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 不忍她哭她疼(2)
程饭饭2020-04-11 16:434,505

  入夜后,黉门巷里家家闭户准备安寝,只有巷尾的宅院灯火正盛。

  东西跨院的仕子各自忙碌,却时不时瞥眼瞅一瞅抱着肩膀,在小径上独自徘徊的倩影。

  严湘手肘搭着王仕子肩头,纳闷道:“这姑娘怎么了?有点不寻常啊,她都好几日没拿话刺过我了。”

  王仕子白他一眼,将他的胳膊打下去,“你怎么这么闲?不去看你的腰腰了?”

  严湘涎着脸笑道:“腰腰那些曲子,不能日日听,也腻,本公子近来就爱看你写书法。”

  他卷起袖子,殷勤地替人磨墨,又被王仕子呲嗒。

  等他研好了墨,抬头一瞧,小径上已经没了迟臻的影子。

  城南太傅府。迟臻托着下巴,打量了下院墙,心下犹豫不定。

  她说过不缠着王琅了,这些年若不是她一味地攀缠,两人早就形同陌路。那她这双腿是怎么回事?完全不由她做主,就跑到了太傅府外。

  她这也不算攀缠吧?王琅是因为迟誉才受了重伤,她理所当然要来探视啊!最终内心想看王琅的愿望压倒一切,她纵身翻进了后园。

  没过多久,她又从相同的位置翻出来。太傅府守卫森严,竟然还养了狗,别说王琅的房间,她连后宅都靠近不了。

  心如死灰。她觉得浑身的生气都耗光了,璇卿这是心里怨上她了。他定是猜到她会来瞧他,故意严加防范,让她知难而退。

  怎能不怨呢?刺杀他的是迟誉,他流了那么多血。那一剑,就把两人间的最后稀薄的缘分给斩断了,隔着跨不过去的鸿沟了。

  这还不是怨她自己?徐寿提醒过她的,她没当回事,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离一直在追逐的那个人,越来越远了。

  王璇卿不要她了。悲从中来,她一路走一路落泪,前方无边黑暗中的灯盏像是消失了,愿意为她提灯的人,不愿意跟她一起走下去了。

  斜下里递过来一方帕子,她想都没想就接过来用,擦了擦鼻涕又把帕子塞回去。

  走出一段,她懵懵地转头,“怎么是你?”

  纪无澜无奈笑笑,他的马车刚刚路过,随便向外瞟了眼,便看到她拖着巨大悲伤的背影,那样子很想让他下车跟她说说话。

  他不应声。迟臻歪头看了看他手里捧着的灯,又见他通身素缟,发冠上也换了木簪。

  “你要去放灯?”

  “嗯。”

  两人谁都不说话,等到了路口,迟臻便随着他向护城河的方向走了。

  她不想回府,黑夜里想一个人的滋味,比白日要难过好几倍。

  河岸边,纪无澜摆好香烛贡品,点着灯芯,托着那灯送进水里。

  一点微弱的亮光,在黑黝黝的河面上忽闪着,渐渐远去。这种灯是捎给找不到尸骨的亡故之人的,风将纪无澜的长发吹起,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水面。

  迟臻张了张嘴,又将话吞了回去。

  “捎给我娘亲的。”他声音温和道:“她长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她将我带到河边,跟我说,纪家会将我认回家,让我要好好孝敬府中的夫人,莫要再提她。”

  那夜,母子两人在河岸边等了许久,等得纪无澜靠在石头上睡过去了,岸上传来沸腾人声。

  他惊醒后,发现黑夜的河面上有一艘小船,他娘穿着一袭红衣坐在当中唱着歌,船已经烧着了,被水流推着渐渐远去,歌声却一直没停,这许多年都留在纪无澜的脑海里。

  夜风强劲,他拢着手去点纸元宝,十指修长指节分明。这是双既能提笔又能持剑的手。

  “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生辰,有人叫她阿鸢。”他慢慢道。

  纸钱化作了一堆灰,被风吹着卷起。纪无澜仰头望着天际,始终平和温柔。

  安静的氛围中,突然想起肚子饥饿的咕噜噜声,迟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纪无澜将眸中的情绪一敛,笑道:“这个时辰,街上应是没什么好吃的了。要吃面吗?”

