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有道中有灯亮起，迟臻并未当回事。
狱卒受了她的银票十分尽心，前前后后帮她跑过几次腿，这钱用得很值。
她正抬笔写着，突然听到了牢门开锁的声音。
门被打开，有狱卒又搬了张椅子进来，安置在了她桌案旁。
迟臻不明所以，去看收了她银票的狱卒，那人却冷着一张脸，丝毫不认识她一样。
安置好了位置，两人垂手恭敬站着，像是在迎候什么人。
很快，又有人提灯而来，后面跟着负手缓缓走来的王琅。
狱卒待他家大人进来后，鱼贯而出，垂手立于牢门两侧，门并未再锁。
王琅撩起衣摆坐下，蹙眉道：“看题！看我作甚？”
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怎么抄题？
她暗中翻了个白眼，笑眯眯地偏头道：“璇卿，你是考官，你不去巡视考场，盯着我做什么？”
王琅垂着眼睛，看了看被她压在袖子下的考卷，“若不是你不安分，也用不着我亲自来盯。”
下面人来报，她自昨夜开始，便不停使唤狱卒，让外面的人给她带吃的，带用的，连香炉都要带来，不知道的以为他这南城兵马司的人成了她的私人奴仆呢！
迟臻用袖子掩着试卷，唯恐被他瞧见字迹，她的字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只需一眼便会穿帮。
她托着腮，为难笑道：“你这样不妥吧！给我以过度关怀，别人会认为你徇私，会觉得这招婿文试不公平的。”
王琅冷哼：“不会。只要最终的中选者不是你，别人便说不出什么。”
话虽如此，她并不是真来考试的，手里誊写的答案要如何传给纪无澜呢。
她手肘拄在案上，用袖子遮挡住他的目光，苦恼地挠了挠头。
答案已誊好了一多半，剩下的要怎么办？
她侧了侧头，发现赵申正坐在栅栏边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
“挖空心思进来，认真作答！”王琅道。
迟臻叹了口气，将脸压在桌案上，嘟嘴道：“就算是考官，也没有盯着考生答题的道理。我脑子里的答案，都被你吓没了。”
“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你对我来说，就是夜里的光。你教教我，如何当你不存在？”
她煞有介事地嘀咕，下巴垫着卷子，拿笔在上面戳戳点点，突然道：“我饿了，要吃东西，这个不需要你继续盯吧？”
王琅冷眼瞧着，看她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食盒里还有没吃完的点心，她也不需王琅允许，自顾翻出来咬着，递到他嘴边一块：“你饿不饿？”
王琅别开脸，老神在在地坐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吸了口茶，问门外狱卒：“什么时辰了？”
那人答：“酉时二刻。”
还有半个时辰便要交卷子了。
她砸了咂嘴，突然站起来，端起点心向狱卒道：“你且帮我将这点心给八号房的严姓考生送去。”
狱卒犹豫着要不要接东西，瞧了自家大人一眼。
王琅道：“端来我瞧瞧。”
狱卒将东西呈上，王琅在糕点间扫了一眼，“场内不准传递物品，你自己用吧！”
迟臻料到他一定会查，也没什么沮丧表情，坐下后伏在桌上盯着他看。
“师兄，你瞧见我的策问卷子了吗？我写的可还行？”
王琅不理她。
她手指头有意无意地叩着桌面，悄声问：“隔壁那个叫赵申的探花，是你安排进来的吧？传言说一甲三名都没熬过诏狱，他竟然活着。幸亏活着。”
他眸色深深，目光落在那一星灯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抱着肚子做痛苦状，哎呦哎呦地轻声叫着，自顾道：“莫不是这点心有毒？我肚子疼疼疼。”
王琅见她不像装样，抓过她手腕，抬指压在脉上，留心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指头拨着他的袖口，凄惨道：“师兄，我不想考了，我配不上芙蓉郡主，肯定是做不了郡马的。”
“老实些！”他压住她乱动的手，细细辨着脉，他于医理上造诣不深，没瞧出她有什么不妥，狱中阴气重，她体内寒气未除，时而作乱，她的确有罪要受。
王琅收回手，心中权衡中要不要将她带出去，还是她又在耍什么心机。
迟臻揉着肚腹向狱卒摇了摇手道：“劳烦你帮我把这油灯给十号监的考生送去，这是他借给我的，我用不上了，我这个样子也没办法答题。”
