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辚辚，浓稠的夜色中，车头挂着的灯光晃晃悠悠着。
小五揽着缰绳，忍了忍道：“公子，您可别忘了咱们是被人盯着的，您若是与姑娘有牵连，她可就危险了，老余说他这个月那边都打发了三次行刺的人了。”
“嗯。”车内许久后才传来闷闷的一声。
“您现在是中毒失忆了，完全不记得姑娘了，态度上要冷淡，多朝她说狠话，让她离您越远越安全不是？”
王琅心中叹气，他没说吗？
完全不记得她了，让她当意中人的替身，让她当无名无分的外室，不喜欢没动心，这些话说出口时都觉得剜心。
她不接招他能怎么办呢？现在又见缝插针地撩拨他，装不下去是早晚的事。
“为了姑娘，您也该狠得下心。若是真不会，您想想牟家公子平时是怎么做的，我听了都觉得心寒。你若是照着做，管饱姑娘离您远远的！”
王琅想了想牟二公子的做派，眉头突然攒起来。
为了把看上的人弄到手，牟二可以弄得人家家破人亡，尊严扫地，只能委身于他……首先迟誉战力的确很高，他做不到。
牟二能狠心杀姑娘的爱人，威胁她霸占她，最后吃干抹净一脚踢开……臻臻心里最爱的就是自己，让他自己杀自己？
牟二流连花丛娶众多娇妻美妾，看姑娘宅斗落败，孩子不保……臻臻连登闻鼓都敢敲，她根本就不是个包子性格，她发起狠来跟只小豹子似得。
王琅对这种胶着的状态也很头疼，接下来要同张伦正面较量，无暇他顾，他要冷她一段时间。
翌日清晨，迟臻醒来时觉得精神饱满，是时候好好收拾梁定了。
她进饭厅时发现如意阁几人已经都在了，正讨论得热闹，自王仕子死后，很少看到众人同时如此有干劲儿。
“我来打闷棍，就在榆树街的岔路口动手，动作要快。”她用筷子点着桌面道。
梁定那两个随从有些功夫，不难料理，只要不让他引起人注目，套了口袋打晕直接弄上车拉走便是。
“不行！”
“你不适合！”
纪无澜与严湘同时开口。
严湘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个人，也不去曲江楼了，再没听他继续念叨花魁腰腰，她整日忙着整理王仕子的文章字帖，多数时间一个人在他房内发呆。
“我要亲自去抓他。”严湘用力咬着馒头，表情有些扭曲。
纪无澜也道：“你今日好好适应新身份，我教的几句番语好好练习，若我们行动顺利，明日便不需进四夷馆了。”
李三郎赞同地点头，有些担忧地提醒道：“记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让他进不了考场，不是为了伤人命。”
没人应他，李三郎拍了拍膝头，这是都不把他当成如意阁主事的了？
饭毕，严湘与李三郎分乘两辆车往城北去了。两人谁先得手，便会派人给迟臻送口信，将另外的人撤回来。
迟臻在院子里翻着画本子，有些心不在焉。时近中午，还没传回得手的消息。
她坐不住了，换了衣衫，去了迎春楼二楼的雅间。此处是去四夷馆的必经之路，再转过一条巷子便是众人约好动手的地方。
迟臻进来时，纪无澜正凭栏而坐，盯着街上情形。
“情况有变。”他用扇子指了指远处挑担的小贩，又点了点墙根蹲着的乞丐，“这条街向来冷清，没几个行人，今日突然多了这几个。”
迟臻从碟子里捡了枚核桃，两指向外一弹。在楼下的乞丐突然抬头望来时，两人同时弯腰低头。
“功夫很好。”她枕着桌面以口型道。
纪无澜点头，听风辨位，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他们的位置，不是寻常人。
“陷阱？”她问。
“不清楚。”纪无澜答。
迟臻支着头，翻着眼皮想，是她前几日跟踪梁定被他察觉了？那他未免装得也太好了。
她扒着窗沿，只露一双眼睛向街上瞧，突然背脊一挺，晃了晃纪无澜的袖子。
“你瞧瞧，是不是周祭酒的车？”
纪无澜点头，“不错。赶车的正是周大人的家仆。”
“梁定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并无。卯时一刻出门，吃了早点便直接由西角门进了四夷馆。”
她双手托着腮，好看的眉毛快要纠结成一团。
“也或许是我多心，且瞧瞧再说。”
过了午时，梁定竟然出了四夷馆，腰间别着折扇，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纪无澜却盯着他身后的两人，扇子一合，严肃道：“要人告诉严湘，不要动手，那两人伸手尤在我之上。”
迟臻点点头，下去传话。这一日如意阁众人到傍晚时碰头，都有些沮丧。
李三郎安抚道：“险些就落入人家的圈套。人都平安便好，我去同高层说，咱们被人盯上了，这委托不能继续了。”
严湘将杯子重重一顿，“不行！梁定不仅要落选，我还要他身败名裂，让他去死！”
