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心中早有猜忌,乍然听到庫厉亲口承认易容的事,雾离还是隐隐心惊。他本来就是个心中藏事,面上不显的人,自隐约猜到庫厉有可能是假面人后,就一直暗自观察庫厉的一举一动,好不容易等着大家各忙各的,寻着机会来登门,却不想还真让他猜了个正着。
既然是易容,身份又与假面人很像,再加上会先帝的剑法,答案可谓是呼之欲出。
庫厉,就是假面人。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死?
当年先帝下葬,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不可能有机会活命。
究竟是谁帮助了他?
雾离觉得,一定要把这些事问清楚,否则接下来的一路庫厉必定是不安的存在。
雾离一副淡然神色,将手中易容药放回桌上,凝神听了阵外面的动静,察觉附近不会有人后,直接道:“你既然好好活了下来,又成功有了新的身份,为何还要参与这些事当中。”
庫厉没想到雾离这么干脆的挑明,哑然,忍不住道:“你不是来拿我去禁御卫大牢的吧!”
“不是。”雾离抬头,灰眸对着庫厉的方向,“可是你若在这些事情上面存心不良,我不介意亲自送你下去见先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庫厉苦笑,“你完全不必对我那么大戒心,我呀…我。”
雾离抬手打断他,一字一顿道:“回答我。”
庫厉笑容微收,“不说不行?”
雾离道:“不说也可以,但往后我会视你为敌,找画的事不会让你参与进来。”
真是…
庫厉一阵头疼,“就没有人说你这人不见人情?”
雾离冷酷道:“人情比命贱,与皇令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真他娘的衷心啊!
看来是真的躲不过了。
庫厉默然,抬手将桌上的药瓶收拾好,对雾离示意道:“既然要听,那咱们坐下谈。”
商船慢慢行过菩提岛,将岛上滞留的船工接上了船,庫厉看了一阵,抬手关窗,幽幽道:“其实有了那层身份,我就从来没有想过会活很久,大沅久危,我活不久,大沅昌平,我更活不久,你知道那种时时刻刻都在等死的感觉吗?”
雾离坐在那,静了阵才道:“你是从何时开始成为假面人的?”
“何时?”庫厉陷入回忆,“应当是婉太后入宫后育有一子时,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被锁在笼中,婉招侍身怀六甲,无意间发现快饿死的我,给了我一块糕点。”
雾离眉头微蹙,“笼子?”
庫厉笑,“怎么,你是不信我的说辞还是不信先帝会干出那样的事来?”
雾离并不想在此谈论先帝的事,他只是算着时间,婉太后当年入宫是大沅朝历初八年,怀上龙子是在五年后,整整比现在早了三十一年,若这么算,庫厉被抓紧宫中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
庫厉还在讲,“他们喂我药,使得我忘记十五岁前所有的记忆,而后每天会来一人教我宫中礼仪,强自将某人的习惯加在我身上,我若是学不来,就没有饭吃,一天学不会,一天没有饭,两天学不会,两天没有饭…呵…”庫厉揽袍坐在雾离对面,“你可知,我曾因为无法学会那人的笔记,差点饿死过。”
雾离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你也不必可怜我,”庫厉轻松道,“有时候回忆起朝堂百官跪满朝堂直呼万岁的场景,还真的是意犹未尽的。”
雾离朝他微微偏头,“这些事,婉太后都是知情的?”
“怎会不知情…”庫厉笑,“枉费先帝未雨绸缪,却从来想不到,所谓替身,就算学的再像,在亲近的女子面前,一切都是无用的,只一眼,她便看穿了我。”
雾离不动声色,“婉太后做了什么?”
