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枝繁叶茂,枝丫间漏下的光斑落在迟臻天水青的裙摆上。
迟臻抱着肩膀围着树踱来踱去,有些烦躁。昨夜她去了王琅国学巷的宅子,想瞧瞧他,也探探他对芙蓉郡主招婿一事的态度,结果被拒之门外。
拦她的是王琅的贴身侍从小五,想来是得了主子的命令,怕上她的当,连瞧都不瞧她,一问三不知。
“姑娘请回吧,公子没空见客。”
“我又不是客,我是自己人!”
“公子不见您。”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见我?”她反思了下,最近她十分老实,没对他做过什么,也没惹他生气啊!
小五木着脸答:“那就请姑娘回去好好想想吧!”
这她哪儿想得到啊。她怀疑王琅是私下里备了台账,专门记她的错处,时不时翻翻旧账跟她闹脾气。
因为她替纪无澜拿到了文选的资格?他若是瞧不上他,让他选不上不就行了吗?
还是她蹲守周大人的事情给他发现了?
思来想去,她没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行得正坐得端。她决定夜里亲自去问问他,有话当面说清楚,不要猜来猜去,是她的错,她便哄哄。王琅又不是头一次跟她置气,应对他的小情绪,她算是很有经验了。
夜里严湘想拉着她看王仕子写字,在掌心见方的纸上,用鼠须笔写米粒大小的字,字要清晰,工整,有序,哪怕匆匆瞧一眼,不会认错,串行。这需要高度的专注和耐力,王仕子可以围着几盏灯,一笔一划写上一晚。
这种需要定力的事,把严湘给镇住了。要他在桌前老实坐一盏茶都不可能,王仕子能捏着笔全神贯注地写一个晚上,哪怕是错一笔,整张写好的纸就废了。
他托着腮,望着王仕子严肃的脸,突然便有些佩服这书生。
夜间是如意阁最忙的,东西跨院灯火通明。迟臻这个咸鱼枪手给队友们打气一翻,换了身衣裳出门了。
国学巷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到了王琅的宅子前,她打发马车回去了。
她提着裙摆拾级而上,用力拍着门环。
等了一阵,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小五打着呵欠问了句是谁,迟臻捏着嗓子答,上门赔罪的来了。
小五将门掀了条缝,险些被礼物盒子砸了脸,探出头一瞧,迟臻笑眯眯地提着东西看着他。他“砰”地将门关了,踏踏的脚步声远去。
迟臻叹了口气,王璇卿这气生得也太久了吧,竟还没好?
她绕到侧门,打量了下院墙高度,飞身越过去了。落地时,礼物盒子磕在石头上,里头的茶盏碎了一只。
出师不利。后花园曲径通幽,花树繁茂,隐隐能望见书房还亮着灯。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在梅树下站住了,把礼物盒子解开,将碎瓷片捡出来。心里想着见了王琅她要说什么,他若是冷着脸赶她走,她一定要耐住性子。
嘶——指头被瓷片划了个口子。
绑盒子的白缎上染了血,她凑合着系好,正要拎着东西去敲门,就见两道黑影从屋顶翻下来。书房的窗子开着,灯光晃出长剑的锋芒,那两人跃入屋内,长剑直刺灯下的人。
屋内王琅反手抽剑,转身迎了上去。书房空间有限,兵刃交接声不绝于耳。
迟臻厉声向前院喊:来人!有刺客!毫无犹豫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跃进窗口。
来人的身手奇高,腾挪刺砍,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出去!”王琅回剑拦在她身前,口气极严厉。
他胳膊中剑,白色的袖口已被染红。顷刻间,四人已经又打了几个回合。
迟臻的匕首对上长剑几次被对方压住,来人明明可以下死手要她的命,却总在关键时候剑锋偏转,将她向外搡。
“走!”王琅发现她总向他身前跑,根本不闪不避。
他怒极。
迟臻不走,她拦在一个杀手剑前,盯着那人的眼睛。对方却心虚般错开目光,长剑直刺王琅。两人下手狠厉,完全是搏命的打法,王琅挽着剑将两人逼退,把迟臻从窗口扔了出去。
小五等家丁听到动静,各抄家伙赶了过来。迟臻刚从地上爬起来,向屋内探看,便见到一人长剑贯穿了王琅胸口,血丝由他嘴角蜿蜒而下。
迟臻觉得她脑子的一根弦断了,她像是被强制从身体里拉了出来,眼睛盯着王琅,身体不听使唤。过去那十几年相处的时光像是冲破闸门的水,一股脑涌上来。
“璇卿!”她听到自己惊叫出来。又看到屋内那人抽出剑,压着嗓子狠狠道:“王琅,你刑讯仕子,屈打成招,就算为了那无数冤死的江南仕子,你这一剑受的也不冤。”
那人本想再补一剑,被旁边人用剑一挑,“莫要耽搁了!走!”
