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都中下起了连绵细雨。
早早起身的樊清远,抬手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洗脸帕子,刚欲擦脸,却转头看了那下人一眼,“新来的?”
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面色有些蜡黄,生面孔,也不熟主家人的习惯,不然不会不知道樊清远只会用白色帕子。
少年点点头,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
樊清远想了想道:“你下去吧,我不需要人伺候。”
少年不知哪里没有做好,这么一说竟吓得噗通跪再地上,战战兢兢的回:“回公子,小的是新来的,公子要打要骂都行,请不要敢小人走。”
樊清远犹豫阵,又问道:“叫什么?”
少年将头埋在地上,“回少爷,小人叫小福。”
樊清远拿着那个帕子,倒是没有再为难他,只是轻声道:“去拿白色的给我。”
“是。”小福起身双手接过蓝色帕子,立即去更换,出房门时,差点与进门的叶檀碰上,小福缩了下肩膀,侧身而过。
手中把玩着两个核桃的叶檀脚步一停,转身回头看,眸光微闪,笑了下,遂抬脚进了房间。他见樊清远已经起了,也不打扰,靠在屋中一角,静静的站着。
这么一个大活人进屋,总不能视而不见,樊清远坐在书桌旁,抬眼看他,“你们还有何事?”
樊清远说的委婉,但大概意思就是,说好的护送到家,如今人已经进了门,为何赖着不走?
叶檀的脸皮明显要比樊清远想象的厚,只见他面不改色道:“王命在身,还需叨扰公子多日。”
“王命?”樊清远这才想起昨日在樊府门前,樊奕说他们孝智小王爷亲卫,但他们并没有反驳,所以他一时间想不通道:“你们现如今是以谁的名义留在这里的?”
叶檀想也不想道:“当然是孝智小王爷。”
樊清远没想到一个王爷亲卫也能明目张胆的扯谎,一阵头疼,“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下属,现在我已经回到樊府,我的家自然不会有何危险,出行安全还有樊家护卫,往后的事就不劳你们王爷挂心了。”
最后这句才是真心话,一个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纵然是皇子,他也不屑与那种人牵扯,至于婚事,樊清远觉得一定会有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
“在自己家就安全了?”叶檀挑眉看着刚进来的小福,低声道:“那可不一定。”
小福这次按照樊清远说的,取来个白帕子,乖巧的递给樊清远,樊清远抬手接过,小福又将铜盆小心翼翼的端到他面前。
樊清远将帕巾浸入清澈的盆底,取出拧干,一点点擦拭自己的长指,而这其中,端盆的站岗的,都没有任何声音。小福没做声是在观察樊清远,叶檀没做声则是在观察小福。
待樊清远洗好将帕子放入水盆中,小福欠了欠身,端着水盆便要往出走。
叶檀歪头看着,突然手中的核桃滚落,咕噜咕噜滚到门旁。
“唉哟,怎么掉了。”叶檀惊慌失措的去捡,恰好端着水盆的小福也走到了门前。小福见状想要躲开,却不想叶檀将要触到核桃的手,突然向盆底袭去,指尖弹到盆底,一触即分。
这一切动作都在眨眼之间。
叶檀拾起核桃,与小福客气道:“刚刚没吓着你吧?”
面色苍白小福明显已经吓傻了,许是怕得罪人,忙不迭弯腰,“不不不,都是小福的错。”说完又躬了身,端着盆下去了。
叶檀直勾勾的盯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手中攥着核桃,微微使力,坚硬的核桃身上出现明显的裂痕。
樊清远皱眉看着他,之前发生的一幕他没有留意,出于主人家本分,樊清远象征性问了下,“方才怎么了?”
