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澜应酬完友人回来,见到气氛有些不对,迟臻脸颊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酒劲儿还是气得。
他在她旁边坐了,撤了她的杯子,让貌美的胡姬给杯带薄荷味儿的水。
她支着腮,双唇红艳艳的,眼底潋滟生波,赌气盯着外面跳着回旋舞的胡姬瞧。
纪无澜浅酌一口,低声道:“我与王琅相交不深,却相信他并非众人传言的那般。”
她眼波流转,眯着眼睛看他,牵了牵嘴角,促狭道:“你不是被他打了两次板子?”
“所以相信他并非世人传言那般,他是恪守准则的人。”
迟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挑了挑眉:“你约我们,就是来胡姬酒肆喝酒吗?”
她似醉非醉的样子,有些娇憨,眉眼又带着些妩媚,纪无澜并不敢多看她,向李三郎道:“劳烦李三哥来说吧!”
李三郎放下啃了一半的羊蹄,油脂麻花的手在店里的帕子上擦了擦,起身道:“我今日刚接到了高层的一个决定,与跟每个人息息相关,咱们如意阁又要进个新人了。纪公子不仅才情出众,出手阔绰,在国子学时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他是继严公子后咱们如意阁的第三位新人。”
他不顾众人讶异的表情,率先举杯,众人愣愣地随着站起来,只有迟臻一人撑着下巴仰头望着。
“他也要进如意阁?”话是问李三郎的。
“是,高层亲自准了的。”
“他在国子学龙门调卷失败,还被打了板子。”
“人有失手,过去的就不提了。”
迟臻扯了扯纪无澜的袖子,向他勾了勾指头,“你矮些,我头晕。”
纪无澜又坐下,靠过来。
“我问你,你怎么突然要进如意阁?你打的什么主意?”
纪无澜不答反问:“你今日饮了几杯?”
迟臻突然坐直,拍了拍脸说:“别打岔,你糊弄不了我!如实交代。”
纪无澜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似是在权衡。
“舍弟纪端,是景正十六年失踪的,我留在京都只是为了找他。”
“那你进如意阁干什么?”她不依不饶地问。
纪无澜不答,只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迟臻突然扬手拍了拍脑门,那狠劲把严湘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难不成这纪端失踪,也同国子学祭酒周大人有关?他同自己的目的一样,也想找个由头接近周大人,查找纪端的下落。
那不成,她还想找到周大人陷害祖父的证据,还王琅清白呢!
“那,咱们各凭本事吧!”她眯着眼,伸进酱料碟子夹了一筷子,放进了嘴里。
纪无澜向众人拱手道:“日后便请诸位多担待,我一定尽己所能将如意阁的委托做好,让客户满意。”
众人停下筷子望着他,这话听起来十足耳熟,当初迟臻进来的时候天天都要喊此类口号的。
在胡姬酒肆出来,严湘小声向迟臻道:“你可跟王琅说过他的事?”
被风一吹,迟臻清醒了些,“什么事?”
“他进了如意阁就要搬去黉门巷跟你一个屋檐下住,王琅会答应?”
迟臻用小团扇敲了敲旁边的纪无澜,“你不会搬过来同我们一起住吧?”
他城东的大宅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犯不着过来一起挤。
纪无澜想了想道:“正想同你说此事,我既然是如意阁一员,为了行事方便,还是一起住的好。李兄同意将西跨院腾给我,他同王兄挤一挤。”
迟臻觉得哪里没对,扇子敲了敲额头不满道:“房租你要交给我,你们不能私下交易。”
纪无澜眼波温柔地看着她,笑起来,“好,那便请姑娘多照应了。”
回去的车上,迟臻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心中踏实。
她酒劲儿已经过了,此时金乌西坠,晚霞满天,她驻足瞧了瞧,没有进去,去了后花园。坐在秋千架上,将袖子里的信拿了出来。
加上自己看过的两封,一共七封。
那时周大人还在陇南做学正,祖父与他几乎每月便有两三封书信往来。
迟臻一封一封地看,脸色越来越苍白,信从膝盖上滑落都不知道。
她嘴唇轻颤,难以置信地将信捡起来,又瞧了一遍,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几封信,并未按日期收集,缺了至关重要的两封,一封是周大人拿出去举报迟魏东有舞弊意图,一封便是他突然这么做的动机。
不过,她还得知了个真相。
她沿着花木扶苏的小径一直走,花刺将裙摆勾出了个洞都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呢?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叫“王璇卿可善加利用”“成大义不拘小节,此子心性纯良,与其父不同,若有谁能舍弃声名成全大义,唯他尔!”
