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王琅从牟阁老处议事回来,下车时,有侍从举了伞相迎,门廊下不见迟臻人。
大雨倾盆,雨线似将天地弥合。
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一脚之地。院内,她的房间是黑着的,书房也不见人影。
小五见主子在迟臻的房前驻足,眉头蹙着,主动上前道:“姑娘自午间出门一直未归。”
王琅眉头拧得更重,道:“差人去找!”
小五应了,打发人去黉门巷的宅子寻人。两盏茶后,下人来报,说是迟臻自昨日被接来府上,一直没回过宅子。
王琅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肃容道:“把人都派出去,沿着曲江楼一代的茶社找。”
她昨日说过一嘴要去吃茶,曲江楼一代的茶社雅致清净,从前迟誉便喜欢她带一起去。
人虽都散了出去打探消息,回复却没有那么快。
王琅负手站在窗前,瞧着窗外泼墨似的长夜,心中不安。她身边他是安排了人的,此时也并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设想着她会遭受到的各种境遇。是张伦的人挟持了她?
迟誉一直盯着对方一举一动,若是如此,应早有消息传回来。
对方拿住她,也不过是为了要挟,既如此,应是安全无碍的。明知如此,心绪难平。
一个时辰后,小五进来禀报,曲江楼附近都无人见过迟臻的下落。小五低着头,完全不看去看自家公子的脸色。
“备车!”王琅扔下一句,便只身踏入雨中。
小五抄起伞追上去,不过书房到府门短短的一截路,主子走得飞快,衣衫已水里捞起来的一般。
“去严湘府上。”王琅上了车,小五亲自驾车往城东赶。宵禁已经开始,提督衙门的人嫌雨大,躲在商铺的雨棚下吃酒,见了王琅的车架,吓得险些打翻了酒瓶子,不知道王公子车架走得这么急,又是办什么大案,哪个读书人要倒霉。
下了雨,严湘跟他的酒肉朋友们作别后,刚换了衣服准备就寝,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王公子要见他。
他正搂着老娘缝的老虎枕头泡脚,不耐烦道:“哪个王公子?”
“是、是太傅府的那位。”
小厮恭敬地闪在一旁,露出后面站着的王琅。
严湘险些将脚盆踩翻了,瞪着眼睛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今天你可见过臻臻?”王琅压住声音中的急迫问。
“没有。”严湘摇头。
“她在京都,可还有能去的地方?”连徐寿那里他都差人去瞧过了,只说今日徐知事当值,一直在公署办公,根本就没回过住处。
严湘一听这话,便猜到发生了什么,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把纪无澜给供出来。
毕竟纪公子可是她亲口承认是她看上了的男人。
到底要不要出卖朋友?严湘这个人没什么宏图大志,将亲情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他猜测迟臻很大的可能是跟纪无澜在一起。这若是让两个情敌相见,那景象不敢想。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知道她主意多,我寻常都是听她的。”严湘盯着脚盆,不肯去看他。
王琅闻言,并未说什么,转身走进雨夜里。
散出去的人终于有消息传回来,说是京师衙门的人今日在临水的茶社搜人,通缉令上的人跟姑娘很是相像,又得到茶社小厮的证词,的确见过她,不过做公子装扮,见了衙差很慌张,起身便走了。那之后便再失去了消息。
马车外是永夜般的黑,大雨如注。车内一星光亮下,王琅对着光亮看着画像上的人。
“去京师衙门!”王琅声音低沉道。
“公子!”小五犹豫地唤了一声。
“去!”
马车在路上疾行,很快便到了官署的后门。小五下车拍门,隔了好一会才有人提灯出来,瞧清了门外人,飞跑着去向徐寿回禀,说王琅大人怕是又要来抢犯人了。
从前但凡涉及到仕子的案子,不管是不是他管,他都要管,蛮横不讲道理,谁让人家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又是圣上亲口允的可以监察舞弊案流贼,横着走别人又敢说什么。
徐寿点着脚慢慢出门来,收了伞,站在台阶上向马车望着。
“璇卿夤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他强做温和道。
无人应答。
雨下得更大,王琅挑了帘子走下来,站在石阶下看他,冷冷道:“京师衙门今日在茶社搜人,她是不是在你手里?”
徐寿听后笑了,“璇卿说的我不太懂,你找什么人,这半夜里竟然找了我京师衙门的头上了。”
“今日在南府河边抓的人呢?带我去见。”王琅浑身水气,脸色在灯光下惨白,气势有些骇人。
徐寿却似完全不怕,笑了笑,抬眼道:“怕是不行。今日的确是按照上面的意思抓了几个人。接人举报,有兄妹俩抗旨不尊潜逃出来,我们拿人有理有据,未审清楚之前,怕是不能交给你。”
王琅突然出手,徐寿向旁闪避,却被他一把扣住了喉咙。
“我要见今日拿住的人!”他语气冷漠,扣着徐寿的手狠狠扼着他的脖子。旁边衙役见此,抽了半截刀,慌道:“快松开我们大人!”
