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厉伸出食指,晃了晃,言道,莫急莫急。
他说:“那位北夷王自从发现了那处地藏,即命重兵把守,水源的事情既已解决,整个大军便也脱了困。”
水源之危已解。
不久后,那名破坏水袋的人也被揪了出来,经一番审问,查出来却是当年北夷王年少时,坑杀百人侥幸活下来的遗孤。
薛承把玩着那个扳指,举到眼前上方,晨光投射翠绿映在他狭长的眉尾上。
庫厉就听薛承笑着道:“我猜,后来的事必定是那人活了下来。”
“没错。”庫厉打了个响指,又故意问:“那你再猜那人为何做了那么不可饶恕的事,北夷王却还放过他呢?”
“自然是因那处地藏。”薛承将扳指放下,黑眸微眯道:“然后我还知道,北夷王与那人相交过深,他们二人情深似海。”
庫厉听了话,哈哈大笑。
薛承斜眼看他,“是不是很没意思?”
庫厉好不容易止住笑,才道:“不,太有意思了,只有话本上才敢这么写。”
小王爷不置可否。
只有话本才这么写,但不代表并不可能发生。
谋逆之子,当年侥幸逃生,这是北夷王没有想到的事,所以当他听下属回禀当年确实有这么个孩子时,猛然间心侧一悸。
当年那场残忍坑杀,数以百计的人命一夜皆无,年少的北夷王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亲卫将哭喊饶命的人捆绑起一个个扔下深坑,这一幕映入脑海深处,午夜梦回,一辈子都忘不了。
小王爷听到此,想起自己上一世死前那一幕,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讽刺那北夷王,嗤笑一声道:“活该。”
庫厉手指敲着桌子,没有留意到薛承说的那两个字,继续道:“咱们就当北夷王想偿还当年欠下的杀孽,他听闻了还有活下来的遗孤,并没有命人处死他,而是单独见了他一面。”
王上军帐,向来重兵把手,然而那一夜,北夷王只余一人坐在帐中,下首跪着的便是破坏水袋当年侥幸活下来的男子。
那男子被绳索捆绑的结结实实,低着头,俊秀的脸颊与额头略有青紫,身上还穿着北夷步行军的军甲。
审问的心腹说,此人叫闫真,一直不肯讲话,用了些手段,但什么都没问出来。
北夷王记得当年被杀的人是有闫姓人,想了很久,才想起当年一个异性王亲信便是姓闫,受了拖累,被诛杀了全族。
想起这些,北夷王目不转睛的盯着下首跪着的人,眸光忽明忽暗,心腹在一旁等了阵,见北夷王没有了其他吩咐,便委身退了下去。
深夜烛火摇曳,趁着死寂的大帐,徒增一股阴森感,然而下面的跪着的人,一脸平静,进入帐中后,跪了约一个时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北夷王深眸盯着下首人,直到帐中没有了第三个人,才缓缓道:“当年我杀了你族人,如今你费尽心力潜入我的亲卫,险些坏我根基,应当是恨急了我。”
本以为这句话问出后,会得来闫真辱骂与仇视,却不想他听言,轻笑一声,无所谓道:“成王败寇,无谓恨不恨。”
那男子抬头,嘴角依然噙着笑意,“王上顺应天意,年少便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我的族人不服,与王上相争,自是有违天命,死有余辜。”
北夷王指尖一颤,“你当真会如此想?”
闫真挑眉又道:“反之,若当年王上被我族人拉下王位,也算是不堪重用,若真的被杀,也是死有余辜。”
北夷王面颊抽动一下,没有说话。
闫真直起腰板,盯着北夷王黑眸一字一句道:“我会做这些,说我愤恨于你杀我族人,不如说我顺应因果报应,你没有死我手里,只能说天命依然不可为。”
北夷王眯眼看他,动辄将大军陷入困境,险些万劫不复,此人竟说这是顺应因果,想着这些,他按捺着怒气,从位子上起了身。
见上位人动了身,跪着的闫真眸光微不可查一动。
北夷王年轻有为,距那年坑杀谋逆乱贼已过了十年之久,褪去青涩稚嫩的少年之气,如今身肩宽厚,身姿挺拔高大,浑身透着上位者该有的气势。
若有说书先生在,许要敲着案桌道:呔!俊朗英雄少年郎,今非昔比北夷王!
随着北夷王一步步逼近,闫真从容的笑慢慢敛去,甚至于临到近前,他竟不敢与那双深沉的眸子对视。
北夷王堪堪停在与闫真一步远。
闫真见他停下,松口气只余,还挑衅道:“怎么,王上打算顺应天命,决定要给小人一个痛快了?”