庫厉提到这个笑的更玩味了,“她呀,每次发现我是我的时候,便会偷偷指给我哪里学的不对,哪里学的不好,我能在宫中做的滴水不漏,她功不可没。”
这真是让雾离颇为意外的事,后宫女眷会认出假面人一事到不意外,但认出了,却偷偷相助,这事就有些耐人寻味。
若真有这种隐秘的事情存在,那当年庫厉作为假面人会死里逃生免去殉葬的噩运,想必婉太后一定出了不少力,毕竟在先帝将逝去时,婉太后在后宫中的地位已经无可替代。
想到这里,雾离低声道:“你会活下来,全是因为婉太后相助?“
“自然。”庫厉轻笑,“婉太后那般奇女子,总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雾离好奇道:“意想不到的事?”
庫厉突然沉笑:“比如救了我,比如让先帝死。”
雾离眉头一跳,“你说什么?”
庫厉咳嗽了一声,“我什么都没说,你听听便好,我的话也不能全信。”
雾离把刚才令他悚然一惊的事情藏在心底,继续问道:“还有,你活下来又有了庫厉这层身份,为何会参与到林道子这些事情当中?”
庫厉沉默,沉默着沉默着,苦笑了下,“你就当我报恩吧!”
“报恩?”庫厉抬眸,“报婉太后的恩?”
只是如此?
庫厉起身,明显不欲多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告知你,孝智小王爷薛承也知道画的事,是我告诉他的。”
怎么一副画的事,却参与越来越多的人?
将龙子王孙搞进来,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雾离皱眉,“庫厉,你怎能让皇子介入这件事!”
“知道的人越多才越有趣。”庫厉无所谓的笑,“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这幅画牵扯林道子,而林道子当年的死我也是略知一二, 抛去这幅画是什么狗屁藏宝图,我想更加可能的是,话里面隐藏林道子死的真相。”
雾离感到庫厉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在耳边传来,“林道子肯定是先皇杀的,对不对?”
雾离猛然起身,大步走向舱门,在离去之前,微微偏头,“今日说的话,我会守口如瓶,林道子那些事,我也希望你不要再过问。”
庫厉哼笑,听着舱门关严,哼着小曲躺倒在小床上。
雾离慢慢的往出走,迎面碰见柴胡,柴胡抓着一条大鱼要去送到厨子那里去,与雾离擦肩而过时,被那人一把抓住了。
柴胡愣了下,“你有事?”
雾离打掉他手中的鱼,拉着人进了一侧船舱中。
柴胡莫名其妙的见雾离关门,“做何事神神秘秘?”
雾离回身,肃然道:“前些日子你和我说过,孝智小王爷在晏城府衙住了一段时日,后来你们有过交集,他给你吃了鸡肉,然后你躺了多半月,对不对?”
柴胡愣了阵,“啊,对啊,你问这些做什么?”
雾离紧着又问,“你还知道不知道当时在他身边还有什么人?”
“有什么人?”柴胡沉思,念着:“孝智小王爷,还有他的管家,呃…好像还有一个…”
雾离快速道:“还有别人?”
柴胡思绪渐渐明朗,“确实还有一人,是樊清远。”
樊清远,孝智小王爷的未婚王妃,樊宰相之子。
雾离显然没料到这两人会凑在一起,“他们一起去南下找永安王?”
柴胡摇头,“不是,在孝智小王爷南下时,樊清远回了京都。”
雾离沉默片刻立即开门出去。
柴胡被问的迷迷糊糊,下意识跟在后面,“你要干什么去?”
雾离快步走,向着驾驶室走,“让船员加速赶往晏城,我要查清楚孝智小王爷来晏城是做什么,樊清远回京都是做什么,樊清远出现在孝智小王爷身边是以未嫁王妃的身份还是樊宰相之子的身份。”
柴胡想不通,“这有什么区别么?”
雾离没有答,柴胡跟了阵,等来的是险些碰到鼻尖的门面。
柴胡看着紧闭的舱门,好奇又听了下,也听不到雾离与船工都交代了什么。
带着满心疑惑,心想着这孝智小王爷走了这么久了,肯定已经与永安王见了面,这无论发生何事,该发生都发生了。
薛承确实早早到了黎川。
黎川落于江南,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江南水乡,不比晏城繁华,却与京都一样有名,文人骚客无不称赞黎川的美,甚至用北有京都南有黎川这样的赞美之言,来表达对黎川的喜爱之情。
京都贵人商贾多,黎川文人骚客多。
因此这地方常常会举办一些各种茶会,诗会。
薛承从外面回来时,手中就攥着这么一个诗会请柬,脸臭的就好似几百年没洗了,对着迎面而来的崔官家埋怨道:“这诗会,为何上面会有我的名字!”
