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眼见着便来了,因翻年便是春闱,仕子们鲜少上街走动,准备过年的事情就落在了迟臻与纪无澜身上。
除夕当日,雪霁天青,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过年的东西几乎采办好了,如意阁的人都无家可回,这是众人聚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东跨院的秦仕子忙着搓洗陈年衣裳,李三郎的字在众人中最好,写好几副对子正忙着往门上贴。迟臻想去买几盏灯,没什么事儿做的纪无澜便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她披着蓝色的斗篷,帽檐儿处的一圈绒绒白毛衬得她脸色更是玉雪可爱。
街上人来人往,卖杂物的小摊贩能一直经营到晌午。
迟臻在灯笼铺子前挑着灯,旁边突然挤过来一个姑娘,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问摊主:“这灯还有吗?”
“托福,全卖光了,只余这姑娘手里的一盏。”
那女子穿着鹅黄色的斗篷,一身嫩青色的裙衫,用力盯着迟臻道:“你……”
迟臻没想到买个灯也会遇上王家姑娘,笑眯眯地点头:“你喜欢,便让给你吧。”
她这两日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头养的足,一颦一笑都是娇俏。
王琅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没挪开过,自兰溪道回来,这丫头便再未搭理过他。若是从前在街上遇上,她一定凑过来扯他的袖子,如今却端庄地冲他施了个礼。
王琅眉头皱了皱,眸光微暗,她竟然还多礼起来了。
他不擅长哄人,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身后的纪无澜冲他拱了拱手。
王琅有些恼,她竟然没同他讲一句话就走了。
她歪着头正跟纪无澜在另一个灯笼铺子前驻足,捧着盏兔子灯给他看。
跟其他男人倒是有挺多话说。
“堂哥,走啦。”
买好了灯,那女子好奇地问他,“刚刚那姑娘是不是兰溪道被你救下来的水神新娘?当日便觉得她生得美,素颜也是出众呢。”
王琅不答,他自然知道她颜色好,只是他并不希望其他人也认同,这两年她越来越引人注意,自己对她的吸引力也不如从前大,若是长此以往……
王琅眉头拧得更深了。
除夕夜里,严湘要跟家人一起守岁,如意阁其他人在桌前坐得整整齐齐,李三郎在他自己旁边给王仕子留了张空位出来。
翻了年便是大考,对每个读书人来说都尤为重要。众人举杯时,说的贺词都与春闱高中有关,图个好彩头。
吃过了团圆饭,迟臻给祖父上了柱香,刚换了新衣裳准备守岁,便听到外面有女声响起。
“我怎么不能来?我爹前几日猎了条鹿,本郡主就想着给你们加道菜,这鹿是皇家猎场里射的,你们平日可吃不到。”
“劳郡主费心了。你不是去祖父家过年了?”
“哼!你也知道我去了外祖家?前些日子找你,一直不在,你是不是见我走了才回来的?”
大过年的,没有将客人往外撵的道理。纪无澜说话中规中矩,让人接过了鹿肉,请她去前厅用茶。
“迟臻呢?”
听到提起自己,迟臻推开门出来。
夜里飘起了小雪,她外面罩了件绯色的毛背心,烟霞色的裙子看起来很是厚实,撑着伞脚步轻盈地走出来。
一见她,芙蓉郡主紧走几步道:“你还不知道吧,我表哥接了王氏宗族里的两个姑娘上京了,他待两人很是不一般。今晚东宫设宴,还让表哥带了人过去,你细品一品。”
见迟臻只弯着眼睛浅笑,她倒是急了:“男人都善变,或许一下娶两个,你连个妾都没得做。”
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有人轻咳一声,几人寻声望去,灯影下王琅正清冷地站着。
芙蓉郡主没想到随便讲个小话都能被人逮住,表情僵了僵道:“表哥?你怎么会来?”
王琅背着手,面上不动声色,“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李三郎刚搓好了汤圆,想问问众人是炸着吃还是煮着吃,见到王琅也是一愣。
这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王公子怎么来了?
迟臻见几人都瞅着她,轻轻耸了耸肩,她怎么知道?
“东宫的宴席还没散吧?太子妃又要念叨你了,表哥你快回去吧!”芙蓉郡主开始替众人赶人,他往这里一杵,在场的都不自在。
其他人虽没说话,都是一脸盼着他走的表情。
王琅抬了抬下巴,义正言辞道:“今晚是旧岁最后一天,我来视察下宅子,看看明年是否要赁出去。”
众人都愣了,什么意思?这宅子,竟然是他的?
迟臻也愣了,当日徐寿只说让她管着收租,安心住着,却没交代过这宅子的主人。
李三郎最先反应过来,殷勤跑过去道:“应该应该!大人辛苦,除夕夜还劳您亲自跑一趟!那您慢慢看,后院只有姑娘一个人住,保存的最好。”
几人碰了个眼色,躲麻烦一样溜出去了。
迟臻收了伞问:“师兄冷吗?你刚刚吃了酒宴,要不要喝茶?”