小五见此,也提剑迎上来,拦住那人戒备着。
徐寿险些被他掐死,被他推开后,咳了咳,却笑起来:“王璇卿,你也有今天。心痛吗?想不想求我宽容些?两年前我落在你手里,你是如何对我的?”
当日舞弊案发,迟魏东下狱,学生们积极奔走,徐寿是当中最为积极的一个,号召南方仕子联合上书,替老师陈情,要求彻查。上书不见效果,又号召人拦住礼部尚书。
那时王琅刚刚接手舞弊案的审理,第一个办的便是徐寿,五十杖打下去,打坏了他一条腿,终结了他的仕途,也让他恨王琅入骨。
“带我去见!”王琅冷道。
徐寿咳了两声道:“你寻常不是总说我不配?他常说君子之行,不为利回,不为义疚,那你配吗?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结果呢,不想着帮他洗脱罪名,反而构陷清白仕子,残害同门,你又哪里配?”
他突然吼起来,眼神通红,面目狰狞。
徐寿凑上前低声道:“我只要沉冤得雪,要清白二字,至于用什么手段,牺牲什么人,这都不在我的考虑之内。想来臻臻跟你一样的心思,能让祖父洗脱罪名,付出些代价她也是愿意的。怎么,她一被抓,你就怕了?”
王琅手上青筋暴起,身上有了杀气。角门突然开了,另一个知事披衣出来打圆场道:“王大人,不是咱们故意为难,今日拿住的人,直接被詹事府的人要走了,您便是将我们公署翻过来,我们也给不出人来。”
詹事府是主管太子东宫事务的,他们突然要拿人,说明迟誉在云涧的安排被人看破,兄妹两人私离云涧的消息已经走漏,太子怕是早已经知道了,将人提走就是防着他来闹。
王琅觉得一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这两年的努力周旋筹谋为了什么呢?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清贵无边,寻常仕子努力一辈子要追寻要努力的,他生下来便有,唾手可得。
学业上他得师父赞许,在京都崭露头角,文章被人称颂,名利与他俯拾皆是,唯独于情字上看不破,入了魔障似得。
他性情冷淡与人相处不易,被她缠了近十年,已经习惯了。
他能想到太子的善后方式,舞弊案即便是冤假错案,断没有子诉父过的道理,何况景正帝在位,为了维持帝王尊严,太子会努力掩盖此事,绝不会允许有人妄图翻案。
王琅没有上车,只身走在大雨中,他有些茫然。老师很早便瞧破了他的心思,在案发之前,他已经料到不能善终,经营布置的一切都是如何为仕子们周旋,如何搭救他们,竟然没提半句臻臻。
甚至告诫他不能为情爱所困,那些大义大道,都非他追寻的,他只想要臻臻,别人生死与他何干?
他得不到想要的人,还管什么他人安危!
雨水顺着面颊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老师到底还是看错了人,他心里只有私欲,从不高尚,他嘱托他做的一切,有何意义?
他向着皇城走,背影里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吓坏了小五。今夜怕是要出大事。
詹事府的人得了消息,见到王家小公子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是被吓了一跳。
王琅肃着脸,水淋淋的,麻木道:“我要见太子殿下。”
“这、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有什么急事也要等到明天再说。”
“等不了,我现在就要见。”王琅执拗道。
不能让她待在狱中,他要护着她,免她悲苦,免她惊惧,只有他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现在就要见!”他喃喃一句。
“这……公子,您就别为难咱们了,我让人送您先回去,要么今晚便随便对付一下,明日一早待殿下起身,我便帮你通报,您看如何?”
“等不了。”她会怕,会眼泪汪汪又硬撑着不哭,会在心里一遍遍地念他的名字,他如何睡得下?
那人没办法,只得派人去寻顶头上司拿个主意,通传肯定是不行的,怎么安抚王家的这位公子是当务之急,观他神情有些异样,千万不要在自己当值时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转头吩咐完,王琅不见了。
他急吼吼地让人四下里寻找,发现他正在两位殿下的院子里跪着。
大雨倾盆,如同天际垂下一道雨帘。王琅腰身挺直地跪在青石板上,目光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詹事府的人一见他跪在那儿,便知今日的事情不能善了了,只能打了伞上前劝他,说是执意如此怕是会惹怒太子,倒时岂不是不美,再有两个时辰天便亮了,待太子起身,立刻帮他通传。
王琅摇头,双手垂在两侧,跪得端正笔直。
没一阵后,殿内亮了灯,有人影在内走动。片刻后,太子妃被人簇拥着走了出来,一见自己的幼弟跪在那儿,啧了一声,忍不住上前狠狠地捏他的脸。
“痴儿!你这又是闹什么呢?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就一定要来搅我们的觉?”
王琅垂着眼睛,神色空茫:“我跪我的,大姐宽心睡吧,不要管我。你怀了皇孙,身体要紧。”
太子妃又去拧他的面皮,“你还知道我怀了皇孙?你跪在这儿,我如何睡得着?又是谁惹你了?”
