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王琅以手支颌，深深皱着眉头。他身边有圣人的眼线盯着，当日定下失忆的计划，便是为了让她避开他，远离危险，没成想不管他怎么打击，轻慢，她都能适应良好，反倒是还能反过来撩拨他。
若是再这样，他怕是就要装不下去了。
刚刚安插在张伦身边的探子传了书信，说是几天前张伦远在定州的宅邸便空了，不知人去了哪里。
还能在哪儿？圣人身体抱恙，他为了筹谋日后，定在京都活动。
张伦从浣衣局的一个小太监混成司礼监排位第四的掌权太监，深受圣人信赖，其人是很有些手段的。
舞弊案时他窥探圣意罗织罪名构陷仕子，酿成冤案，顺了圣人心意，更让圣人对其信赖。
这两年派驻辽东做矿监，搜刮当地民脂民膏充盈内库，俨然成了圣上最为看中的一个。
他所做的桩桩件件都够杀头，奈何每一件都正中景帝下怀，翻他的老底定他的罪，无异于揭景帝的逆鳞。
王琅早就想通此间关节，在探查张伦的底细时，发现他的背景并不清晰，他自己所言是被人伢子从边陲小地贩卖到京城，机缘巧合下进了宫，他却得了些别的线索。若是此事坐真，便是圣人信任他，也留不得他。
距离四夷馆的选官文试还有五日，如意阁定下了两套方案，一套是不记手段，只以梁定进不了考场为目的，另一套以纪无澜和迟臻的假身份去参考，期间无所不用其极，搞砸梁定的文试。
枣树下，蝉鸣声中，迟臻托着腮琢磨着怎么让梁定跟他那两个随从分开，抬眼便见到严湘穿了件颜色鲜亮的袍子抖着肩膀晃了进来。
“家里不关你禁闭了？”迟臻懒洋洋地问。
“嘿嘿！这几日我二叔管我管的没那么严了，来瞧瞧你们。”他已经习惯了龙喳口的苦味儿，自己倒了一杯，面不改色喝下去。似乎喝习惯了也没那么苦了。
“你伤好啦？”
“皮糙肉厚，小意思。我自小就经常被我二叔打，趴上两天就好了。”
他前几日花重金买了一堆假瓷器，被他二叔砸了东西不说，还挨了一顿家法。
“你们最近忙什么呢？东跨院老是没人。”他来找过王仕子几次，都没碰到人。
“都不在？”迟臻纳闷道。这些天跟踪梁定，没留意宅子里的其他人。
“些许天没见着人了。上次他指点我画得画，我二叔看了还夸了我，说是品格比从前高了许多。我正要多谢他，老找不到人。”
迟臻也发觉王仕子与李仕子经常外出，两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严湘颇为兴致地问：“听说，王琅记不得从前的事了？还记得住你吗？他若是想不起来，那可亏大了，他是为你敲的登闻鼓，受了这大罪。”
迟臻意兴阑珊道：“是啊，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严湘抚了抚头发，眼神一亮，“要么咱故技重施，再从大内借个高手，把他绑了。”
迟臻摇摇头，霸王硬上弓那也要分对谁，她没这个胆子。
两人正闲话着，院门突然被推开，李仕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如土色道：“姑娘，严公子，快、快救救王兄，他惹了大祸了。”
严湘一把揪起他要瘫软的身体，急道：“他怎么了？”
“我们私下里接了桩委托，帮王兄的一个同乡代考，他在考场上被人拿住，结果他那同乡将所有罪名都推给他，他已给学正大人拘起来了。”李仕子嘴唇哆嗦着道。
坊间关于两年前舞弊案的事情正传得沸沸扬扬，礼部整顿学风考纪，王仕子此事算正撞在枪口上。
“人在哪里？”严湘红了眼睛问。
“吴郡。”
严湘推开李仕子，向门外奔去。
迟臻思量片刻，吩咐人去请纪无澜和李三郎回来，收拾了银票准备去吴郡捞人。
去程的马车上，李三郎面色严峻道：“你二人竟敢私接委托，我当日怎么与你们说的？未经高层同意的委托一概不接，平日是我克扣你们的月银，你们贪图那点酬劳？”
李仕子神情委顿地摇摇头，“三哥，这次不是为了钱。那人是在书肆中与王兄结识，说是他的同乡，家中穷困，有兄长因舞弊案连累，得罪了学正，每次府学的月试都将他的试卷评为劣等。”
王仕子轻信了那人的话，又怜他经历与自己相似，在对方说出想请私局的人代考时，很快便应承下来。
结果进了考场被抓了个人赃并获，那人一概友善嘴脸，将所有罪名推到他一人身上。
纪无澜拧着眉头道：“是中了别人的局。”
“那、怎么办才好？”李三郎发愁王仕子的性格会在衙役手里吃亏。
“到了那儿看看形势再说。”
严湘比众人早走了几个时辰，花了流水的银子，却只在牢中见了王仕子一面，两人说了几句话来龙去脉都没搞清楚。
他二叔的面子在此事上也没人敢给，严湘只能吩咐人在牢中多加照拂他。
等众人到了吴郡，纪无澜通过当地商会的首领引荐，打算当晚设宴与学正见个面疏通疏通。如意阁几人商量着话要如何说，若是不成，怎么挽回局势。
众人无心饮食，迟臻下楼让伙计送几晚酸梅汤上去，就听见食客议论，说是府学前有读书人被打板子。
她慌忙上楼，招呼了众人急急往府学赶。
吴郡风景优美，府学设在庸山脚下，三面环山有湄水从前方流过。此刻府学大门前，一群人围拢着。