  迟臻脸上还有泪痕,睫毛忽闪两下,点点头。

  “那,跟我走吧。”

  马车就在身后,两人都没坐,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影。月光明亮,石板路上映出两道并行的人影。

  纪无澜侧头瞧她,笑道:“你今晚实在过于乖巧,让人觉得容易骗。”

  她这么好骗,王琅都不愿意骗她的,就算是她上赶着跟他走,他还嫌她叽叽喳喳得烦。

  心口疼,胃疼,不小心咬破的嘴唇也疼。

  纪无澜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邀月楼,此刻该来的客人已经都有小娘子陪着,门外反倒是肃静。迎客的姑娘一见纪无澜,扭着腰款摆着过来拉他的手臂,被他冷淡的目光制止了。

  “无须招呼,带我去云姨那儿。”

  “那当真不巧,今晚云姨叫人点到府中唱曲儿去了。”

  纪无澜点头:“让她身边侍候的嬷嬷做两碗面来。”

  他由袖子里掏出银子递过去,迎客的姑娘立刻变得热情恭敬,领着他们朝里走。

  后院的房间不大,整洁干净,迟臻先前流了不少眼泪,有点渴,就手拿起茶杯倒了杯水。手被纪无澜的扇子按住了,他叹气道:“摆在桌面的茶不能随意喝。”他将她手里的杯子抽走,吩咐人倒水。

  她今日很不寻常,像是受了什么重挫,以往的机灵慧黠突然都消失了,变得柔顺乖巧,惹人怜爱。

  面很快做好端了上来,香味扑鼻,点缀着绿莹莹的芥菜。纪无澜把筷子递给她,“尝尝吧!你是蜀中人,不知道合不合胃口。这里做的面,跟阿鸢做的最像。”

  迟臻小口吸了口汤,眼睛突然睁得圆溜溜的,又用筷子去吃面条。

  “你怎么用左手执筷?”他问。

  迟臻将面咬断,抹了抹嘴道:“从小就这样,被打了许多次还是没改过来,家里人就不再管了。”

  这一点上,王琅倒是从来没说过她,跟他同桌吃饭,他几乎只是吃饭,完全不开口。

  迟臻吃完了东西,眼神活络了些,人也不是那副伤心欲绝的表情了。

  她打了个呵欠,手指拨着宫灯的穗子道:“今日谢谢你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会竭尽所能帮你过文选,但不能保证结果。”

  纪无澜没说话,静静听她说。             

  “文选的考场应该就安排在王府的后花园,我这几日便先去瞧瞧。要事先买通里面的人,这样到时才方便行事。”她吃饱后,慵懒地托着腮,打了个呵欠。

  纪无澜微侧目,去瞧屋内香炉里的燃着的香,眸光暗了暗。

  “好。如果需要打点,便捎个口信过来。我若不在,叫阿大取了银子给你便是。”他口气淡漠,当真是视银子为身外之物。

  迟臻摇摇头,手肘撑着头看他:“我们如意阁做事,很有原则的,不会临时向客户拿钱。日后若有人这么做,就是故意诓你。”

  纪无澜被她目光直白的盯着看,那目光就藏着把小尺子,他无奈叹气道:“我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看得不自在。”

  迟臻又打了个呵欠,整个人歪在桌上,“我觉得,你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人,你们家里族佬让你去选郡主的夫婿,你便去?”

  纪无澜垂下眼帘笑笑,没说话。

  那就是了。若是需要倚仗家族的公子,自然要被人拿捏听话,他自己有钱,有赚钱的能耐,怎还会如此乖顺?那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参加招婿文试?莫不是真的瞧上了芙蓉郡主?

  屋外有人轻声叩门,纪无澜起身,待与侍从说完话,便见她已经歪在桌上睡过去了。

  他脸上的表情冷下来。墙角香炉里里的香还在烧,倒不是什么害人的下作东西,能让人睡得安稳,一般人闻了不至于便睡成这样,只能说她平日里便睡得不踏实,今日又伤心过度才至于此。

  外头的侍从提醒道:“公子,时辰到了。”

  “嗯。备车,我稍后下来。”纪无澜走到桌旁,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今夜祭拜母亲后,他还约了人,并未想盘亘,看到她那伤心的样子,不知怎么的,便将她带到了此处。

  说她处世圆滑老练,她便轻而易举地跟着他走了,还敢在这种地方随意吃别人给的东西,如此心大地睡着。纪无澜仰着头,他生在烟花之地,懂事起见的便是逢迎与凉薄,从不见真心,被接回纪家,瞧见的也是勾心斗角算计掠夺。他能是什么纯良的正人君子?她这般放心他?