“嗯。”王琅抬脚向屋内走,
窗户上贴了新窗花,桌子上的细嘴梅瓶里插着两支梅花,屋内有股淡淡的冷香。王琅落座后暗暗打量着屋内摆设,桌子上放着穿锦衣的木雕小人儿,端庄严肃地握着书,只是脸蛋和嘴唇被人涂得红红的,披着绿绒布的披风,带着绿帽兜,有几分滑稽。
王琅别有深意地睇她,没说话。
“师兄喝茶!”她笑着陪坐一旁问:“这宅子是你的?五师兄从来没跟我说过。”
徐寿与王琅有解不开的心结,王琅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沾手。
“两年前入手。”这宅子的主人也是景正十六年的仕子,虽未考中,看到其他仕子的下场,心灰意冷放弃科考,游历山川去了。
迟臻心里打着小算盘,想在黉门巷里再找这样一处宅子几乎不可能,此处左邻右舍都是住了几代的,若是王琅把宅子收回去,李三郎他们几个连租金都付不起。
如意阁做的又不是正经营生,翻年就是大考,全国仕子齐聚京都,现在都没地方找房子去。
她挑了挑灯芯,笑得格外讨喜:“璇卿,做生不如做熟,租给外人你又不知道底细,平添许多麻烦,李三郎他们细致,又不爱张扬,要不,先不急着换人?”
“嗯。”本就没这个打算,只是找个除夕上门见她的借口。
她低着头,摆弄着针线笸箩里做了一半的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湖锦,月白色的料子上绣了两株兰草,格外素淡,一看就不是女孩家自己用的。
“夜里不要动针线了。”他话中带了几分温柔味道,在兰溪道他那只香包打斗时被毁了,没成想她还是留意到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绣品。
迟臻点点头,灯下她乌发如云,肌肤胜雪,“反正不急,表兄是二月初四的生辰。”
王琅脸一沉:“这个是要送他的?”
迟臻以为他觉得做生辰礼过轻了,“不太好是不是?是有些拿不出手!要不,我再给他雕个小物件儿好了。”说完又觉得有些赧然:“其实这湖锦还是表兄送我的,胜在个心意吧。”
“你还要给他雕个物件儿?”王琅已绷不住话里的不悦了。
迟臻眨巴眨巴眼睛,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在云涧时她不知道送出去多少个。
“师兄,要不我领你在宅子里转转?除了墙角的那片竹林,其他完好无损。”
他不应,也不动。端坐在那儿老僧入定一般。
见他不大开心,她又道:“要不师兄先回去?你府上不是有客?要陪着姑娘守岁吧?”
烛火爆了个灯花,光影摇曳,王琅的表情更是看不分明。
“你不想同我一起守岁?”他声音低醇,透着股诱惑。
迟臻咂了咂嘴,摇摇头,“我们院里人多,待会儿表兄也要过来。明年他们都要参加春闱,要一起拜文神。我还要准备准备包饺子。”
王琅岂会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身子就像黏在了椅子上,将杯子推向她:“换盏茶。”
大过年的,茶还是要给人家吃热的,她乖乖起身,端了杯热茶放在他身前。
突然脚下一趔趄,腰上被他一把揽住,顺势圈进怀里,她跌坐在了他腿上。
“站不稳?”王琅不怀好意地圈着她,丝毫不提刚刚是谁捣鬼绊她。
迟臻眼睛瞪得大大的,闪动着谴责的小火苗。
王琅感受着臂弯中的纤细弧度,隔着衣料感受她腰肢的温度,挑挑眉。
“我觉得这样说话,会省力不少。”省得她装样,到头来生气的还是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琅就喜欢对她动手动脚了。
他这是调戏自己?她脸腾地红了,想要站起来,王琅双腿一扣,手上用力,将在圈在了身前。她歪了歪头,不让他捏自己的耳垂。
“从云涧接回来的两个姑娘,只是祖母的意思,我只想要你。”他沉声道。
迟臻像是突遇情况被吓呆了的松鼠,他突然剖白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
王琅被她那傻样子逗笑了,下颌抵着她的头顶蹭了蹭。
“没有其他姑娘,只有你。”从她还是个圆润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便撞进他怀里来,他就上了心,起了龌龊念头。如此说来,迟誉还是最了解他的,他这个做兄长的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他的不轨意图。
迟臻有些懵,不是感觉不到他的爱护,可她以为那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才照拂她。
她推着他的胸口,仰头问他:“明天你还会记得说过的话吧?不会赖账吧?”
王琅翘着嘴角无声笑着,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嗅了嗅,用力抱着她,心里的焦躁和不满都被抚平了,内心踏实安宁。
迟臻被他弄得怪不自在的,推了推他道:“王璇卿,你快起来给我立个字据。”省得他又失忆,她可再经不起一次了。
“不用字据。”他声音闷闷得带着笑意,抬起头,打袖子里拿出两样东西,握进她掌心里。
“我的庚帖和玉佩,你若是仍不放心,我今夜可以不走。”
迟臻觉得今年的除夕她像是掉进了蜜罐儿里,希望往后的每年都能如此。
她被王琅的话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时,被他攥住指头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嘶!”她用力抽着指头没抽回来,不满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王琅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声音低醇道:“臻臻,年后不要再插手如意阁的事。”
迟臻心想事成,手里捧着庚帖和玉佩,已经开心得飘了,王琅说什么她根本没听清便点了点头。
他唇在她手背出滑动,撩起眼帘瞧她,“若你不乖,我可能会罚你。”
迟臻看看庚帖又看看玉佩,眯着眼笑着,求仁得仁啊!幸亏她有毅力,数年如一日,终于把王琅给拱下来了。王家的两个姑娘,不足为虑;牟二小姐,不值一提!她迟臻才是笑到最后的。她窝在王琅怀里痴痴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