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臻在石阶下一站,来往的人便明白,有人这是要敲登闻鼓,看热闹的人很快便此围了起来,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响起。
守鼓的衙役速速报了轮值官员,很快当中一名穿蓝色官袍的人走了出来,打量了迟臻两眼,态度极冷漠道:“你可知,敲登闻鼓的代价!”
“知道,必有极大的苦冤方可击鼓。”
迟臻话语清晰,不疾不徐,声音能清楚被围观人群听清。
“哼!有冤便按程序递诉状给按察司官。”
“按察司管不了。”
“那便赴巡按监察御史处伸冤!”那官员眼一瞪,极不耐烦道。
“景正十六年舞弊冤案,受牵连主考一人,副主考五人,考官六十四人,仕子一百二十一名。这样的案子,哪个衙门能受理?”
议论声就如煮了沸水的锅,连衙役的呵斥声都盖住了。
那官员冷笑一声,吩咐道:“盖棺定论的事情,当年由圣人亲自过问,她竟然还想着翻案!先将此女打一百杖,若是一百杖后她仍不改口,便允她击鼓。”
不远处的徐寿脸皮突然抽动起来,他突然明白,这人是想直接将迟臻当场打死,也让世人知道,重提舞弊案就是如此下场。
迟臻袍袖被风鼓涨,喝道:“《随会典》中规定,击登闻鼓申诉,如不实重处,得实无罪,大人是要罔顾法纪?”
那人冷笑道:“放肆!便在前几日,这通政司击鼓条例刚刚改过,就是防止有人随意击鼓,妨碍了当真有冤情者无法伸冤。本官按律办事,你既然要击鼓,便先受了这一百杖。”
他向衙役一点头,“莫要听她啰嗦,打!”
几个衙役领命过来,手中的长棍将迟臻架住。
一个时辰前,黉门巷。
纪无澜有些心神不宁,他下马车时衣角被扯了条口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时辰如意阁的几位夜猫子应该在补觉。
他去后院找迟臻时,发现她的房间空了。
他蹙着眉,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心中忧虑更重。
昨日倚竹找了借口进了她的屋子,回来后只说姑娘忙着誊写东西,她并未瞧分明,只瞥到了“主考、房师”四字。
他昨夜回了祖宅拜见纪夫人,受完她身边嬷嬷的申斥,心情抑郁,便没回来住,睡在了自己城东的宅子里。
夜里回想起她这几日的种种行为,心里隐隐的不安,一早便赶来了黉门巷,还是晚了一步。
他沉吟片刻,命人马上去给王琅送信,下人在出门时正遇上了小五。
“奉我家主人令,来接姑娘观礼。”小五伸长脖子向纪无澜身后探看。
“人不在。”纪无澜道。
铺盖收拾得十分整齐,看起来是早早便起了床,将一切收拾妥当出的门。
小五有些纳闷,难道姑娘等不及,自己先去太傅府了?
他转身要走,纪无澜道:“且慢。我这里有东西,请转交你家公子。”
小五看着那红木小匣子,拱了拱手,为难道:“未得公子允许,我不便替他收礼。”
此次加冠礼趁机送礼攀交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纪公子非亲非故,此时送礼,定是存了什么心思的,这东西他可不敢收。
纪无澜摇头道:“她前两日将这匣子交给我,说是让我保管,我猜测是要赠与你家公子。你且拿回去让他瞧瞧,若是他打不开这诗文锁,将东西退回来便是。”
小五愣了愣道:“是姑娘要你转交?”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捧起匣子匆匆离去。
倚竹在一旁问道:“公子,可需要继续让人继续联系王郎中?他昨日刚从津郡回来。”
纪无澜点头:“要人去请。”
既然迟臻有此说,并非没有来由,她一定是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事。
跟迟家兄妹沾边儿的事,一定非同小可,也绝对不是好事。若是从前的纪无澜,这时当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他今日却有些坐不住了。
“备车!”
城南太傅府内,宾客如云,今日来的车架将整条巷子都占满了。
东宫两位殿下到时,府内大半重臣勋贵皆已到场。一为恭贺王琅赴任督查院右督察御史,一为来见证这位太府公子的加冠成人礼。
按说两年前他便该加冠,那时日子都已经定了,舞弊案定案,迟家两兄妹要流放西北,这公子得知消息后,也不知道怎滴,甩下众多宾客,直接进宫去了。
冠礼对男子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只有行了加冠礼,少年才会被权宦阶层真正视为成年,男子也就有了婚丧嫁娶、掌管家族的资格。太傅府内,宾客如云,又有东宫两位殿下在,众人都瞧着站在石阶前的俊逸男子。
峻拔、从容,沉着,有松柏之姿。
王琅身着鸦青色右衽圆领长袍,袖口处以银线织就云纹。加冠礼要“三加,”按照由朴素到华丽的顺序分别由身份尊崇的长者,加网巾、梁冠、乌纱。
太傅府东面设了帷幄,当中设有桌案,放着所需用的冠服,侍从在香案中敬香后,乐声悠扬。
巳时一刻,牟阁老礼让一翻,站在了厅内首位,欣慰地瞧着几步之外的王琅。
他这个弟子,除了性情冷漠些,当真挑不出岔子来。
牟阁老清了清喉咙,郑重道:“《礼记》云:“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今日,吾为小徒加冠,勉其夙成, 循名求实。字其璇卿……”
王琅站在石阶之下有些失神,他在冠礼前便要小五去接她,纪无澜却说她早早就出门了。小五没接到人,给他带回一只匣子。
诗文锁的密码是她从前惯用的,打开并没不费力,当中是只木雕小人,她承诺送他的加冠礼,还有一方用帕子掩好的玉佩。
他掌心里的玉佩越攥越紧,表情像是凝固在了脸上,以至于牟阁老在上面喊了他两声他都听见。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他。
“璇卿!”有宗族里的兄弟低声唤他。
他回神,周围的宾客们的视线都落在他这里,牟阁老也正瞧着他:“璇卿,上前来!”