  他俯身在她脸侧,轻轻唤道:“姑娘?醒醒,送你回府。”

  睡下的人觉得吵,将头转过去,继续睡。

  将她一个人放在此处是绝对不行的,他皱眉思量片刻,用斗篷将她裹住,探手将她抱起。

  她当真很轻,许是平日里给人不好欺负的印象,让人觉得她是个刺头。将她圈进怀里,便知晓为何很多人喜欢用温香软玉来形容女子,他此刻便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怀内的人睡得踏实安稳,有细细的呼噜声,他忍不住发笑。

  楼下,马车已经备好,他抱着人走过去。这时,从街道的暗影里又驶出一辆车来。

  当中坐着的人挑开帘子,寒声道:“站住!人留下!”

  纪无澜脚步一顿,便见车上下来一人,鸦青色的长衫,目光沉沉,身上带着他这个年纪少有的威仪,缓缓向他走过来。

  纪无澜挑眉:“大人的消息倒是快。”

  王琅近前,伸手去接他怀中人,纪无澜侧身躲开了。

  感觉到身上的杀气,纪无澜退开一步道:“大人莫急!她只是哭累了睡着了而已。大人怕是在她身边埋了耳报神,既是如此关切,何忍她夜里孤身一人在街上哭呢?”

  王琅脸色又冷一分,见他拒绝,出手便带了伤人震慑之意。

  “大人身上有伤,我怀中又有佳人,不易对战。这便告辞了!”他将迟臻就地一抛,王琅飞身上前稳稳抱住。

  纪无澜已经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向他道:“大人若珍视,便好好待她,若只贪恋她的容貌,小心被人挖了墙角。”

  王琅怒道:“滚!”

  纪无澜放了帘子,马车徐徐远去。赶车大阿大埋怨道:“公子今日是怎么了?你向来不与官门中人硬碰,说那些话招惹他做什么。”

  纪无澜靠在座位上,摸了摸鼻子道:“实话实说罢了。”

  阿大抡起鞭子打马,问道:“这姑娘便是当年在蜀中收留了您半年的那位吧?比那时候长开了,我去接您的时候她还是个小胖墩呢。”

  纪无澜笑笑:“什么收留,明明是她央迟誉买了我,给她当了半年的仆人。”

  阿大没说,心想那您当初还是挺开心呢,离开蜀中后,便再没见您展露过真性情了。

  王琅将人抱上马车,面若寒霜能冻死人,动作却轻柔妥帖。

  低头瞧着她的睡颜,他伸出指头捏了捏她的脸,恨恨道:“跟他上邀月楼,胆子不小!”

  见怀里人打着小呼噜睡得沉,他更气,拿指头去戳她脸颊,“我病了这些时日,为什么不来瞧我?”

  指下皮肤细滑娇嫩,他忍不住多捏了几下,“是你先招惹的我,现在想断了,想得美!”

  怀中人被他扰得睡不好,伸手胡乱一挥,一巴掌甩在王琅脸上。

  他愣了愣,眼中怒气氤氲,明知道她睡着了跟她置气没道理,心里又十足的憋闷。拉过她的胳膊,挽起袖子,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她梦中哼了一声,侧过身,在他怀里拱了拱,又安稳睡过去了。

  他低头瞧着她白皙的耳廓,压不住心中翻腾的念头:她如此顽劣不听话,应当将她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地方,叫她瞧不见别人,只有他。眼里只能有他,心里只能是他,只能向他求饶,只能哭给他看。

  他呼吸粗重了些,闭了闭眼,打算再给她一个机会。

  她若是知错能改,从此后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再不三心二意,便饶她这次。

  不然……她不是想做什么外室,那也不必假扮,他若是想得手,她能跑得了吗?

  王琅在脑海里天人交战,黑衣小人与白衣小人不停争执,最终两人和解,既然她早晚都是他的,顾及这些礼数做什么?单凭本心不就行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要找机会囚她,埋在他怀里的人却用头拱了拱他,梦中轻喃:“璇卿,你等等我。”

  便这一句,王琅心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便烟消云散了,他脸色和缓下来,掌心轻抚着她的发顶。

  “傻子。”

继续阅读:四十三章 师妹撩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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