从吴郡的事情来看，是有人盯上了如意阁，只是不知对方大费周章想要做什么？
纪无澜摇着扇子沉吟，如意阁中众人除严湘外，都与舞弊案有或多或少的联系。现在真的供春瓶在他手里，对方是冲着他，还是冲着迟臻来的？
“现在要退缩也来不及了，不能自乱阵脚，且看看这梁定到底想做什么。今夜我会要人继续盯着梁定府上，明日一早继续按计划行事，若是不能将他拦在考场外，就只能进去再想法子。”纪无澜道。
第二日，迟臻跟李仕子按照计划等在四夷馆门前，往来的人很多。
四夷馆中又分设暹罗、高昌、西番等八馆，每馆馆生上百。因为学番语译字更容易出仕授官，近些年想进四夷馆的学子热情高涨，此次文选参选者众多。
如意阁高层为几人打点的新身份，都是时常告假不怎么来进学的。文试又是八馆联考，人数众多，身份并不容易被戳破。
眼见着开考时间便到了，仍是不见纪无澜与严湘的消息，也没见到梁定。
馆生们已经陆陆续续进了考场，离开考还有一刻钟时，迟臻拎起考篮道：“我先进去，你在此等他们。”
李仕子焦急道：“既然梁定没来，大可不用去考了。”
迟臻摇头，为了稳妥，她必须进去确认一下才行。
若是不出意外，如意阁的人会分在一个考场，若是一直不见梁定，说明纪无澜他们成了，她早早交卷出场便是。
迟臻的身份依旧是跟国子学龙门调卷时一样，借用了云涧仕子贾贞的。备考的馆生点名后，核对了考凭，按照号牌上的场次依次入场考试。
迟臻的考位是四，她将考篮放在桌上，备好笔墨，便静静地打量考场内众人。
摇铃响过一次，场内仍有六七个位置空着，不见纪无澜，亦不见梁定。迟臻摆弄着笔搁，托着腮，脑中将昨日的事情过了一遍。
摇铃又响，与监考官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人，迟臻抬头，心沉了下来。
梁定大模大样地走到迟臻隔着走道的空位上坐下，摆好笔墨，目光扫过邻座的迟臻，勾着不怀好意的笑。
一直到开考，都没见纪无澜出现。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迟臻扫了一眼考卷，余光扫了扫梁定，对方扭头朝她笑笑，提笔开始答题。
考程过半，突然进来了一位身穿靛青色官服戴乌纱的人，与考官低声交谈了几句，端着架子道：“且停笔！暹罗语馆的馆生出来。”
场内有四位馆生先后走出去，梁定也放了笔，起身时莫名其妙地瞧了迟臻一眼。
考场内低声的议论生起，众人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肃静！”监考板着脸喝道。
没一会儿，刚刚出去的三位馆生又回来了，唯独不见梁定，官吏又走进来道：“谁是贾贞？”
迟臻愣了愣才压低嗓音道：“馆生在。”
“随我来！”
“大人，我是蒙古语馆的译字，并非暹罗语馆。”
“要你出来便出来，哪儿那么多废话，勿要搅扰场内秩序。”
迟臻边走边绞着袖子，猜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也想不到应对的办法，只是突然叫她，这事一定与梁定有关。
出了考场，只见两个身着鸿胪寺官袍的人正等在外头，见她过来，语气不善，“你便是贾贞？需要你去给暹罗侍者问话，事关两国邦交，今日之事不准泄露半分。”
迟臻拱手道：“大人，我是蒙古馆的译字。”
一旁梁定笑道：“贾兄，你就不要推辞了，你虽在蒙古馆，却也通晓暹罗语，这事是众人皆知的。此事是鸿胪寺的事，自然比这选官文试要重要，切莫因一己之私，延误了大事。”
迟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唇红齿白，水润润的杏眼儿波光潋滟，就算是生气，也娇俏可人，梁定觉得他半边的身子都酥了。
当年迟家抄家，他也是去了的。本已经打点好，就等着这小娘子被流放西北哀牢关，自己在路上找个机会好好享用她。
没成想家是抄了，旨意却变了，她跟她哥哥变成了去云涧思过。没等他再谋划，她已经离京了。本以为这辈子都只是个绮丽的念想，谁成想她又回来了。
还同作弊的私局如意阁扯上了关系。
梁定在袖子中搓了搓手，有些心痒，瞧着她那掩在宽袍中的细腰，心想难道这是上天要再给他个享受美人的机会？
他的确是奉了张督主的令行事，不过，张督主也没说，他不能碰她。
不过，这小娘子背后还有个王琅，那煞神实在是麻烦。
当年他为了向张伦表忠心，舞弊案的供春瓶，是他经手伪造的，这两年张伦在辽东做矿监，他也十足的低调，生怕此时被迟魏东的门生们知道，没有好果子吃。
尤其是王琅，能不惹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