他表情麻木,眼神透着委屈道:“是姐夫抓了我的人,我跪在这里等他消气。大姐且去睡吧!”
他上次遇刺,极为凶险,太傅府被他弄得人仰马翻,这身子还没养好,不知他怎么又拧上了。
“起来!你是不是嫌苦药喝得还不够?”太子妃戳了戳他的额头道:“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自己的身子不爱惜,连累我为你担心,你可心安?”
王琅突然俯身,郑重地叩礼:“璇卿有罪。若是姐夫不把我的人还来,还管什么身体,我与死无异。”
他话音落下,屋内有杯盏碎裂之声。
太子出门来,柔声向太子妃道:“你且回去,我来同他说。”
院子里只剩两人,太子冷着脸问他:“你夜里跪在我院外,是何道理?”
“请姐夫把我的人还给我。”他终于抬眸,望着面前威仪有加的男子。
太子抬手一巴掌打得他身体歪了歪,“还任性吗?”
王琅笔直跪好,“姐夫当年不也任性,你为何要冒犯天颜替老师求情?”
太子冷笑:“好,你还置气呢!我问你,当初便叫你不要掺和此事,你呢,不仅不懂明哲保身,还自请查案,如今落得个声名狼藉的下场,还没有半分悔意。”
“姐夫认为我做错了?”
太子抿了抿唇道:“此事没有对错。今后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好。”王琅微微垂下头道:“你把她还我,我立刻走。”
太子再度抬手,被旁边的太子妃一把拦住了,“我看他是脑子让雨浇糊涂了,待他清醒时好好收拾他。”
太子妃踢了踢他:“快滚!你要找什么人,竟然找到殿下头上了?你不要仗着你伤未痊愈就不忍罚你,不准啰嗦,马上回府!”
王琅扬眉:“我要臻臻。今日京师衙门的人拿住了她,我去要人,他们说被詹事府的人带走了。”
太子怒道:“你还敢跑到京师衙门去闹?是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迟家兄妹私离云涧是吗?”
王琅默了默道:“顾不得了。”
“你个呆子!平日里的睿智聪慧都去了哪里?谁跟你说她被你姐夫拿住了,迟家那个小姑娘机灵的很,早就给她逃了。”太子妃用力拧了拧他的胳膊,示意他赶紧走。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还能骗你不成?快滚!”她踢了脚弟弟,让他不要触怒太子。
王琅动了动,站起身时踉跄了下。
“站住!”太子阴沉开口。太子妃知道他是有要事相谈,她继续留下已不合适,给弟弟递了个眼神,回寝殿去了。
“你明知她私离云涧,不仅不向我禀明,反倒帮着欺瞒,是嫌王家的荣宠太多了吗?”
王琅整个人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对着太子殿下长揖道:“但凭姐夫发落,罪责在我。只是,罚我莫要让长姐瞧见。”
太子缓步走到他面前,打发了撑伞的内侍,恨恨道:“迟魏东赞你是胸中有大义的君子,我瞧你是个狡猾的小人。此时口中一口一个姐夫,你当我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
“姐夫睿智通达,我如何欺瞒的了。”
“少给我带高帽子,我问你,你病得也够久了,还要继续病下去吗?”太子正色问。
王琅垂着眼帘不语。
“你若是不想她再出类似的事情,便给我收拾心思振作起来,你还要在南城兵马司管那些鸡鸣狗盗之事?”
王琅嘴角动了动,当初是谁将他挤兑到南城兵马司去的?
“你心里又在腹诽什么!让你去南城兵马司,为的是韬光养晦,掩饰锋芒,你在文人圈里的口碑如何,自己不知道吗?”
“殿下英明。”
“大胆!你敢讽刺我!过几日督查院有职位出缺,你给我赶紧滚回去准备着,不要混吃等死了。”
御史代天巡狩,权柄极重,监察百官有直达天听的能力。太子如此安排,可见宫中圣人的身体近来是相当不好了,需要早作打算。
王琅又一揖:“谨遵太子教诲!”
“滚吧!”
太子瞧着他起身时行动不够便利,踉跄了下,心想这小子也学会了装相,为达目的懂得向人示弱了。他很是不解,既然王琅将迟家的小丫头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何苦让她涉险?暗中已经做了那许多,不许将她娶回宅内,让她做个安稳夫人,也省得到处惹事。
太子妃却很理解幼弟,也有些理解迟臻,家里出了这种变故,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并非能关在闺阁中的女子,既然她想做,他只要暗中成全她的心意便好。她弟便是如此!
这便是当下年轻人之间的情趣吗?已经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太子妃有些不能理解。
回程的马车上,王琅静静-坐着,衣服里滴落的水将座位和地毯沁透了。
他回想着太子的话,向小五道:“查查这几日由水路进京的可疑之人,身份文牒做的妥帖,却与身份习惯不符。”
小五应了,心头有些开心,刚刚詹事府的人送主子出来时跟他道喜,说是不出几日公子便要赴任右都御史了,督查院的二当家。
只是不知道让公子兴师动众的那个姑娘,现在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