“是!”
他负手走到台阶前,牟阁老亲自为他戴好银丝边儿网帽,欣慰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拜谢过东宫两位殿下,又谢众宾客,抬首时瞧见小五站在柱子后一脸急迫的样子。
日头已经很高,光线落在王琅身上,就如在他身上抖了层碎金。
他目不斜视地净手,敬香,由族中执事的长辈取下了网帽后,本该在阶下继续等着牟阁老为他加梁冠,他却在众目睽睽下突然向身边的内侍走去。
两人低语一翻后,王琅很快走向了帷幄中坐着的两位东宫殿下,片刻后出来,冲着在场宾客深施一礼,便随着小厮快步走了。
低语声沸沸扬扬。
众人不明所以地瞧着,连王太傅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要做什么。
王琅是从后门离开的,在街上纵马疾驰,向着长安门的方向而去。
小五不敢学主人纵马,只得全力跑着跟上,如果姑娘出了什么事,他家公子发作起来非把天捅出个窟窿出来不可。
通政司门外已经被围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王琅从马上下来,冲着人群低喝一声:“让开!”
众人齐齐转头,石阶上的迟臻已撑不住了。
徐寿在人群中道:“这是新上任的右都御史王琅,速速让路!”
王琅的名声在坊间等同酷吏煞神,围观的人畏惧地瞧着他,潮水一般分开,将路让了出来。
万物在眼中退却,王琅瞧不见别的,眼里只有跪在地上的迟臻,她手里握着鼓槌,侧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讶,嘴角不断有血丝渗出,拖成线落在了台阶上。
通政司的人看着不远处的人缓缓步上台阶,那轮值的官员最先认出了他,急道:“何人敢在通政司门前造次,来人,给我拦住他!”
又向衙役怒斥:“愣着做什么,继续给我打!登闻鼓是寻常人能敲的吗?”
王琅怒急,踹开涌上来的阻拦的人,高举手中的腰牌,“你们是瞎了吗?退下!”
众人一见东宫腰牌,都虾着腰缩在在地,那轮值的官员愣在原地,瞅了瞅迟臻,正想退避,被王琅一脚踹了出去。
他扯过衙役的衣襟,厉声道:“凭你们也敢伤她!”
他抽出衙役的佩刀,挥刀便刺,被气喘吁吁赶到的小五一把拦住,“公子不可!他们不过是受人指使,将来想办他们轻而易举,先瞧瞧姑娘吧!”
王琅脸上的戾气退去,将迟臻揽在怀中,帮她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声道:“臻臻。”
迟臻仰头望着他,无力道:“师兄,我又给你惹麻烦了。你……今日加冠。”
王琅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托着将她抱起来,感觉到怀中人挣了挣。
“师兄,我不能走……我有极大的苦冤,我要敲登闻鼓。”
她缓了缓继续道:“他们,不准我击鼓。”
“好。”王琅低头瞧着她,郑重道:“本官乃新任督查院右督察御史,纠察官邪,肃清纲纪,你有何苦冤说出来,本官替你做主。”
迟臻的眼皮有些重,她将嘴里的血吞回去,缓缓道:“我要替景正十六年科举舞弊案的主考迟魏东伸冤,也替受牵连的考官和……一百二十一名三甲仕子伸冤。”
“好,”王琅抹了抹她嘴角,“你可清楚诬告的代价?可有诉状。”
迟臻点点头,拼着全力道:“我要敲登闻鼓……告诉天下世人,王璇卿……他也是被冤枉的,他背负一声污名……是替仕子保命。”
“好!”王琅沉声道:“你的案子,本官受理!待查明真相,定还你一个公道!”
王琅抱着她,捡起旁边地上的鼓槌,向着登闻鼓走去。
他在鼓身前站定,扬起鼓槌,用力敲下去。
迟臻仰头瞧着他,声息渐渐弱弱下去:“师兄……你今天……真好看!”
“傻!”
登闻鼓响,朝野震动。
通政司门前登闻鼓被人敲响,如意阁里的几个人很快便知晓了,何况敲鼓的又是他们认识的人,这如何能不让人惊讶?
王琅击鼓后不久,就有一支羽林卫将通政司门前团团你围住。
“圣人听闻有人击鼓,要人入宫面圣,王公子,请吧!”甲胄鲜亮的朗将闷声道。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些没太看懂事态的走向。
“王琅不是酷刑逼供吗?不是幕后黑手吗?”
“这不是自己告自己?”
“你以为登闻鼓是敲着玩儿的吗?他这一入宫,怕是凶多吉少,当年的案子连提都不让提,他这唯恐捅不破天啊!”
王琅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了纪无澜身上。
纪无澜略一犹豫,走了出来,接过他怀里昏睡过去的人。
“带她走。”王琅道。
两人目光相对,纪无澜点头,想说些什么,沉默地转头走了。
羽林卫开道,王琅被押解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