两人出门来,迎面与小五领着大家将撞上,很快杀出去,翻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迟臻踉跄着跑进书房,她脸上表情麻木空白,脸色白得比王琅更吓人。
“师兄!璇卿!”她跪坐在地上,用力攥着他的手,唇上也挂着血丝。
王琅眼中怒气涌动,上上下下看着她,“伤着哪儿了?”
她像是听不到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他,两只手去捂他胸前的伤口。血丝从指缝里冒出来,她嘴唇抖着,笑出一个比哭还让人心酸的表情:“师兄,你别死。”
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眼中滑下来,落在王琅的衣襟上。王琅伸出指头抿了抿她的唇角,才发现她把嘴唇咬破了,血和着眼泪在莹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小五已经张罗着喊来了郎中,却无法上前查看伤口,谁上前迟臻都摇摇头,她掌心里已经都是血。王琅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她像是受了刺激,陷入了迷障中出不来。
“璇卿,你别死。都别死!我会乖乖的。”她眼睛流着泪,嘴角勾着笑:“祖父死了,大哥受了廷杖,昏迷了半个月了,也要死了。你不要死。”
王琅惨白着脸,摸了摸她的发顶,沉声道:“不死,别怕。”
她怔忪地望着他,突然手从他胸口抽走,像是不认得他一样。趁着这空隙,小五马上让郎中上去。
她向后膝行两步又坐下,目光空茫地盯着他,突然笑了。
“你骗人。你们都骗人。祖父说没做过的事情,他死都不会认,他让我等着他洗脱罪名出来,我们就回蜀中去。”她含了含唇上的伤口,疼得蹙着眉头,“祖父要我劝着兄长,不要鲁莽行事,要好好活着。迟誉呢,他费尽心思把我送出京都,送去了云涧,他去拦御史的轿子,去为祖父鸣冤告状,险些被人打死。”
她连着吁了两口气,不堪重负似得低着头。
“以前照顾我的下人,说我是丧门星,害得迟誉没了娘亲,又害得爹爹早早病逝,现在祖父死了,兄长也要死了。”
王琅口中含着丹药,压住翻涌的血腥气,向她勾了勾指头。她似乎很是挣扎,摇摇头,到底蹭着向前,小猫一样又凑过去,楚楚地盯着他。
她看着郎中在他胸前敷各种药粉,泪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轻轻喃喃道:“师兄,我不缠着你了。我就要去云涧了。我都想好了,你的决定很对,牟阁老树大根深,跟他家小姐定亲,与你有好处。”
她说的都是两年前的事,似乎记忆便在此卡住了。
灯下,王琅眸色深沉,如淬着冷星,声音低沉道:“你……早早便决定放弃我了?”
迟臻被他眼中的失落刺得呼吸一停滞,抿着嘴摇了摇头。
“过来。”王琅想要抬手,被郎中给按住了胳膊包扎。
郎中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往他胸前折腾药粉,心想这时候就不要讲话了好吗,这伤口是闹着玩的吗?
她今日的泪就像是流不完,蹭到王琅身边。他拇指在她眼角轻轻划动,将泪染在指头上。
“你不要我了?”他咳了咳,声音喑哑。
迟臻目光四处游移,似是很难取舍,眼里凝着泪,最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勾上他的袖子。
“我不缠着你。我在一旁瞧着,等牟二小姐来了我便走。”终是舍不得。
王琅翘了翘嘴角,“好。不准哭了,再哭……就赶你走。”
他疼得额上沁着冷汗,脖颈处的青筋牵了起来。
半夜,王琅便烧起来,小五见主子境况危险不敢再瞒,差人向太傅府里递了消息,很快,专攻外伤的赵医正被请到府上。
迟臻就像个木头人,不说话,坐在床头一直攥着王琅的袖子。小五见她身上又是血又是灰,脸上都是泪痕,劝她在耳房休息,她摇头不肯。
三更鼓刚过,王琅烧了起来,又是一通人仰马翻。迟臻呆呆坐着,看着他睡着时眉头仍蹙着,伸了指头去拂那褶痕,他似是不悦,轻轻侧了侧头。
屋内很静,远处传来幽咽的箫声,如泣如诉。
她轻轻捏了捏王琅的手,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移动。
“师兄,我说的是真得。去云涧前,我便下定决心不攀缠你了。”她泪水滴在王琅手背上,抬起袖子抹了抹,“祖父说临难毋苟免,乃为君子。可我是小女子,时常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再见你,苟且着也不算什么。可惜不行了。你可知,你这次如此凶险,又是因为我。五师兄说,兄长此次来京都,是为了对付你。若是我早点想明白就好了。”
说完,她揉了揉脸,很快便将泪止住了。
小五进来添水,看着她怔怔地走出去了。他放下水壶,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两声,迟臻跟没听见似得,在夜色中越行越快,身影最终融进了夜色之中。
夜里街上空荡荡的,青石板路映着月亮的清辉。迟臻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着,慢慢走到了护城河旁。风过柳树林,柳枝发出瑟瑟的响动。
她身后不远,一个带着面巾的黑衣人持剑跟着。
月光明亮,粼粼河水泛着光。
迟臻突然顿住,转头大斥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无人应声,那人负手握着剑,平静地望着她。
她突然委屈地喊了一声:“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当着我的面刺杀王璇卿,那你也杀了我好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食言说话不算数,我现在心疼得要死,不如你就一剑杀了我吧,你出剑不是很利落吗?”