“顺应天命?”北夷王抬首凝视帐外,冷笑:“我要真信那天命,恐怕我的骨头都不剩了。”
自三岁身旁仆人误食自己的膳食暴毙,从那以后,北夷王从未信过天命。
闫真忍不住抬首。
北夷王低头与他对视半晌,轻声道:“你全错了,成王败寇,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天命造就。”
而是用人命一点点填补了王道路上深渊裂痕,筑成了一马平川的虚幻坟墓。
闫真眉头微蹙,还欲再说。
北夷王突然一把揪起闫真的衣领,逼近对方脸庞,盯着他惊慌的双目,笑着低声道:“本王告诉你,你所谓因果报应,无非就是你无能而为,你那些族人无能而为,只能用这些天命之论自我聊以慰藉。”
薛承听到此,品着个中滋味叹道:“却是如此。”
庫厉又道:“后来北夷王因查到闫真数年来与一老者学了看石本领,遂没有杀了他,让他参与开采地藏一事,而闫真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便同意了。”
薛承好奇道:“没有再报仇?”
庫厉摇头:“没有,传说那二人后来成了挚爱亲朋,这过了几百年,眼下也无从考证。”
庫厉说完,一脸怅然之色。
薛承挑眉看他,“你扯了这么个又臭又长的故事,不是教导我要向传说中的北夷王学习,勇于与天命斗上一斗吧?”
“当然不是。”庫厉忍住笑勉强一本正经道:“我提起闫真,是因为你手里的扳指正是他为当年的北夷王造的,可以说,整个北夷,仅此一件。”
“真的?”薛承忍不住将扳指套在拇指上,翻过来调过去看,点评道:“还真是平平无奇到仅此一件。”
无论怎么看都是平常的扳指,论做工,还未有京都工匠手艺精湛。
庫厉听出来小王爷口气中的不以为然,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接下去又道:“北夷王得到此物后,便一直没有脱下来过,后来北夷王又将此物作为王上信物在百年后传给了下一位,而下一位百年后又交给了当时的王世子。”
竟然还有这事儿?
小王爷终于抓住其中的关窍,哑然道:“如你所言,那这扳指岂不是如皇帝金印一般!是北夷上位者才拥有的东西?”
庫厉眸子微沉道:“可不止如此,过了几百年,这个扳指远不是传说中的那么简单,据相传,见此物如见王上,有了这个扳指,调动北夷兵马也是轻而易举。”
薛承闻言直勾勾盯着拇指,忽然觉得特别烫手,急忙脱下来扔给庫厉。
庫厉接着扳指揶揄道:“我还以为你听了这些,会带着扳指去北夷雄霸天下。”
薛承摸了把胸口,吁了一口气才道:“带着这玩意,还未进入北夷,恐怕就会被觊觎北夷王位的人灭渣都不剩,小爷我是烂泥,连北夷王位地上的坑都填不平,暂且算了吧。”
“哦?”庫厉笑道:“怕死?怕死那名册你不还是收了。”
薛承喝口茶压压惊,才道:“那可不一样。”
庫厉问:“如何不一样?”
薛承端详自己的长指,“我与你这么说,收扳指这就好比自家狗抢人家的窝,收名册那是因别人家狗抢自己家的窝,自己家,有主人撑腰肯定要硬气一些。”
庫厉听这话,静了半晌才道:“你是真想不开竟把自己比作狗。”
薛承瞪他,“怎样?”
庫厉笑:“如你所说,我更好奇的不是狗到底是谁,而是撑腰的主人到底是谁。”
薛承想了想,意有所指道:“那要看到最后谁会扔肉包子给我。”
崔管家推门进来时,正巧听见这句话,于是将关于探听来的衙役统领失踪的消息瞬间扔在脑后,直接去了厨房,吩咐晚饭要吃肉包子的事。
而不知一句话就决定晚饭的小王爷还在喃喃自语,“若如你所说,佩戴扳指的定是北夷的上位者,如今此物莫名其妙出现在大沅,也就是说…”
庫厉截下话茬道:“当朝的北夷王或即将继任的王世子来到了晏城。”
果真如此?这消息非同小可。
小王爷惊道:“北夷王来大沅做什么!出使么?他不嫌有失身份?”
庫厉摇头,“不对,据我所知北夷王眼下已到弥留之际,带着扳指来晏城的应该是王世子。”
薛承一怔,许久后才轻声呢喃道:“北夷王世子好好的王位不做,来大沅企图抢狗窝?”
北夷王世子没那个精力抢大沅这个狗窝。
他现在正在洗衣服。
确切的说是在洗雾离的黑袍。
雾离抬手感受了下风向,然后慢慢向颚尔力走去,他耳力过人,还未走到近前便听见颚尔力一边洗一边碎碎念:“擦一把眼泪便要洗,如此怕脏,那直接不穿就好了,想我北夷男儿哪个不是光着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