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徐寿又说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心里只一个念头,王琅背负的已经够了,她不想他再出事。她临走时,拿走了徐寿准备的诉状和文册,回到府里,见小五正吩咐人刷马刷车。
“出什么事了?”迟臻喃喃问。
小五正拿刷子蹭油墨,抱怨道:“今日也不知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一群不讲理的,将公子堵在巷子里扔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看这车明日是没法用了。”
也不知油墨里掺了什么,臭气熏天,渗到木纹里耍都不好刷。
他兀自嘟囔,迟臻已经向内院走了。
书房的灯是暗着的,他房内也没人,问过侍从,说是公子被太傅府的人叫回老宅去了。
太傅府花厅内,王夫人让人把炖品端上来,打量着儿子气色。
“伤口好了也不能掉以轻心,要请李医正再来诊个脉。”王夫人嘱咐道。
王琅点头,汤勺轻轻搅动,却并不喝。
“我听人说,你前几日请了曹医正去府里?”
“母亲想问什么?”
王夫人睇他一眼,“想问的多了,你肯说吗?”
“能说的,孩儿知无不言。”
王夫人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叹了口气,“牟家小姐哪儿都好,就是个庶出,从出身上是万万配不上你的。不过她算是这两年来你唯一有好感的女子,一个姑娘家总来我这里请安问好,为的是什么?既然你有心,便将事情定下来,牟阁老是你师父,此事做成日后对你也没有坏处。”
王琅手一顿,摇头道:“我是受人所托照拂她,不能娶她。”
王夫人知道他不会主动提起后宅的事,咬了咬牙道:“你宅子里日前住了个女子?”
“是,半月前便已住进来了。”
这是在说她消息得的慢了?他那个宅子平日守得跟铁桶一般,下人的嘴也是打了封条,什么都问不出来,她的人也插不进去。
王夫人让了一步,“既然你喜欢,便将她收房也无不可,省得叫京都里的人拿你的事儿做嚼料,说什么你云涧藏了狐狸精,京都又收了一个。连王氏本家的那些亲戚都这么说,一群听风是雨的人,都问到我这里来了。”
想到她自己造的那些谣,王琅绷不住牵了牵嘴角,“传言也不尽是假。”
她的确是霸占了他所有宠爱,再分不出半分给其他人了。
王夫人见到儿子的表情愣了,他很少笑,自小便同谁都冷淡,知心的友人很少,上心的姑娘从来没有,只后来一个迟家姑娘,还害得他险些丢命丢了前程。
母子俩正说话,有下人来请,说是老爷请公子书房叙话。
王琅借机起身,不理会王夫人在他身后抱怨汤药还没喝呢。
书房里,王太傅捻了棋子自我对弈,王琅到了站在一旁观棋,父子两人都不说话。
棋坪上的白子越来越多,王太傅失了兴致,旁边王琅摸起一枚黑子,定在白子中间,从容地将周围一圈的白子捡走。
王太傅撩了撩眼皮,像是刚瞧见他一般,“回来了?”
“是。”
让人换了新茶,王太傅打量着自己的幼子,问道:“加冠礼的仪程可都清楚了。”
王琅揭开杯盖,发现是他爱的茶,抿了一口道:“都是那些,也无甚要准备的。”
王太傅不满地挑眉,“这次要用心筹备,再不可像两年前。”
他打住话头,继续道:“借着这次加冠礼,你调任督查院的事也该落到了,届时东宫两位殿下都会来观礼。宾客单子拟好了,你瞧瞧可还要请什么人。”
王琅随便翻了翻,他这两年得罪人无数,来观礼的无不是看在东宫和他父亲的面子。
“父亲定夺便是。”
王太傅摸了摸胡子道:“我听闻,你今年又要人去了屏山?”
王琅将茶杯放下,点头道:“是!老师的忌日到了,我今年走不开。”
王太傅好一会儿没言语,“他当日既要你走,便是要你远离是非。你既听他的话,要断便与迟家人断个彻底,包括你后宅的那名女子。”
“夜深了,父亲早些休息吧!”王琅站起身面无表情道。
“你、你个臭小子!不要每次提到这个问题都冷淡搁置的态度,你今天去公署路上发生了什么,当我不知道?”
“父亲既知道,便多体谅我些。哪怕天下人都不信我,还有爹和娘。”
他朝着父亲深施一礼,转身出了门。
王琅回府时已是深夜,耳房的灯亮着。
他挑了帘子进去,发现她已经团在褥子里睡着了。
不知梦里梦到什么,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转来转去,额上都是冷汗。
他在床边落座,掌心抚在她额上,目光温柔地在她面颊上流连。
迟臻梦中委屈地抽噎两下,泪从面上滑落,喃喃道:“璇卿,你别不理我。”
“傻子!”他俯身擦掉她的泪,指头不忍挪开,在她耳垂上捏了捏。
他嗓音低沉,带着无尽宠溺的语气道:“老师说我救天下仕子,他便将你许给我,不过我没答应。”
她颊上的泪似止不住一般,他轻轻在她腰际安抚地拍了拍,“臻臻,别哭。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认为应该是我做的,你不是我与老师的交易,与你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他低头在她额角吻了吻,掩好帐幔,熄灯走了出去。
日上三竿,迟臻才起了床,没成想王琅还在宅子里没去公署。
见她过来,王琅放下手中书卷,要人摆了早饭。
迟臻在朝阳下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跑过来,喜形于色道:“璇卿,你是特意等我吃早饭?”