“哦…”叶檀回头轻松道:“没事,就是觉得樊家的下人请的真好。”
樊清远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便再也不理。
早饭后,林姨娘又带着一众丫鬟前来,将樊清远院子中所有的东西都换成新的,按照她的话来说,樊宇德不在府上,希望樊清远在府上多住几日。
樊宇德与樊清远的父子关系自樊清远记事起,一直不冷不热,后来因为樊清远身体弱,搬离了樊府,父子见面的机会更是越来越少。
在樊清远十岁生辰那天,樊清远的娘与樊父上山庙去为樊清远求平安福,但不知发生何事,回来时,樊清远的娘就已经昏的人事不知了。
勉强坚持了一夜,直到见到了樊清远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年樊府当家主母死的不明不白,那天的事谁也不知。
从那以后,樊家父子之间好似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无论任何人看都生分许多。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樊清远再也没有踏入樊府。
林姨娘入门早,自是了解这里面的事,她知道若樊父身居府中,樊清远必定不会久留,便告知樊清远樊父不在府中,让樊清远多住几日。
“荷花塘的花将要开了,虽说你的院子也有荷塘,但一个人赏着,难免孤单了些,你就当陪着姨娘,安心住着,不必急着回去。”林姨娘伸手接过丫鬟呈上来的锦盒,放在与樊清远面前的桌面上,温笑道:“给你买的,一缘堂的糕点,尝尝。”
樊清远将糕点交给身后的小福子,才道:“谢林姨娘。”
吉禄一直没见人影,只余吉禄站在樊清远另一侧。叶檀听了林姨娘的三言两语才知道樊宰相并不在府中。
林姨娘的话有几分真假,叶檀并没有深思,他只相信亲眼查到的结果,樊宇德到底在不在樊府,那得等吉禄回来再说。
当着外人面林姨娘并没有说太多,又问了些樊清远的闲话,这厢才问到樊清远离开京都后遇到什么奇人异事。这时,有下人来报,就在刚刚,皇家内侍带着皇家手谕,登了樊府的门。
这消息来的急,王府前堂距樊清远的院子还有些距离,等一众人赶到前堂时,便见到樊家另一位姨娘与内侍相谈甚欢。
吴夫人是樊清远的娘过世三年后,进了樊府的。她一直都以樊家主母自居,还命下人称她为吴夫人,不管是有意无意,吴夫人司马昭之心,恐怕是路人皆知了。
吴夫人虽然在府中处处高居,但很少愿意抛头露面的接待来客,这事按照她看来就是自降身份,遂一旦王府来了人,在樊宇德不在时,下人们下意识的便会去寻林姨娘来处理府中事宜。
本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却不想,一直厌烦处理外事的女子破天荒的接待了皇家人。
吴夫人明显是刻意打扮了,身着深紫云锦襦裙,上了浓妆的脸艳而不俗,再加上谈吐之中高高在上的气质,还真的隐隐透出当家主母的风范。
吴夫人亲自为内侍斟茶:“公公一路辛苦,这府中的茶也不知道合不合公公的口味。”
内侍笑道:“樊宰相家中的茶自然不是一般地方能比,再加上夫人亲自斟泡,更添颜色。”
也不知道先前二人谈论了什么。
内侍一口一个夫人,叫的吴夫人面颊微红,喜的就像喝醉一般。
走在人前的林姨娘面色微变,她知道吴夫人会亲自接待皇家人,与其说的看中皇家的面子,与她争府中权位,不如说她是更希望樊清远能顺顺利利嫁过去。
若樊清远真的嫁入孝智王府,樊宇德断不会再让樊清远继承樊家的家业。
而吴夫人此时已怀胎五月有余,若生了个儿子,必会得樊宇德看中。
如此一来,母凭子贵,结局可想而知。
一旁的侍女愤愤不平道:“府中外事一向是夫人您处理,她怎么会出来?”
