迅速聚拢过来将轿子围在当中,群情激愤,敌视着三管家。
一个主事模样的人跟道士商量了几句,上前道:“你不能带她走,她打碎了水神新娘的玉璧,水神若是发怒,整个兰溪道几万人怎么过活。”
几百人同时附和的声势让三管家愣了愣,随即眼一横,“愚昧刁民,我管你死活,人必须还我。”
乡民们抄石头握木棒,戒备地紧紧围着轿子。
迟臻看了看花轿内的女子,两人年纪相仿,都是水红色的裙装。
“我刚刚打碎那东西,挺贵重?”她问。
刚刚捡起来的时候,只是觉得是块黑色的石头,毫无出奇之处。
那女子瑟缩地望着她,讷讷道:“你打碎的玉璧,是水神新娘的信物。”
“哦!”她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很贵重?”
“明日你便明白了。”那女子说得含含糊糊。
轿外,三管家已经动了手,那些乡民虽不会武,架不住人多又有蛮力,他又不敢当街杀人,被人扯住袍子抱着腰,打飞了一个又黏上来一群。
迟臻揪着袖子紧张得很,“要过来了。”
“你不用担心,今日谁也带不走你。”
那女子瞧她一眼,突然摘下头上的玉簪别在她发髻间,撩起轻纱出了轿子,挺身护在轿前。
街上闹得动静太大,惊动了楼上的张伦。了解了事情原委,他在窗口现身,拧着眉头唤道:“静芝回来!”
三管家不甘心道:“奴今日一定能将那丫头抓回来。”
张伦脸色冷下来,“回来!”
三管家突然泄了气,狠狠剜了眼轻纱帷幔后的迟臻,恨恨道:“你早晚还要落在我手里。”
祭祀的队伍开始缓慢向前移动,花轿被人抬着前行,迟臻坐在当中有种怪异感,她小声问走在旁边的女孩。
“你们那玉璧再贵重,也有个价吧?”她撩起轻纱,露出个脑袋跟那女子道:“我未婚夫家很有钱,要不然我给他修书一封,要他先把银子筹措好,你们开个价好了。”
那女子轻声道:“水神不需要钱。”
迟臻秀眉微蹙,“要其他的也没关系,你们尽管开口。”
祭祀的队伍围着县城中心走了一圈后,花轿停在了水神庙前。
那女子撩起轻纱,恭敬地低着头等着她出来。被周围的人虎视眈眈地瞧着,迟臻心头的感觉很是不妙,才出了虎穴,感觉又掉进了狼窝。
她敛了敛袖子,钻出花轿轻声咳了咳壮胆道:“各位看起来都很忙,我就不耽误你们祭祀了,打碎的那块石头,你们核算要赔偿多少银子,我照价赔就是。”
她说完后,低着头紧着步子往前走,险些撞上那几个木着脸拦她的大汉。
“那个,就此告辞,各位就不用送我了。钱我是不会赖账的。”她笑眯眯道。
“姑娘留步。”刚刚站出来跟三管家交涉的中年人主事站出来道:“您撞坏了敬献给水神的玉璧。”
迟臻挑了挑眉,抱着肩膀,一副讨价还价的架势道:“您开个价吧,容我写封书信,银子一两都不会拖欠。”
中年人摇摇头,盯着她姣好的容颜,恭敬道:“我们不要姑娘一分一毫,你撞坏了水神的姻缘,可能会引得水神降灾,这是我们都不愿见到的。若您有个可以免除几千人流离失所的机会,您可愿意小小补偿我们一下?”
她不太想答应,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弄僵了怕要吃亏。
寒风拂过,迟臻长发被风吹得四散飞舞,她视线在周围人身上扫过,转了转眼睛,笑眯眯道:“就算我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能力,我只是个弱女子,咱们还不如谈谈钱。”
她觉得她说了“可以”两个字后,周围人明显松了口气。
“这样吧!要捉姑娘的恶人,还住在镇子里,你现在离开,说不定又要落入那人手里。”那人顿了顿道:“姑娘摔坏了玉璧之事,我们可以不追究。明日是三年一次的水神祭奠,姑娘只需像今日一样充当一日的水神新娘,明晚子时一过,您想去哪儿,我们都不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