祖父的信后面几封便只提及国子学琐事,有倾力相托的意味,他那时已感觉到会出任当次会试的主考。
最后一封是从诏狱中写来的,交代周大人事后要关照仕子家眷,提到狱中一甲头名的段嘉玉是王琅挚友,说此人性情刚烈断不会认罪,料到段嘉玉出事后,以王琅的性格他一定会上书自请查案,他定会从中周旋尽力解救无辜仕子,为了掩饰圣人对他的怀疑,他此生会身负污名,绝不吐露一字……祖父还讲,他将狱中再见王璇卿,寻个契机坚定他的信念,让他成为破晓利剑,去将暗夜割开一道口子!
那个契机,就是祖父之死了!用这个去激他,将他推那个无法回头的境地里。
为什么!祖父为什么这么做,璇卿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吗?他不是常说,此生收他为徒,便无憾事吗?
十几年的师徒情分,利用这份感情,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他已经声名坠地,仕子们谈到他都会唾一口,当初清风朗月般的贵公子,落到如今的境地,是祖父在暗暗引导吗?
怨不得迟誉总说她傻,她的确只是自作聪明,王琅从未为自己辩解过一句,每每说起当年,他或沉默,或换个话头。
这是大义还是自私?她突然有些慌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王琅,他知道自己尊敬信赖的老师如此利用他吗?知道他陷入如此境地,有老师做推手吗?
怪不得他娘亲不喜迟家人,当真是坏啊。
她抱着信在花丛间顿足痛哭。
哭累了,她便想起徐寿来,五师兄已经多日没跟她联系过,他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科甲巷,徐寿的宅子前。
徐寿公署散值后,与同僚吃了晚饭才回来,刚进了巷子,便瞧见一道人影蹲在门旁。
“臻臻?”徐寿试探道。
“五师兄。”声音很轻,有些委屈。
“怎么不进去等呢?可吃了晚饭?”
她摇摇头,站起身跟着他一同往宅子里走。
“怎么了?同璇卿吵架了?”徐寿温言道。
她又摇头,“师兄,前几日有京师衙门的人抓人,像是在找我跟哥哥。”
徐寿垂下眼,神色不变,“这事我听说了,那几日我正赶上咳得厉害,告假在家,等我上了值,那拿人的令已经撤了,说是人已经抓到了。我恐你担心,便没告诉你。”
进了屋子,徐寿拿了些干果摆在她面前,“先垫一垫,我这儿也没其他吃的。”
迟臻摇头,突然问:“师兄,你知道当年璇卿为什么要改投牟阁老吗?”
“怎想起问这个了?”
徐寿看着杯子道:“当日我听说,璇卿似乎跟师父起了些冲突,具体不得而知,他回了趟家后,便决意与我们断绝关系了。”
怕没有这么简单,王琅对祖父仰慕且尊敬,什么事能让他跟老师起冲突?
徐寿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师妹,留意着她的神情,开口道:“说来,璇卿两年前性格大变,我还有些意外,怕当中有什么误会,你知道他向来不屑于解释的。”
她睫毛眨了眨,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京都又有沸沸扬扬的传闻,谈及两年前的舞弊案,口风一转,都道是冤案。说是当年的探花赵申并没有死。”
“我也听说了。”
“这几日,朝内对当年的案子态度似乎有些回转,此次动静闹得如此大,上面却并未制止,显有任由发展之态。你知道,当年老师的友人同僚迫于形势不敢站出来,昨日礼部有人上书,建议重查当年舞弊案。只是现在缺少个由头。”
她指头绞着玉佩的穗子,垂着头不言语。
“仕子们越是想为舞弊案翻案,便越是恨王琅。今日他去公署时,车子被堵在巷子里扔臭鸡蛋,听说现在没人敢坐璇卿的车子,怕被人误伤。”
她惊慌地抬起眼睛,嘴唇抿得失了血色。
“光天化日之下,料想这些人也做不出什么。就怕有些人起了杀心……就前几日,一伙从辽东来的贼人,扮成货商潜入了京都,其实是收钱卖命别有居心的杀手。”
迟臻脑子里闪过法云寺那伙人的身影,是这些人吗?
身手好得连纪无澜都招架不了,若是……
她呼吸乱了,咬着嘴唇内心又是愧疚,又是担忧。
徐寿对她过于了解,云涧两年她虽有成长,懂得掩饰情绪,一些小动作却仍改不了。
她今日神情恍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同王琅有关的,言语中似有为他鸣不平的愤懑。
他调整着措辞,推着她去做决断。
“并非没有办法,万事俱备,只要有个契机,便能将整个案件真相扭转过来。”
“什么办法?”
“敲登闻鼓。”
徐寿又道:“这两年我已经将查到的线索整理成册,若能将南城兵马司内羁押的赵申提出来做证人,有他的供词,不愁此事没有转圜。”
他从衣箱里翻出一本册子和几分诉状,放在小桌上道:“当年迟誉想去敲登闻鼓被拦下来,那时刚刚定案,朝内众人生怕被牵连,没有人想沾手,现在不一样了,民意汹涌,若是要重启当年案件核查,现在应是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