她几步奔过来,去拉迟臻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就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小孩子,哭得鼻涕眼泪横流,不讲道理地拉扯他推搡他,用头去撞他。
“你刺我呀!为什么不动手!反正我对不起你,我娘害死了你娘亲,大家都厌恶我,你干什么要管我,我把命赔给你算了。”她口不择言,像头小牛一样撞着迟誉的胸口。
迟誉啧啧两声,扶着她的肩膀道:“够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自己这个妹子哭成这样了,自祖父离世后,她一个人勉励支撑,在云涧给他求医问药,想办法维系生活,为了让郎中救她,连名声都不要,拼尽全力撑着他活下去。本来自己就过得紧巴巴,还想着照应舞弊案中枉死仕子们的家眷。
“够什么够!不够!你杀王璇卿,就如杀我,我绝对不还手,兄长来刺我吧!”
迟誉“唉”了一声,抬手给她拧了拧鼻涕,数落道:“杀什么杀?你说得这是人话?哥哥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你就这么戳我的心?”
迟誉用手戳着她的脑门,“他王璇卿又没死,你哭什么哭?不准为他哭!”
迟臻听出来,她兄长这是向她低头了,嘴上又不能认输。
她拽起他的袖子,抹了抹鼻涕眼泪,扁着嘴委屈道:“明明就是哥哥食言,是哥哥错了,你还这么凶我!我今晚就跟祖父上香告你的状,你刺杀他的得意弟子,还欺负妹妹。说什么人没死?你还真想刺死他吗?”
她将头当锤使,敲着迟誉胸口,跟他说王璇卿留了多少血,伤口有多深,若是他死了,她也活不成。
迟誉推推她的肩要她站好,眉一挑,凶巴巴地睇着她,狠狠在她头上敲了个毛栗子。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刀剑不长眼,你逞什么能去救王琅?”他口气极严厉,迟臻被他吼得不敢放声哭,只能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若不是要分心维护你,以他的身手,会疏忽至此险些给人扎死?”迟誉疾言厉色,拿出了父兄的十二分威压训人。
迟臻抽噎着,小声反驳:“你是不是想把过失推给我?哪有你这么做兄长的,人是你伤的,却要我来代你受过。”想到王琅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样子,她又想哭了。
迟誉那双跟她一样好看的眼睛眯起来,想不通她为什么一牵扯到王琅就换了个人似得。
“若是他有个好歹,你就别想拿回庚帖了。”她低头抹了抹眼角,楚楚可怜道:“那时候,你也会失去你唯一的妹妹。等到了下面,祖父问我,我且说一说哥哥的作为。”
……迟誉背在身后的手又有些控制不住,若是世上有种能让她忘了王璇卿的药便好了。
这么个小心眼的东西,就应该让她去气王琅。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发泄一通,她此时已经控制了情绪,能冷静下来想事情了。
两人顺着河堤慢慢走着,朗月当空,流水淙淙。
迟誉板着脸道:“他王璇卿不应该受这一剑?你来京都许久,难道没听到仕子们都是怎么说他的?背信弃义,落井下石,酷吏刑讯,指鹿为马。”
迟臻停下脚,仰头望着他,正色道:“我不信。他们说这些我都不信。”虽然她不知道王琅为什么突然改投了牟阁老做师父。
“事实如此,不容你不信,多少仕子的命折在他手里,想让他死的人多的很。徐寿没跟你说过他腿的事?都是被你的璇卿所赐。”
“哥哥!”她突然拔高声音:“若是真像外界说的那样,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为什么要自请查案?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连他爹都缩头不碰,他为什么一定要审?”她一激动起来,语气便带了些指责味道。
迟誉哼了声,“我怎么知道?你就这么跟大哥说话?那你来告诉我为什么。”
迟臻气焰弱下去,她其实也没有任何证据,虽不知道原因,她就是相信王琅一定有什么苦衷,他这么做是有他的道理。他做了她十年的师兄,不管世人信不信,她是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