王仕子被人按在条凳上，几棍下去，臀股处的殷红从衣衫中渗出来。
“说出你的同伙，可免你十棍，听闻你出自京城中的枪手私局，说！”监刑官道。
王仕子突然笑了，“什么私局，我只是个落魄举子，拿钱办事，何来同伙一说。”
“看来你是还不清楚这棍子的厉害，再几十棍，别说你这腿，怕是这条命都保不住。读书人何必要逞能遭这种罪，你寒窗苦读十几年，还未得功名，这个结果可甘心？”
王仕子抬起头，看着那人道：“你让我招什么？我所信非人，自己承担后果！为了免打就随意攀咬无辜人？我做不来这种事。”
棍棒砸在身上，他指头抠着条凳，青筋爆起，硬气道：“没什么……好说的，代考是我，拿人钱财是我，跟其他人无关。”
又十几棍下去，那监刑官冷笑道：“若你再嘴硬，怕是一会儿想招都活不成了。”
王仕子已说不出话来，他缓了缓道：“啰嗦！”
“幼文！”人群中一声厉吼，严湘不顾一切冲过来，被在场的几个衙役按住。
“放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干扰行刑与他同罪。”
严湘抖开几人，双眼通红，叫道：“我看你们才是放肆，你们凭什么打他？你们到底是谁的人，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二叔是谁？”
众衙役哄笑，“您这还真是问着了，您二叔是谁呀？”
“严……湘！”王仕子叫道。
“我、我在！我来了，是我没用！”严湘带着哭腔道。
王仕子缓缓地摇头，勉强冲他提了下嘴角。
严湘抡开众人奔过去，将施刑的衙役踹到一旁，喝道：“我二叔乃司礼监秉笔严仑！”
行刑官一旁道：“我们也是按律法办事，便是公子抬出谁来，咱们行得正站得端。此人混入考场替人作弊，为了警示众学子，三十棍教训一翻。”
严湘跪在条凳旁，想去扶他，却对着浑身血淋淋的王仕子无从下手，嘴唇颤抖道：“幼文……是我没用。我来晚了，睡着了，让你受苦了。”
王仕子抬起头，血顺着嘴里呕出来，他笑笑道：“严湘……日后，莫要再……提你二叔，你做、做不来恶人……”
严湘不迭地点头，向着那人吼道：“你们是故意要打死他？三十棍能把人打成这样？”
一旁的那人冷笑道：“这可是冤枉，三十棍便是三十棍，一指头也没多碰他。谁让读书人娇弱呢？”
严湘握着拳要冲上去，王仕子指头在他袖子处勾了勾，“我有话说。”
他每开口，便大口呕血，严湘跪在条凳前，低下头。
“我床下……埋了银子，你，交给姑娘……我家里没人了，让她周济活着的人。”
严湘眼泪鼻涕一并流下来，他点点头，“好！我二叔夸我了，说我的画有格调，你要继续指点我啊！”
王仕子笑了，“你若不喜欢读书，便做些喜欢做的事。”
迟臻等人赶到时，衙役已经散了，王仕子身前的土已凝成了黑红色，了无生气地趴在条凳上，严湘手托着他的下颌，他勉强侧头冲着众人牵牵嘴角。
“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目光落在迟臻身上，“姑娘当日，为何要敲登闻鼓？”
迟臻坐在地上，眼中水汽蒙蒙，弯着嘴角道：“抱歉，一直瞒着你们。我姓迟，景正十六年会试的主考迟魏东，是我祖父。”
王仕子点头，“原来如此。三哥……”
李三郎凑上前来，严湘托着他的下巴，掌心里已经都是血。
“替我，跟上层说声抱歉，若不是加入了如意阁，有你照拂，我不知道过着什么日子。”
李三郎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他失了力气，从长凳上翻下来，仰面瞧着高远的天际，喃喃道：“我一直心有畏惧，明知兄长有冤，不敢敲登闻鼓。原来受杖刑……是这种滋味。”
行刑的人是下了死手的，王仕子伤得极重，吴郡的郎中束手无策，众人打算连夜启程回京。
窗外下着下雨，马车里，他突然清醒过来，借着昏黄的灯光，侧头瞧了严湘的睡颜许久，勾了勾嘴角，安静地合上了眼睛。
众人睡得熟，没谁留意到王仕子短暂醒来过，天明时马车从东门入，直接朝着黉门巷去了。
下车后纪无澜要人去请上次为迟臻治伤的郎中，就听车中严湘凄厉喊道：“幼文！”
众人将人抬下车，王仕子已经没了气息。
天光破晓，万道金芒穿破浓云。
天明后，不时有爆竹声响起，圣节到了。景正帝六十千秋大寿，罪己宽民，大赦天下。
若非穷凶极恶之徒，皆可免去罪行。
众人在屏山选了块墓地，将王仕子安葬了。迟臻帮他将积攒的银子分给了几个舞弊案仕子的未亡人。
“高层不来送送他吗？”自她进了如意阁，一次都没见过高层的真面目，他就像是个影子，有什么话都通过李三郎传达。
李三郎这几日像是老了几岁，叹了口气道：“来过了，这墓地便是他选的。”
严湘在王仕子下葬后，消失了几日后突然出现在小院里，一件件收拾着王仕子的书画，数次询问四夷馆文试之事，面上表情有些吓人。
李三郎问他，他又摇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