另一名侍女看了一眼林姨娘的神色,立即踢了她一脚,示意让她闭嘴。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内侍喝了茶,道明来意:“夫人,你说樊宰相不在府中,这事老奴不在意,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樊清远,皇家那边的意思是,樊清远做事略微莽撞些,有损皇家声誉,但念其是初犯,皇上说了,让老奴代皇上来训斥几句,命樊清远居家思过三天。”说到这里,他低声道:“老奴可听说了,樊清远回来了,此时就在府中。”
吴夫人连连称是,笑道:“劳烦公公等待片刻,下人已经去寻了。”
吴夫人与那内侍的交谈声音不大,但正好被一旁的樊清远与耳力比常人要高的叶檀听到了。
樊清远面色微冷,他此时并不想面对皇家人,更不想听见关于孝智小王爷的只言片语,虽然他早料到皇家那边一定会来人,但没想到会来的那么早。
无论如何,一切都要等到见了樊父再做他论。
樊清远打定主意,先避一避再说。
他刚欲离开,却不想被眼尖的吴夫人一眼见到。她自动忽视一旁的林姨娘,笑颜如花的起身招呼着:“来,清远,快来见过李公公。”
樊清远就像没有听到那般,直接走人。
林公公诧异:“这…这真的是樊宇德的儿子?”
吴夫人手臂僵在那,面色一阵红一阵紫,气的无话可说。
林姨娘看的心里十分畅快,但她明白此时不能拿樊府的声誉来对付吴夫人,皇家那边必须慎重着来,因此在樊清远离开后适时迎上去。
“见过李公公。”林姨娘文官世家出身,不像吴夫人,出身戏班,秀美的脸庞略施粉黛,一颦一笑,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李公公明显对林姨娘更为耳熟,回身便行了一礼,道:“刚到府上,还未见到夫人。老奴有皇命在身,所以前来,多有叨扰。”
“公公不必客气,清远昨日才回到家中,一路舟车劳顿,恐是有些不适,再此妾身替清远这孩子給公公陪个不是。”说着福了福身,然后对身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即呈上来个方盘,方盘被红布盖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什么。
李公公也清楚,他的视线在红布上面一扫而过,面上的笑容更真挚了些,“夫人何须客气,是我等来的不凑巧,反正这训斥一事也是由老奴代劳,老奴这就回去回禀皇上,这训斥一事算是了了,樊清远知错能改,断不会做那等糊涂事。”
林姨娘又福了福身,“恭送李公公。”
吴夫人在一旁气的不能呼吸,但有李公公在场又不能发作。
因此,便只能由着林姨娘将人送出了前堂。
随着前堂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吴夫人和身旁的丫鬟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等的久了,小丫鬟小心翼翼的道:“夫人,他们都走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小丫鬟吓的魂好似出了窍,捂着脸颊跪在地上发着抖。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那贱人都爬到了头上来了,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吴夫人好像在骂丫鬟,又好像在骂自己,骂道最后,竟然将桌子上的茶碗全部杂碎。
叶檀回到厢房,正巧吉禄也回到屋中。
“如何?”叶檀给吉禄倒了碗茶,“樊宇德果真不在樊府中吗?”
吉禄点头,“除非他们府中有什么密室暗格我还没发现,就我看到的,樊宇德确实不在樊府当中。
叶檀奇怪道:“樊宇德自退朝请病家中后,樊府周围必定有人监视,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如何离开樊府的呢?”
吉禄沉默,似乎也是深感不解。
这事还没想个透彻,叶檀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今早我去樊清远房中,遇见个有意思的下人。”
“有意思?”吉禄一向摸不明白叶檀这个有意思到底指得是什么。
叶檀点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对,很有意思,小小年纪却有着极好的轻功,而且速度很快,我敢肯定不在你我之下,这样的人居然会在樊家当下人,这难道没有意思吗?”
吉禄皱眉,“你与他交手了?”
“算是吧。”叶檀回忆道:“年纪约莫十五六岁,长的不甚出奇,现在专门伺候樊清远的饮食起居。”
吉禄想了想道:“这样的人待在樊清远身边,会很不稳定,不管他是不是樊宇德派来保护樊清远的,我们都要将此事告知王爷。”
叶檀点点头,“也好,顺便你再问问王爷。”
“问什么?”
“就问咱们月钱还涨不涨了。”
“……”
“怎的,你那是什么神情?”
吉禄深吸一口气,直接走人,“你果真是不想干了也要连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