她夸张地做了个感恩的表情,自言自语道:“你最近都没生我的气?还是有什么开心事儿?不是想吃个甜枣再给个巴掌,吃完饭跟我算账吧!”
自兵马司大狱回来后,她一直提心吊胆的,她写给纪无澜的那张字条落在了王琅手里,他不可能看不出她的字迹,就这么抹过去了?
王琅睇她一眼,“吃不吃?”
“吃吃吃!”她开心地坐在他对面位置,小心问道:“你昨日几时回来的?你爹娘,没骂你吧?”
兵马司大狱设考场的事情在仕子间掀起轩然大波,舞弊案旧事重提,王琅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吃饭。”他扔下这一句,就不再言语。
既然不理她,那不跟各吃各的没区别?
“你今日,不去官署了?”她喝了口粥问。
“去。”
要在赴任督查院前将赵申安顿好,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迟臻从他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探不出口风,“那,你这次会不会又被贬?”
他不语,她更急,背了一身污名就罢了,连官也保不住了?
“做不成状元夫人,急了?”
明明跟他说正事,说这个干什么?她从前的确很想做状元夫人,可惜王璇卿考科举时因容貌过于出众,被圣人钦点了探花。
她自然做不成状元夫人了。
吃过了早饭,王琅换了衣服去官署,小五随行。他没有让备车,想来是昨夜车子没清理干净。
迟臻远远地跟着,昨日瞧了祖父写给周大人的信,脑子混沌。
祖父让周大人对他善加利用,是吃准了王琅的性子,知他重承诺,心中有大义,他的人品才情家室,是完成祖父嘱托的不二人选。
除了王琅,谁还能在舞弊案中保下更多的仕子?人都懂趋利避害,他却反其道而行,落得满身污名。
祖父到底是如何想的?他就从未替王璇卿想过吗?
不多久后,落雨了。雨丝缠缠绵绵,王琅撑起伞,此处只有再转一个弯便到了南城兵马司衙门了。
“舞弊案的刽子手!”街上突然蹿出一人喊道,向王琅扔了只旧鞋,被他用伞挡了下来。
喊声过后,像是约好了似的,很快一群穿着布衣的男女老少围将上来,将王琅困在当中,各个表情哀痛,不由分说地朝他扔着东西。
小五护着王琅怒道:“借了你们狗胆!!竟敢袭击我家大人!好日子过腻歪了是不是?”
“还我孩儿!是你将他屈打死的!”
“还我夫君!”
愤怒的人群向着中心挤压,人人都是有备而来,手里拎的东西齐齐往王琅身上砸。
“死的为何不是你!也该让你父母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人面兽心!你也是读书人,也受圣贤教诲,他们都是清白的,如何下得了手啊!儿啊!”
王琅面无表情,垂眸站着,腰身挺拔不折气势,任由东西砸过来。
这些故去仕子的亲眷们虽敢将他困住丢东西,却不敢欺身上前。
“你要给我哥偿命!”距离王琅最近的男人突然抽刀朝着他腹部捅去,被王琅一把擒住,反手拧了胳膊,漠然道:“你哥哥是谁?”
刀子离手,男人被反剪着胳膊哀嚎:“王琅狗贼又要杀人啦!咱们落到他手里没有好下场,跟他拼了,为自己的亲人报仇!血债血……”他还未说完,被卸掉了下巴。
雨势变大了,小五留意到包围圈在缩小,这些人明显是受过煽动,麻木,愤怒,当真是想置公子于死地。
“袭击朝廷命官,你们自己活不了,还要牵连家中亲眷。下大狱,被流放,你们都不在乎牵连其他人吗?”
他护在王琅身前,小声道:“公子,您先走,要防备当中别有居心的人。”
王琅负手站着,望着雨雾下的黛瓦红墙,这些人他都无印象。到底谁因他而死,他亲自送走过多少垂死的人,已经记不清了。
宦官王伦揣摩上意,积极罗织证据,构陷仕子与考官,如段嘉玉般惨烈下场的不再少数,诏狱中走过一翻,没有几个仕子能撑得下来。
王伦深得圣心,周围集结了一批媚主求荣之人,酷刑逼供,一定要从学子口中抠出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只身一人,要保全仕子,要与王伦等人周旋,要受得住圣人的猜疑,要经得起万人唾骂。
此番种种,与寻常人来说千难万难,与他也是难捱。世人所求功名利禄,他出生便有,长姐是太子妃,他此生若非翻下滔天大罪,他的儿孙都可以延续王家的荣宠。
没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段嘉玉死后,他便明了。有些事如暗夜行路,需要一人持炬,他是最合适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