她又伏在桌上，虚弱道：“师兄，还个灯而已，总行的吧？你不会再查了吧？”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她吹熄了灯，麻利地拎起来递给狱卒，又在他掌心放了张银票。
“且慢！”王琅又道：“这囚室里蛇鼠虫蚁众多，你确定剩下的一日要这么黑着？”
不等她表态，王琅道：“灯放着。”
灯盏没送出去，她似乎也并不气馁，托着腮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什么时辰了？”
她又问，狱卒答了，她抱着肩在门口徘徊。
她这间囚室在转角位置，她能瞧见前面的人，那些人却瞧不到她。
自王琅出现后，前一日松懈的考场突然变得严格起来，只要有人稍加交谈，便会遭到狱卒的一顿呵斥。
犯人那边的囚室不知发生了何时，有喧闹声传来，王琅依旧不动如山。
她就像只西洋钟摆，在门口来来回回地晃悠，时而问下时辰。捱到酉时，她激动地跑回来，拿起卷子道：“师兄，时辰快到了，我交卷不离场，这个是不抵触考场规则的。”
王琅压下她的卷子，固定住她的手腕，指头在她袖口搜了一遍。
她笑得坦然，挑了挑眉毛，“绝对不会作弊，我是凭本事答题的。”
拿了她的卷子，王琅起身，负手向门外走去。
迟臻趁机向狱卒比了个“十”的手势，对方瞥她一眼，跟在王琅身后离开了。
十号囚室内，纪无澜手中握着迟臻传来的答案，心绪不定地盯着卷面。
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动笔，抬手将答案纸团扔在了桌案脚下。
来来回回巡查的狱卒路过他的位置时，凝神一瞧，掏出钥匙开了门，捡起纸团对着灯一瞧，爆呵道：“你敢作弊！当这里是寻常考场？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见纪无澜似要辩解，狱卒已将哨子递在口中，尖利的哨声响起。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几个凶神恶煞的狱卒出现在十号牢房门前。
“你，出来！”狱卒吼道。
纪无澜放下笔，一脸无辜地走出来，“诸位为何拿我？我仍不明白，可是那纸团有什么不妥？”
“哼！妥不妥的，片刻后你便晓得了。”
各个囚室内不清楚状况的的公子们忙着探看，没成想还当真有人作弊，若是最开始有不少人动了这种心思，在进了南城兵马司大狱后，听着犯人受刑的惨叫声，什么心思都熄了，郡马虽好，也要有命做。
不出片刻，王琅被请了过来。
狱卒回禀道：“大人，瞧这纸上答案字迹，场内定然有人与他串通传递，只要一个个对比，不愁拿不到那人。”
王琅将纸条握在手里，负手冷冷地觑着纪无澜，声音低沉道：“江南纪氏子弟，成绩作废，赶出考场，派人告知纪家此事，此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德行败坏，请当地学正与国子学祭酒周知。为警惕众人，杖二十！”
不由分说，纪无澜被人摁倒，当着众公子的面儿打着板子。
南城兵马司大狱中的杖刑自然不是寻常衙门里的能比的。二十杖打下来，饶是功底深厚的纪无澜也是皮开肉绽，汗透衣背。
期间他强忍疼痛一声未吭，目光遥遥向着牢房的尽头瞧去，对上迟臻震惊的目光，他强自笑了笑。
这是第几次瞧王琅打人板子迟臻已经记不清了，她心思烦乱，自上次出了刺杀事件后，她便怕仕子们再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现在又当众打了纪无澜板子，不知道文试结束后，又有什么样的传闻。
她握着铁栅栏有些不解，凭纪无澜的身手，是如何被狱卒逮到作弊的？他似乎并未抗辩一句，这是默认了？
纪无澜被打完了板子，被狱卒推搡着带出了南城兵马司大狱。
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已近戌时，天黑得彻底。
半空没有月色，连星子都不见。
纪府赶车的阿大这两日都守在兵马司大狱旁，见主子被掼出来，忙上前搀扶。
纪无澜抬手拒绝，要他将车赶过来，后背已经痛得失了知觉，这下怕是有半个月又不能坐着了。
夜风清凉，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宵禁已然开始，阿大专捡黑暗僻静的小街走。
黉门巷迟臻那间宅邸前，因着如意阁的人都去参加了招婿文试，宅子的门上了锁，纪无澜由后门纵身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