崔官家哑然:“诗会?”
薛承懒得再说,将请柬交出去。
崔官家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打开那精美的缎布封面,这里面上书几个大字:赏花诗会——诚邀孝智小王爷。
真是见了鬼!
薛承头疼,“小爷我如此韬光养晦,却也挡不住这蚊虫一般的狗屁书生,参加诗会,我大字都不识几个,我如何参加?岂不是会丢了皇家脸面!”
崔官家合上请柬,安抚道:“不怕,这还有七日才开始。”
薛承斜眼看他,“你认为以小爷我的聪明才智,七日后能出口成章?”
崔官家冷静想了下,出口成章不可能,出口成脏还差不多。
“不然就不去了吧,”崔官家劝道:“我帮你回了,就说王爷您身体不适。”
薛承反对,“不行不行,你可知送请柬的人是谁?”
崔官家疑惑,“是谁?”
薛承回,“是杜瀚乙。”
崔官家一愣,想起来了,杜瀚乙,一直与薛承玩的最好的那个,平日里私交过深,甚至直呼名讳。
但这个杜瀚乙不是一直在京都么,跑来黎川做什么?
崔官家默默的看向自家小王爷。
薛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应当是来找兄长的,也不知谁说今年秋闱的主考,皇上钦定兄长坐镇,这不,这些人都来了。”
崔管家也是有些糊涂,对这事上也不敢多言,忙将薛承引进新收拾好的宅院。院子不大,但设计精美,他们穿过满院子的奇树绿植,很快就来到了薛承的居所。
薛承开门前,与崔官家嘱咐道:“今日出去走了半天,没见着兄长,还见到许多京都熟人,累死了,晚饭不要叫我了,我去睡觉。”
崔管家躬身:“是。”
薛承满意的点点头,刚要推门,又想起个事,“若有人来拜访,也一并推掉。”
崔管家道:“是。”
薛承这才满意的推门进屋。
崔官家盯着房门许久,对于诗会一事,怎么想怎么不安心,便想着一来黎川时,永安王下人给的一个地址去寻能派上用场的人。
永安王因私盐一案,一直穿行黎川周边各个城镇,抓了许多小喽喽。好不容易在常义帮得了些线索,但还未等他查出来,常义帮却不知被何人灭了门。
薛玉难得睡了个好觉。
这几日身体越发疲累,他忍着头疼开口,“都处理好了?”
下面跪着的人战战兢兢,虽上首人吐言轻声细语,但他就是害怕,只因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永安王薛玉。
“是,寻到了就几个漏网之鱼,皆以遇到贼寇,做成了被贼寇杀死的样子处理了。”
薛玉起身,披着的淡雅锦袍滑到了脚下,“楼易萧做事不地道,还需我来帮他处理这些尾巴。”
下面人如履薄冰,艰难道:“我替我家楼主,谢王爷。”
他略抬头见滑地的锦袍,吓的头更低下去。
薛玉安静的盯着,突然道:“你是不是也听说我活不久?”
谁敢提这事!
下面人感觉冷汗都下来了,“小的…小的…”
薛玉嘴角一撇,似笑非笑,“下去吧。”
下面人如临大赦,忙磕了头,赶紧退了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薛玉慢慢走向屋中书架,抬手附上一个方盒,那里面是平日里吃的药。
薛玉的手指停在上面,忽然眼中一凛,扣着的手指大力拍下那个药盒,整个药盒哗啦翻了一地。
胸中拼命的起伏,薛玉盯着满地的药瓶,紧接着大笑出声。